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内室至明间】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子时末至次日辰时初】
铜雁足灯里的油耗去大半,火头结出一粒焦黑的灯花,将两道长长的影子斜斜投在沉香木雕花板壁上。
被面翻卷在一旁。
大红洋绉褥单正中,那一小摊干涸的暗褐色血渍硬邦邦地结成一块,混着干透的白浊残痕,将原本软滑的丝缎绷出一道道死褶。
晴雯蜷在床榻里侧,半张脸陷在鹅羽枕芯里。
她下身疼得厉害,撕裂的嫩肉稍稍并拢便是一阵钻心的抽痛,两条腿不得不虚虚分开搭着,膝弯处泛着虚汗。
斌哥伸手将滑落至腰际的锦被拉上去,盖住了她单薄发颤的肩胛骨。
晴雯睫毛抖了抖,睁开眼。
那双往日里总含着薄怒与尖刻的杏眼,此刻红肿得像浸过盐水,目光直勾勾落在那摊暗红的血迹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怕了?”
斌哥披上一件素白中衣,靠在床头,顺手取过搁在几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谁……谁怕了。”
晴雯沙哑着嗓子顶了一句,话刚出口,喉咙深处便泛起一阵干呕似的紧缩——方才咽下去的东西太浓,腥气还死死黏在喉管里。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腰骨酸软得像被生生拆过一遍,才抬起半寸,便倒抽一口凉气跌了回去。
她咬着牙,侧过脸看着身旁这个神色冷漠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发狠的颤音:
“横竖这条命是二爷从阎王殿跟前捡回来的。今儿个破了身子,我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怡红院。明儿一早若是教太太知道了,左右不过一顿板子打死扔去化人场,也强过往后被那些下作婆子指着脊梁骨骂狐媚子强。”
话是硬的,可裹在被褥里的脚趾却冰凉得打着哆嗦。
斌哥放下茶钟,转过头看她。
他的视线在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上停了一停,随后伸手,虎口掐住了她的后颈。
指尖温热干燥,陷进她颈椎微凸的凹陷处,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晴雯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将滚烫的额头贴在斌哥的大腿侧面。
“死不了。”
斌哥的声音很平,字句在寂静的帐幔里落得极沉。
“这块褥子,一会儿你自己裁下来,锁进你床头的红木匣子里。谁问起,就说是昨儿夜里茶水泼在上头脏了,拿去剪了当抹布使。”
晴雯身子僵了僵,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
“太太的耳朵长,外头那些管事婆子的眼睛更毒。”斌哥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微红的耳轮,“如今还不是和王夫人掀桌子的时候。你把嘴闭紧,把院里的眼睛盯死。等到院试的榜单发下来,宛平县学的廪生名册递进工部衙门,我自会去老太太跟前讨你这个明路。”
晴雯死死攥着被角,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猛地偏过头,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斌哥中衣袖口下露出的手腕肉上。
她用了全力,牙齿深深陷进坚韧的皮肉里,喉咙里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
斌哥任由她咬着,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嘴里泛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咸味,晴雯才松了口。她伏在斌哥膝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湿热的眼泪全蹭在了他的腕骨上。
“二爷若是哄我……我做鬼也去贡院里掐死你。”
……
卯时三刻,外头的晨光透进窗纸,映出一片青灰色的冷意。
游廊下传来了轻而匀净的碎步声。
门轴转动,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吱呀。
袭人挑开帘子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盛满温水的铜盆。
她身上穿着一身整齐的葱白绫棉袄,青缎背心扣得严严实实,鬓发拢在网巾里,一丝不乱。
进了内室,一股浓重未散的石楠花腥气与草药苦味猛地撞进鼻腔。
袭人脚下一滞,铜盆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溅在盆沿的雕花上。
她的目光越过半卷的茜纱帐,一眼瞧见了搭在脚踏板上的那条撕开的葱黄小袄,还有锦被里露出的两截雪白瘦削的肩膀。
晴雯背对着外头躺着,长发凌乱地散了一枕头,露在外头的颈侧与肩胛处,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紫红淤痕。
袭人站在原地,手里的铜盆沉得像装满了铅块。
昨夜她在耳房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隐约听见内室里传出来的压抑泣声与肉体撞击声,心里虽早有猜度,可如今亲眼瞧见这满床的狼藉,心窝里依然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她服侍宝玉这么些年,王夫人暗地里许了她准姨娘的体面,她才敢在昨儿夜里任由宝玉索取。
可晴雯算什么?
晴雯不过是个仗着模样俏、手艺巧便在院里掐尖要强的粗丫头,没有王夫人的准信,没有贾母的明示,竟在大病初愈的第二夜,就这般不声不响地爬上了主子的床!
袭人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指甲死死扣在铜盆沿底,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但她没有叫,也没有摔盆子。
在荣国府的深宅大院里浸泡了七八年,她比谁都清楚规矩的分量——更清楚眼前这个刚刚在梦坡斋用北宋八股震慑住贾政的少年,早已不是任由她拿“太太”两个字就能拿捏住的宝二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端着铜盆稳稳走到床前,将盆搁在花梨木盆架上。
“二爷醒了。”
袭人的声音平稳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眼底深处泛着一层熬夜过度的红丝。
她顺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净布巾,在温水里浸透了,拧得半干,转身递向坐在床沿的斌哥。
斌哥接过布巾擦了擦脸。
盆架旁,晴雯听见动静,身子在被子里缩紧了,手指攥着被面,却倔强地挺着背脊,硬是不肯把脸转过来。
斌哥将布巾丢回铜盆里,水花啪的一声溅开。
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脚踏板上。脚底正好踩住了昨夜被晴雯踢下来的那条残破抹胸。
“袭人。”
斌哥开口,语调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昨夜荒唐的痕迹。
袭人垂着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恭恭敬敬地屈了屈膝:“奴婢在。”
“外头书架顶上,有个朱漆的带锁皮匣子。去取下来。”
袭人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斌哥深邃的眼睛,不敢多问,依言退到外书房,不多时便捧着一只落了灰的红皮木匣走回内室。
斌哥从腰间解下一串细铜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极小扁平的,插进锁孔一拧。
“咔哒。”
匣盖掀开,里头没有金银珠宝,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六两成色极好的雪花碎银,还有两卷盖着荣国府二房内账朱印的月例账册。
这是原身这些年在贾母与王夫人手里积攒下来的私房底子。
斌哥抓起那两卷账册,直接塞进了袭人的怀里。
袭人被那冰凉的账册撞在胸口,两手下意识地托住,整个人有些发懵:“二爷这是……”
“从今儿起,怡红院内外的银钱进出、纸墨采买、四季衣裳开销,全交给你打理。”
斌哥看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账目按月封存,每逢初一十五交由我亲审。若是少了一厘一毫,或是教外头那些管事婆子钻了空子,我只拿你问话。”
袭人的心口猛地一撞。
管账。
在后宅里,一个大丫鬟能不能做实姨娘的位子,看的不是夜里在床上承了几回欢,看的是能不能把这一院子的银钱关防抓在掌心里!
宝玉把这账册和私房全交出来,等于当场在怡红院里立了她的权柄,把她摆在掌家大丫鬟的第一等位子上!
方才心底那股被晴雯分了宠的怨毒与委屈,瞬间被这沉甸甸的权柄砸散了大半。
“奴婢……奴婢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外头的下人占了院里半分便宜。”袭人抱紧了账册,眼眶微酸,声音里透着难以自抑的颤动。
“至于晴雯。”
斌哥转过身,撩开帐幔,一把掀开盖在晴雯头顶的锦被。
晴雯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花,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青紫的牙印。
袭人垂眼看去,目光在晴雯脖颈处那密密麻麻的齿痕与红斑上掠过,胸口微沉,却抿紧了嘴唇没作声。
“她往后不用管院里的粗细洒扫,也不用去外头接应各房的嘴脸。”
斌哥从红木匣子里抓出十两成色最匀的碎银子,随手扔在晴雯枕边,撞出沉闷的轻响。
“后罩房拨出一间静室,专门设作裁纸研墨的书房。晴雯管着我的文墨字帖与往来书信。往后凡是进我书房的人,不管是哪个院里的丫鬟婆子,没晴雯点头,谁敢跨进一步,直接拿棒子打出去。”
晴雯整个人僵在枕头上,看着枕边散落的碎银,又看了看站在床前、脸色变幻不定的袭人。
一个主外,掌钱粮规矩;
一个主内,掌文墨心腹。
两把锁,生生将怡红院原本松散溃烂的后宅割裂成了互为犄角、互相牵制的铁桶阵势。
袭人紧紧抱着怀里的账册,指腹在粗硬的宣纸封皮上搓了搓。
她是个通透人,瞬间便明白了斌哥的用意——二爷不是沉溺脂粉,二爷是在这屋里立规矩、扎篱笆。
晴雯占了内房贴身的位子,她占了明面管事的实权,谁也越不过谁,谁也离不开谁。
“二爷安排得周全。”
袭人敛衽欠身,脸色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娴静,甚至转过头,对着床榻上的晴雯温声唤了一句:
“晴雯妹妹身子虚,且在被里多歇息两个时辰罢。外头早饭煨着滚烂的鸭子肉粥,一会儿我盛一碗端进来给你润润胃。”
晴雯缩在被子里,看着袭人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那股子尖刺到底没能扎出来,只硬邦邦地吐出半句:
“……有劳花大姐姐了。”
……
辰时二刻,晨雾彻底散开。
西府海棠的花瓣被微风卷起,落了一地残红。
斌哥换了一身石青缎掐牙排穗的长袍,未戴紫金冠,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束住发髻,手里捏着一本朱笔圈点的《宋名家八股论评》,迈步穿过内厅,走到院角的抱厦下。
廊柱阴影处,茗烟正缩着脖子蹲在青砖地上,两只手拢在短褐袖子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见斌哥出来,他像被蝎子蜇了似地一跃而起,拍拍膝盖上的浮灰,小跑着凑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下。
“二爷!”
茗烟压低了嗓门,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机警,“宛平县学那边,小的昨儿拿了老爷的名刺和学正大人的投牒,在礼房管事书吏那儿塞了五两碎银子。那书吏当场把二爷的名字给填进了童子试的生员预备底册!学正大人还发了话,说明儿一早,便把顺天府学政签押的准考木牌发下来!”
斌哥在石阶上的石凳上坐下,手里的书卷随手搭在膝头,眼皮微抬:
“清虚观那边呢?”
茗烟身子往前膝行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按二爷昨儿夜里的吩咐,小的一大早寻了在神虎桥一带放印子钱的拐子刘。那拐子刘有个堂舅在清虚观管着火烛香钱,小的灌了他两角烧酒,套出了实底!”
茗烟咽了一口唾沫,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斌哥的脸色:
“那张道士……近三年借着替前任老国公爷做法事、替贵妃娘娘祈福的名头,私底下接了四王八公府里不少银钱。单是北静王府去年送去的香油钱,明面上记的是八百两,暗账里却在清虚观后山的道田里划了整整三百亩的好水田!还有……”
茗烟顿了顿,额角渗出一滴细汗:
“薛家大爷薛蟠,前月在观里同张道士密谈了一回,送了一尊尺半高的赤金纯阳祖师像。听那火烛道人说,张道士这几日常在外头同几家公侯府第的老太太夸口,说下个月打醮祈福的时候,要借着老神仙的金面,给咱们府里的宝二爷说一门‘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天大亲事!”
风吹动石阶前的海棠落花。
斌哥摩挲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透大观园重叠的粉垣与翠竹,望向城南清虚观的方向,嘴角泛起一抹森寒至极的冷笑。
金麒麟,张道士提亲,薛家的金锁。
这盘大观园里的烂棋,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顺着既定的脉络撞上来。
薛宝钗以为拉拢了张道士和王夫人,便能借着宗族长辈的指婚,将他这尊假宝玉死死捆在商贾薛家的破船上。
“三百亩道田,赤金祖师像。”
斌哥将手中的八股墨卷缓缓合拢,在掌心里沉沉地敲击了一下。
“茗烟,去把李贵叫来。再去前街寻两张顺天府顺天通宝的生宣,买一盒上好的朱砂墨。”
他站起身,石青袍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告诉他们,下个月初三清虚观打醮,我要亲自去给这位老神仙,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