【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内书斋】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四月初四·未时二刻】
穿堂里的热风卷过门槛,将八仙桌上那一幅洒金蜡笺纸掀起半寸,复又沉沉落了回去。
平儿身子躬得极深,额前两绺浸了虚汗的发丝垂下来,贴在微白的腮骨旁。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膝前那方银红帕子,指甲已将薄绢掐出了几道扭曲的死褶,脊背僵直得像是一截绷紧的细竹。
那张朱漆雕金捧盒就摆在两人寸许之间,盒盖上镶嵌的黄铜寿字搭扣在昏黄的天光里泛着暗光。
斌哥的食指并未收回,反而在那搭扣右侧三寸、一处极平整的暗格接缝处,沉重地扣压了下去。
“喀。”
一声极其细微、却叫平儿心惊肉跳的机括闷响在木盒内层炸开。
内壁的夹层应声弹开一条细缝,露出一角泛黄微硬的鹰爪皮纸边沿,隐约可见朱砂画押的残迹。
平儿喉咙深处发出极短促的一声抽气,身子晃了晃,膝弯一软,竟险些直接跪倒在青砖地上。
【万物扫描已激活:目标深层探析·平儿】
【生理指征:气血郁闭于胸膈,脉象沉细疾数;腕骨与指节冰凉,皮下毛细血管因剧烈惊怖而收缩】
【心理防御:对凤姐之依附性忠诚出现裂痕;对自身通房侍妾身份之无常、漂泊感急剧放大】
【致命软肋:巧姐安危、琏二爷与凤姐夹缝求存之立足点;极度渴求一处能容其身心免受倾轧之实权庇护】
数据流自眼底无声沉淀。
斌哥抬起右手,并未去抽那张借据,反而反手将那道弹开的暗格重新推了回去。搭扣咬合,发出咔嗒一声清响。
他的指尖擦过木盒平滑的漆面,顺势搭在了平儿蜷缩发紧的手背上。
少女的手指冰凉彻骨,手背上的皮肉细白柔润,却因常年替凤姐清点账目、捧茶执巾,指腹内侧生着一层极薄的茧皮。
被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掌覆住的一刹那,平儿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掌心渗出的冷汗直接沾在了斌哥的指纹里。
“平姑娘何必怕成这般模样。”
斌哥握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沉稳地将她从将倾的身形中托了起来。
少年身量挺拔,高出平儿半个头去,阴影落下来,将平儿整个人笼在沉香木与松烟墨交织的气息里:
“二嫂子放不下的心思,你替她背着;二爷在外面捅的漏子,你替他兜着。这贾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单挑出你这么一个知轻知重的明白人,成日里在外头替他们抹那些擦不干净的血痕,倒真是委屈了你这身齐整皮肉。”
平儿被迫直起腰身,被他扣着的那只手腕滚烫发麻,少年指腹下的脉搏跳动沉厚如铁,震得她整条手臂都泛起酸麻。
她仰起脸,迎上斌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眼底原本那层强撑的大丫鬟体统,被这番入骨的剖白生生撕得粉碎。
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她却不敢任它滚落,只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喉间溢出微颤的气音:
“二爷……二爷快别取笑奴婢了。奴婢是个什么身份,不过是琏二爷和奶奶跟前一个使唤的奴才罢了……能得二爷这一句体谅,奴婢便是碎了骨头……也认了。”
“奴才也有分三六九等。”
斌哥松开她的手腕,掌心顺势上移,落在她单薄平整的肩头上。
青缎排穗背心底下是软滑的绫棉,隔着夏布,能清晰摸到少女肩胛骨那抹纤细脆弱的轮廓。
斌哥的手指顺着她的颈线微一用力,挑起了平儿微颤的下颌:
“回去告诉二嫂子,通州水闸的账册,顺天府按察司不会往大房递。但大观园东角那处两淮盐运借银抵押的库房,三日之内,让她把里头封存的烂账全给我清出去。腾出来的屋子,我要留给宛平县学的经师放程墨真本。”
平儿的下颏被他牢牢卡在虎口之中,那张俊美冷戾的面庞近在咫尺,少年呼吸间吐出的阳热之气扑在她滚烫的颊侧,引得她耳骨深处一阵阵发紧。
听到“东角库房”四个字,平儿心头狂跳不止。
那处库房本是凤姐瞒着王夫人,替贾琏抵押给清虚观与薛家的私账黑窝子,贾宝玉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竟能一口道破门道,甚至直接伸手将这处要害揽入掌中!
这是要卸了二奶奶在外头放贷的一条臂膀,却也实实在在地替大房抹平了通州私铜案这桩杀头的大祸!
“奴婢省得了……”
平儿垂下长睫,不敢再与他对视,身子软得几乎要倚进斌哥怀里,声音细若游丝:
“二爷的话,奴婢一个字不落,全回给奶奶知晓。东角库房的锁匙,明儿一早……奴婢亲自给二爷送过来。”
站在紫檀大插屏侧旁的袭人,双手紧紧揪着怀里的小拂尘,目光落在平儿被挑起下颌的侧影上,唇线抿得极紧,却始终没有上前打断。
她看得明白,二爷如今的手腕,早已不是在这闺阁脂粉里争闲气了。
二爷这是借着清虚观的惊雷,一寸一寸,把荣国府各房各院的命脉与把柄,全数勒进了怡红院这方小小的书案底下。
斌哥松开手,指腹划过平儿腮边滑落的一滴冷汗,在酸枝木椅上重新落座:
“去罢。外头日头毒,走夹道里的荫凉地回去,省得教人瞧见你这副丢了魂的模样。”
平儿如蒙大赦,连忙退后三步,抬起衣袖极快地抹去颊边的冷汗,双手重新抱起那只朱漆捧盒,对着斌哥深深福了一礼。
“奴婢告退。”
她转过身,脚步虽仍带着一丝虚浮,却比来时快了数倍,挑起软帘,如同一只惊悸初定的飞燕,仓皇隐没在穿堂外刺目的晴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