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豪华囚笼下的阴影

“周主管,带新人呢?”

“嗯,新签约的陶小姐。”周雨涵笑着回应道,然后带着陶怡走向了电梯。

陈助理刚才已经把陶怡的宿舍编号发给了周雨涵——1206号房,在十二楼。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了十二楼。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壁上贴着淡雅的米色壁纸,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暖色调的壁灯,营造出一种温馨而宁静的氛围,完全不像是一个“拍摄基地”应有的样子。

周雨涵带着陶怡走到了1206号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白色的房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滴——”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周雨涵推开了房门。

“请进吧,陶小姐,这就是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了。”

陶怡站在门口,当她的目光越过周雨涵的肩膀,看到房间内部的景象时,她不由得愣住了。

这哪里是她想象中那种逼仄狭小的员工宿舍?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间大约四十多平方米的一室一厅一卫的独立公寓。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小巧但功能齐全的开放式厨房,配备了电磁炉、微波炉、小冰箱和一套干净的不锈钢锅具。

左手边是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透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洁白的马桶、洗手台和淋浴间。

客厅区域铺着一块浅灰色的长毛地毯,摆放着一张奶白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小巧的玻璃茶几,电视机挂在墙上,旁边还有一台小型空调。

客厅与卧室之间用一道半透明的磨砂推拉门隔开,卧室里放着一张大约一米五宽的单人床,床品是素雅的浅蓝色,看起来干净而柔软。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陶怡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比她之前租住的那个逼仄阴暗的城中村隔断间要好了不止十倍的公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真的是给我住的?”陶怡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周雨涵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公司的员工宿舍条件在行业内都是出了名的好。毕竟,演员们需要有足够舒适和私密的空间来休息和恢复身体。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也是保证拍摄质量的重要因素之一嘛。”

陶怡换上门口鞋柜里准备好的崭新拖鞋,走进客厅,伸手轻轻摸了摸沙发柔软的靠垫,又走到卧室门口,看到了那张铺着柔软床垫的单人床,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经历了几个月的失业、被房东催租、每天只敢吃两顿饭的窘迫生活后,眼前这个虽然不大但温馨舒适、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小空间,几乎让她感动得想要落泪。

周雨涵站在客厅里,看着陶怡那有些恍惚和感动的神情,脸上露出了一抹理解的微笑。

她没有打扰陶怡,只是静静地等她从那种情绪中缓过神来。

“陶小姐,你先慢慢收拾一下行李,熟悉一下房间的设施。”周雨涵将那张白色的房卡和一张写有各种联系方式的纸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还有行政部的座机号码、以及医疗中心的紧急联系电话。如果你在宿舍里遇到任何问题,比如水电故障、门禁卡失效,或者身体不舒服,都可以随时打这些电话。”

陶怡连忙转过身来,对着周雨涵鞠了一躬:“周主管,真的太麻烦您了,谢谢您带我熟悉这些。”

“别这么客气,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周雨涵笑着摆了摆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今天就好好安顿一下吧,明天如果有空,可以去食堂尝尝我们这里的饭菜,味道真的不错的。”

周雨涵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了陶怡一个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安静而温馨的小空间,一时间有些失神。

她慢慢地走到窗户边,拉开了那层淡雅的纱帘,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园区整洁的道路和远处那些白色的摄影棚。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她身上,带来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她正在窗前发呆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陶怡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赵雪”两个大字。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手指微微颤抖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雪?”

“喂!怡怡!你那边怎么样了?签了没有?快告诉我结果!”电话那头,赵雪的声音依然是那样充满了活力和急切,带着一股浓浓的关切。

陶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我已经签了。”

“真的?!太好了!”电话那头的赵雪发出了一声兴奋的欢呼,“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跟你说,极夜那边虽然工作内容……嗯,比较特殊,但福利待遇是真的好!你签的是哪种合约?起步薪资是多少?有没有给你安排宿舍?”

陶怡听着赵雪那熟悉的声音,原本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几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靠着柔软的靠垫,开始跟赵雪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走进极夜的大门开始,到被陈助理用麻绳捆绑、被固定在金属架子上,再到签署合约的全过程。

赵雪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时而被陶怡的描述逗得哈哈大笑,时而又发出几声同情的叹息。

“你被陈助理那个冷面男绑了?哈哈哈,我跟你讲,他那个人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眼镜男,实际上手黑得很!我上次拍一个『失足女大学生被绑架』的片子,就是他亲手给我绑的,那绳子勒得叫一个结实,我事后膀子酸了两天!”赵雪笑着说道,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轻松。

陶怡听着赵雪那毫不掩饰的描述,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了几分。

看来,那个看起来温和有礼的陈助理,在“工作状态”下确实是一个相当冷酷的人。

“小雪,你现在在哪里啊?我这边都安顿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陶怡问道。

“我现在在外面呢!跟你说,我前天刚拍完一部比较重的片子,那叫一个累,导演都快把我玩散架了。拍完之后我就跟公司请了几天假,跑出来放松一下。”

赵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和惬意,“我现在在我自己租的房子里呢,就在市区那边,离公司园区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

“你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陶怡有些惊讶。

“对啊。虽然公司那边也有宿舍,条件也还不错,但我这个人比较在意私人空间。平时如果没到拍片的时间,我基本上都会住在市区这边。总待在园区里,感觉像坐牢一样,还是外面自由。”赵雪解释道,“我一般都是在拍片前一两天才会回宿舍住,方便提前准备和调节状态。”

陶怡听着赵雪的话,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赵雪,这个曾经和她一样在公司前台和行政岗位上默默无闻的女孩,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特殊的生活方式,甚至能够在那种疯狂的拍摄结束后,从容地回到自己的私人空间,享受着用那份“特殊收入”换来的舒适生活。

“小雪,你现在……生活过得怎么样?”陶怡试探性地问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和隐隐的不安。

“过得怎么样?哈哈,你就直接问我是不是很有钱不就完了嘛!”赵雪爽朗地笑了起来,“我跟你说,怡怡,我现在一个月赚的钱,比咱们以前在那破汽车厂干一年都多!我现在每个月给家里打一万块钱,我爸我妈现在对我客客气气的,再也不催我回老家相亲了。我自己在市区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养了一只布偶猫,想去哪玩去哪玩,想吃啥吃啥。上个月我还去了一趟泰国,在海边痛痛快快地玩了五天!”

赵雪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自豪和满足感:“虽然这份工作在有些人眼里可能不太……体面,但至少它让我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我自己赚的钱,我花得心安理得!其他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关我屁事!”

陶怡静静听着赵雪那充满活力和自信的话语,原本萦绕在她心头的那股悲凉和不安,仿佛被一股暖流冲淡了许多。

赵雪说的没错。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

当你连饭都吃不起、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尊严和体面又值多少钱呢?

至少,极夜传媒给了她一份能够让她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收入。

而赵雪,正是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在这条特殊的道路上,同样也能够活得精彩和自在。

“那你明天回来吗?”陶怡问道。

“回!明天下午到园区。”赵雪说道,“等我回去了,我带你好好熟悉熟悉园区的情况,再给你讲讲拍片的一些小技巧和注意事项。你放心,有姐罩着你,保你顺顺利利的!”

“嗯!好,那我等你回来!”陶怡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那颗原本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了下来。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陶怡离开后,冷总监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冷总监依然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办公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双手交叉置于下颌前。

她的目光穿过那扇刚刚合上的黑色木门,仿佛能够看到陶怡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正跟着周雨涵一步步走进园区深处。

那份签好的合约被她轻轻拿起,又缓缓放下,纸张与红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角那台静音空调吹出的冷气在空气中无声地流转。

陈助理还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陶怡那份已经被翻看过多遍的简历档案。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着头,目光落在简历上那张陶怡的一寸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温和而略显拘谨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充满了书卷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冷总监抬起头,那双如同冰刃般的眼睛扫过陈助理低垂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

与刚才面对陶怡时那种公事公办、带着商业礼貌的冷淡口吻不同,此刻冷总监的声音明显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只有在两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私人情感。

“阿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得有点过分了?”冷总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虽然内容像是在询问意见,但语气里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一种长姐对弟弟的耐心沟通。

陈助理微微一怔,收回了落在简历上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了冷总监。

他那张戴着银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脸上露出一丝被人看穿内心的尴尬和无奈。

“冷姐,我……”陈助理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只是觉得,她跟我们以前面试的那些女孩不太一样。”

冷总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既理解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是吗?哪里不一样?”

陈助理将陶怡的简历放在办公桌上,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以前面试的那些女孩,大部分都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她们要么是本身就对BDSM圈子有一定了解,甚至是有过相关经验的;要么就是走投无路,纯粹为了赚钱,一上来就问价格,签合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但陶怡不一样。”

冷总监没有打断他,而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得出来,她来之前对这份工作的具体内容其实并不完全了解,她之所以会来面试,完全是因为赵雪的介绍。她对这种拍摄既没有经验,也没有心理准备,甚至连心态都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陈助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

“刚才我给她做捆绑测试的时候,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咬着牙没有喊停,也没有哭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

冷总监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助理:“所以,你心疼了?”

陈助理被冷总监这句直白的话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冷姐,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这座城市里,像陶怡这样的女孩太多了。她们寒窗苦读十几年,拿着一份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学历,进入职场后却发现,现实远比她们想象中的要残酷得多。她们勤勤恳恳地工作,认认真真地做人,守住底线、坚持原则,结果却是被那些肮脏的手段排挤、打压,最后连饭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而最终,能够解救她们、能够让她们活下去的地方,竟然是我们的片场。”

冷总监静静听完陈助理的这番感叹,沉默了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在她窈窕的身形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

她望着窗外那片规划整齐的园区,目光有些深邃。

“阿阳,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年多了,你的性格我很清楚。”冷总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语里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通透,“你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个好人。你有你的道德底线,你有你的同情心,你甚至会在面对那些刚刚踏入这行的新人时,下意识地想要给她们一些心理上的缓冲和保护。这些我都能理解,也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陈助理听到这里,微微低下了头。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冷总监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助理,“她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陈助理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

“是因为这个时代,是因为这个社会的规则。”冷总监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问题的本质,“那些善良的、守规矩的、认认真真生活的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往往活得最艰难。而那些狡猾的、贪婪的、不择手段的人,却总能爬到食物链的上层,享受着最好的资源。”

“陶怡之前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坚持了原则,守住了底线,结果呢?被排挤、被降职、被逼到走投无路。她举报了那些蛀虫,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个彻底烂掉的烂摊子。”冷总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和正直而对你网开一面。恰恰相反,你的善良和正直,只会让你成为那豺狼虎豹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陈助理沉默着,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不需要为自己所做的选择感到愧疚或者不安。”冷总监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陶怡的合约,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文字,“我们给她们提供了一个能够活下去、甚至活得比普通人更好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的代价是她们的身体和尊严,但至少,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她们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比起那些一边剥削她们、一边还要给她们画大饼的所谓『正规企业』,我们至少是坦诚的。”

陈助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冷姐,你说得对。我只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们做这些事情,到底是在帮她们,还是在害她们。”

“帮也好,害也好,那都不重要。”冷总监将那本合约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冽和果断,“重要的是,她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并且愿意为此承担后果。我们只是给她们提供了这个选择的机会。剩下的路怎么走,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情。”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助理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结束话题的意味:“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下午不是还有一个新人要来面试吗?把资料准备好,三点钟准时开始。”

陈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冷的实木门把手,却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冷姐,你觉得……陶怡能坚持多久?”

冷总监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办公椅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园区远处那栋最高的宿舍楼,沉默了几秒钟后,才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语气,缓缓地给出了答案:

“那就要看她,有多想活下去了。”

陈助理没有再说什么,拉开木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暧昧而柔和,空气中依然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皮革的气味。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银色表盘的机械表——从陶怡签约到离开,一共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一个女孩的命运被彻底地改写了。

陈助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叹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现实的无力感。

他见过太多像陶怡一样的女孩了。

她们怀揣着对生活的希望和憧憬走进来,最终却带着满身的伤痕和麻木的眼神离开。

有些人在合约到期后选择了离开,带着一笔足够改变人生的财富;有些人则彻底陷了进去,把尊严和底线一点点地全部交了出去,最后变成了一具只会服从和承受的行尸走肉。

陶怡,又会是哪一种呢?

他甩了甩头,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迈开脚步,朝着人事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落进来,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影。陈助理的身影在其中一道光影中穿行而过,渐行渐远。

当天下午,在周雨涵的带领下大致熟悉了园区各个区域的功能分布后,陶怡并没有立刻去食堂就餐或者回宿舍休息。

她站在宿舍楼下那条红砖铺就的小路上,手里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得回一趟自己原来住的地方,把行李搬过来。

她原来住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头,距离极夜传媒的园区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如果坐地铁加公交,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起步。

那里是一片已经有些年头的城中村,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的电线杆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各种长短不一的广告招牌,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油烟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陶怡在那里租了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隔断间,月租金八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厨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老旧的布衣柜。

那是她在失业后能够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了,虽然环境差得令人窒息,但也只能咬着牙住下来。

现在她终于有了新的住处,一个干净、舒适、完全独属于她的空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

那里没有太多的行李——几套换洗的衣服、几本她读了很多遍的小说、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但那些东西是她在这个城市里仅有的全部财产。

陶怡走出了园区的大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输入了目的地——那片城中村的地址。

当她看到预估车费那个跳出来的数字时,心脏不由得狠狠揪了一下——从极夜传媒到那片城中村,单程车费至少需要一百多块钱,如果遇上堵车,甚至可能飙到两百。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出了打车软件,转而打开了地铁线路图。

虽然坐地铁需要转两次线,再换乘一趟公交,来回至少要花三四个小时,但至少只需要几块钱。

能够省一点是一点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开脚步,朝着距离园区最近的地铁站方向走去。

她还没有换下那身面试时穿的衣服——白色的T恤、黑色的百褶裙、白色的短袜和帆布鞋,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大学生。

七月的城市,傍晚的空气依然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但依然挡不住那股让人汗流浃背的热浪。

陶怡才走了不到五分钟,额头上就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掏出纸巾擦了擦汗,有些无奈地加快了脚步。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地图,沿着路边的人行道往前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汽车喇叭声。

“嘀——嘀——”

陶怡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只见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正缓缓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路边行驶着,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陈助理那张戴着银丝眼镜、温文尔雅的脸庞。

“陶小姐?”陈助理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边沿上,用一种带着些许疑惑和关切的目光看着她,“你这是……要出去?”

陶怡没想到会在园区外面遇到陈助理,一时间有些慌乱,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握着手机,有些局促地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尴尬和窘迫:

“陈助理……您好。我,我想回一趟原来住的地方,把行李搬过来。”

陈助理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目光扫过陶怡那穿着白色帆布鞋的双脚,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双手:“所以,你是打算走着去地铁站?”

“嗯……”陶怡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坐车有点贵,我想省点钱。”

陈助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陶怡那张晒得微微泛红、带着汗珠的脸庞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能够从她那双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读到一种倔强和窘迫交织的复杂情绪。

那种眼神,他在很多面试的女孩眼中都见过——那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的人特有的眼神。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我送你去。”

陶怡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陈助理会主动提出送自己。

她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更加窘迫的表情:“不用不用不用!陈助理,真的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坐地铁过去就行了!您工作一天也累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这里走到最近的地铁站要二十分钟,坐地铁到市中心转两次线,然后再换乘公交,全程至少要两个半小时。来回就是五个小时。”陈助理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刚到公司,今天下午应该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与其在路上浪费大半天时间,不如我开车送你过去,一个小时就到了。搬完东西我再把你载回来,今天之内就能全部搞完。”

陶怡依然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能够感受到路旁偶尔走过的行人投来的目光,这让她感到更加局促——一个看起来条件不错的男人开着一辆车停下路边,对着一个穿着普通、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女孩说“上车吧”,这一幕不论怎么解释,都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陈助理,我……我真的不太好意思麻烦您。”陶怡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

“而且,我那边地方比较偏,路不太好走,您的车开进去可能会不方便……”

陈助理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犹豫和顾虑。他没有再多做解释,也没有继续劝说。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而真诚的目光看着她,说道:“陶小姐,你现在是极夜的签约演员了,大致来说,我们也算是同事了。同事之间帮个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了,你现在回去搬行李,难道还能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坐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回来不成?”

陶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确实,她的行李虽然不多,但加起来也有一大包衣服和杂物,再加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着嘴唇,走到副驾驶旁边,弯腰坐了进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那就麻烦您了,陈助理。”

陈助理等她把安全带系好之后,缓缓踩下油门,那辆银灰色的凯美瑞平稳地驶上了主路,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中。

车内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皮革味道和车载香薰散发出的木质清香。

空调吹出的冷风很快将陶怡身上那股被热气蒸腾出的汗意驱散,让她感到一阵舒爽。

她靠在副驾驶那柔软的座椅靠背上,有些拘谨地看着前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陈助理率先打破了沉默:“对了,陶小姐,你原来住在哪边?”

“城中村那边,叫……叫下河村。”陶怡回答道,“不算太远,开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能到。”

“下河村?”陈助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好像听过那个地方,听说是前几年才被划入城区范围的,之前是一个单独的乡镇,所以那边的道路规划和基础设施建设都比较落后。”

“是的……”陶怡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您的车开进去可能会不太方便。那边路很窄,而且两边都停满了各种电动车和三轮车,错车都很困难。”

陈助理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那边有电梯吗?你住在几楼?”

陶怡的表情更加窘迫了:“没有电梯……我住在四楼。”

没有电梯的四楼,也就意味着她需要一个人把所有的行李从四楼一步步地搬下来。

陈助理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车速。

大约四十分钟后,银灰色的凯美瑞驶入了那片被称为“下河村”的区域。

正如陶怡所说,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拥挤,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种电动车、自行车和三轮车,还有些商户直接把货物堆到了人行道上。

勉强能够让一辆汽车通行的车道,因为两侧停放的车辆而变得更加逼仄。

一些老旧的居民楼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体,空中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空调外机排水管交织成一张凌乱的网。

陈助理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路边的障碍物,最终在陶怡的指引下,把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十年历史的老式居民楼下。

这栋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大片灰暗的水泥底色。

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口堆放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一些纸箱垃圾。

几只苍蝇在垃圾堆上方嗡嗡地盘旋着。

陶怡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脸上写满了窘迫和难堪。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陈助理的目光,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楼道。

陈助理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也跟着下了车。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陶怡身后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每层楼的转角处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些微弱的自然光。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开锁、通下水道、办证的小广告,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原来的墙壁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潮气和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两人沿着狭窄而陡峭的楼梯来到了四楼。

陶怡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掉漆的绿色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几下,才把那扇有些卡涩的门打开。

房间内部的景象,展现在陈助理面前。

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逼仄空间。

一张靠墙摆放的单人床,床单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上面的花纹几乎已经看不清楚了。

床边是一张老旧的木头书桌,桌面上放着一台屏幕有些发黄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布衣柜,拉链半开着,能够看到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

房间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角落里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和一个洗脸盆,看起来是她平时洗漱用的。

唯一的一扇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外墙,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窗户的玻璃。

这就是陶怡在这座城市里,蜗居了将近半年的地方。

陈助理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逼仄简陋的房间,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收紧的下颌,已经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复杂情绪。

陶怡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连忙拿起墙角那个黑色的行李袋,开始手忙脚乱地往里面塞衣服和杂物:“陈助理,您在这里等我一下就好,我很快就能收拾好!您先到楼下车里等我吧,这里……这里有点挤,而且味道不太好闻。”

陈助理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直接走进了房间,蹲下身,开始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他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电源线小心翼翼地放进电脑包里,又把那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一本本地摞好,塞进旁边的纸箱里。

“别愣着了,快收拾吧。”陈助理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早点搬完,早点回去。你今晚还能睡个好觉。”

陶怡看着蹲在地上帮她收拾东西的陈助理,鼻子一酸,几乎忍不住想要掉下泪来。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然后也连忙蹲下身,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房间里的东西确实不多——几套换季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几本她珍藏的小说,那台陪伴了她大学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再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两人一起动手,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陈助理扛起那个最大的行李袋,又拎起那个装满书本和杂物的纸箱,率先走下了楼梯。

陶怡背着自己的电脑包,手里提着两个装满衣物的手提袋,跟在后面。

当两人把东西塞进那车子的后备箱里时,居住在楼下的一个看起来大约六十多岁的老大娘,正坐在单元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摇着蒲扇乘凉。

她看到陶怡大包小包地往车里搬东西,又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开着一辆不错的小轿车的男人在帮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小陶啊,你这是……要搬走了?”老大娘放下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这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啊?长得真俊!开车来帮你搬东西,可真贴心!”

陶怡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连忙慌慌张张地摆手解释:“不是不是不是!王阿姨,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他……他是我公司的同事,知道我要搬家,顺路过来帮帮忙的!”

“同事?就只是同事?”王阿姨用蒲扇掩着嘴,笑得更欢了,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的,你们都害羞”的促狭笑意,“我看呐,可不止同事这么简单吧!你看看人家小伙子,开这么好的车来帮你搬家,还帮你扛这么重的东西,满头的汗也不嫌累,这要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能这么尽心尽力?”

陶怡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求救般地将目光投向了陈助理,却发现陈助理只是站在车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王阿姨,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真的是普通同事!”陶怡急得直跺脚,

“我……我们要走了!王阿姨,您保重身体,再见!”

说完,她逃也似地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座,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陈助理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对着那位还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王阿姨微微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句“阿姨再见”,然后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启动,银灰色的凯美瑞缓缓驶离了那条狭窄的街道,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

车内,陶怡的脸依然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那个电脑包的背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跳动着,仿佛随时都可能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王阿姨那句“天作之合”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和窘迫。

陈助理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羞得满脸通红的陶怡,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个阿姨还挺热情的,她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陶怡听到这句话,更加窘迫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乞求:“陈助理,您别笑我了!那位王阿姨就那样,看到什么都要八卦几句,平时我也没少被她打趣……”

“看得出来。住在那种地方,邻里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挺亲近的。”陈助理的语气里并没有嘲讽或者轻蔑的意味,反而带着一丝真诚,“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对了——你这个搬家的决定,是对的。”

陶怡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向陈助理。

陈助理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但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住在那种环境里,人会被一点点地磨掉精气神。你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陶怡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轻声说道:“其实……这不是什么值得不值得的问题。以前是没钱,所以只能住在那里。现在有了这份工作,有了更好的条件,我才终于有勇气搬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真诚:“所以,还是要谢谢您和冷总监,给了我这次机会。”

陈助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干吧。”

车子在傍晚的车流中平稳地行驶着。

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渐渐褪去,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时,陶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条她曾经每天都要走一遍的下班路,如今看起来,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银灰色的凯美瑞再次驶入极夜传媒园区的大门时,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园区内的路灯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将那些白墙蓝顶的建筑映照得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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