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那一声轻响之后,B栋的灯是真的全灭了。
不是跳电那种还会闪一下的苟延残喘,是被人在总闸那头毫不犹豫地扳断。
厨房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被掐住喉咙,然后彻底暗下去。
水龙头里原本还在滴的那点混浊储水,也在管线发出一阵空抽的嗝声后,彻底断流。
流理台上那杯还残留淡粉色药渍的玻璃杯,在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雾光里,映得格外刺眼。
林仲伟还维持着抱住苏唯宁的姿势。
他的衬衫皱得不像样,背后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额头的汗还没干,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寒意冻得发凉。
苏唯宁整个人缩在他胸口,刚刚经历过高潮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雪白的大腿内侧还残留着两人交缠后缓缓溢出的白浊与蜜液,温热的体液在冷空气里迅速变凉,让她忍不住缩起肩膀。
她的细框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神里刚刚才恢复的清明,此刻又被恐惧重新填满。
监视器里那颗红色指示灯却依旧亮着,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顾绯颜的声音透过那颗老旧喇叭传出来,带着酒红色睡袍摩擦般的柔软与潮湿,却字字都像冰针。
【林先生,B栋的水电好像有点不稳呢。想修的话,就回来找我吧。我在主卧等你,带上……你那位可爱的苏老师一起。】
那语气甚至带着笑意,优雅得像是在邀请客人回来喝下午茶。可是林仲伟听得出来,那是掠食者被抢走了最喜爱的玩具后,最甜蜜的威胁。
苏唯宁抓紧了林仲伟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声音细得像要碎掉。
【她……她都看到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不该……】她的脸颊还残留着高潮后的绯红,却白得像纸。
那份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自愿而温柔的亲密,在监视器的注视下,瞬间被扭曲成一种被观赏、被审判的羞耻。
林仲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苏唯宁从冰凉的大理石流理台上抱下来,顺手扯过她滑落在一旁的白色衬衫,披在她赤裸的肩头。
布料摩擦过她还敏感的乳尖,让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却也让她稍微回过神来。
他快速地帮她把衬衫的扣子扣回两颗,遮住那对还在轻颤的雪白酥胸,又把自己的长裤拉链拉好。
动作务实而迅速,没有半点旖旎,只有求生的冷静。
【不能留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耳朵贴近厨房的墙壁。
墙体很薄,是云顶庄园为了景观而做的轻隔间,隔音极差。
他能听见A栋那边隐约传来的、顾绯颜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回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倒数。
【B栋的水塔是跟A栋共用的,她断的是分路。我们的水和电,连带那台手持无线电的充电座,全没了。再待下去,晚上你的药效退了,我们连滤水都做不到。】
他把那台还亮着微弱电源灯的手持无线电塞进衬衫口袋,又把流理台上剩下的半包感冒药和那瓶金门高粱一起扫进一个帆布袋里。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筹码。
苏唯宁点点头,强迫自己站稳。
她整理了一下窄裙,丝袜上那片被蜜液晕开的深色水渍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让她羞耻地并拢双腿,却没有时间去擦拭。
【去哪里?C栋吗?映雪还在那里……】
【对,去找映雪。】林仲伟拉住她的手。
苏唯宁的手很凉,掌心却因为刚刚的潮热而带着一点黏腻的汗。
【C栋是独栋线路,当初建商为了卖给不喜欢被打扰的客户,C栋的水电是独立的,总闸在C栋地下室。顾小姐的手伸不过去。而且C栋的琴房是当初屋主为了练琴做的全隔音室,墙里塞了两层岩棉,监视器也没装进去。那里最安全。】
这是他作为房仲的本能,整座云顶庄园的管线图、监视器死角、哪一户的隔音最好,他比管委会还清楚。
两人没有走正门。
正门的监视器正对着中庭,顾绯颜一定在看。
他们推开B栋后厨那扇已经发霉的纱门,从堆满落叶的后院小径绕过去。
山上的雾比清晨更浓了,灰蓝色的雾气像稀释过的水泥,黏在皮肤上带来一股铁锈与腐叶的腥味。
远方台北市区的闷烧黑烟已经淡了些,却让整片山林显得更加死寂。
只有他们踩在湿滑石板上的脚步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C栋的外观比A、B栋都更低调,是一栋被竹林半掩着的黑色平房。门没有锁,虚掩着,像是早就有人在等。
林仲伟轻轻推开门,室内比外面更暗,却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与旧木头的味道。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琴房的方向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那光不是日光灯,是烛火,摇晃而不稳定。
【林大哥?苏老师?】一个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声音从琴房里传出来。
江映雪就坐在琴房门口的地板上。
她还是穿着那件过大的黑色洋装,裙摆盖到小腿,露出一截穿着半透明黑色丝袜的纤细脚踝。
她的黑色长直发没有绑起,直直地垂到腰后,发尾有些散乱。
怀里抱着那把已经有些旧的小提琴,琴盒打开放在一旁,里面散着几张手抄的谱纸。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唯有脸颊上那抹淡淡的绯红,显示她也正处于潮红者的边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空洞而忧郁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看到林仲伟和苏唯宁有些狼狈的样子,她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琴房里的两张软垫铺好,又把自己盖的那条薄毯子抱过来。
【外面……警报好大声,我听见了。后来B栋的灯全暗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我……我把琴房整理了一下。这里隔音最好,应该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我还把浴缸放满水了,是昨天接的雨水,虽然有点凉,但还算干净。】
林仲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在A栋与B栋那种充满监视器、充满交易与嫉妒的冰冷豪宅里,C栋的琴房竟像是末世里一个被遗忘的避风港。
房间不大,四壁都贴着深色的吸音棉,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用空酒瓶做的油灯,火苗在防风罩里轻轻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而温暖。
墙角还堆着几箱江映雪从亲戚家翻出来的饼干与罐头,虽然不多,却整理得整整齐齐。
苏唯宁一进到这温暖的光线里,紧绷的神经反而断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毯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刚刚才靠抑制剂压下去的灼热感,似乎又因为恐惧与寒冷而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细框眼镜滑落,露出一双蒙着水雾的眼。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硬要做那个药……顾小姐就不会生气……就不会断我们的水电……】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知性教师的自持彻底崩溃,病毒带来的羞耻与对未来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我是不是……又变成累赘了?林先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麻烦……】
林仲伟蹲下来,想伸手安抚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擅长谈判,擅长察言观色,却最不擅长处理这种纯粹的、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自我否定。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苏唯宁忽然抬起头,带着泪眼看向他,语气尖锐起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温柔?你对顾小姐也是这样吗?你是不是对每一个绯染的女人都这样……用身体去换……所以你才这么熟练……】那是嫉妒,是不安,是病毒让她的情绪变得极度敏感而失控。
她明知道林仲伟是为了救她,却还是忍不住用最伤人的话去刺探他的真心,想确认自己不是下一个被交易的对象。
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住。油灯的火苗轻轻一颤。
林仲伟皱起眉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直安静地缩在角落的江映雪,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琴盒,取出那把小提琴,又从角落搬出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提琴。
那把大提琴是这间屋子原本屋主留下的,琴身是深褐色的木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把大提琴靠在自己纤细的肩头,姿势有些生疏,却异常地虔诚。
她对两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交给我。
然后,她拉动了琴弓。
不是小提琴那种高亢而穿透的哀鸣,而是大提琴独有的、低沉而温暖的嗓音。
第一个音符出来时,整个琴房的空气都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首极其悲伤却又极其温柔的曲子,旋律缓慢,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一个关于失去与等待的故事。
低沉的琴声在全隔音的房间里回荡,没有被外界的雾气与腐臭稀释,每一个震动都直接敲在人的胸口。
苏唯宁的哭声卡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江映雪。
少女闭着眼,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按压,黑色洋装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她的身体随着琴声轻轻晃动,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整个人像是与琴融为一体。
那琴声悲伤得让人想哭,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在她因为病毒而灼热翻搅的小腹上。
林仲伟也感觉到了。
他口袋里的手持无线电,原本因为B栋断电而只剩底噪的杂讯,此刻竟随着大提琴的频率,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更明显的是苏唯宁的变化。
她脸上那层因为情绪激动而重新泛起的绯红,竟随着琴声的起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那种因为欲望而带来的焦躁与刺痛感,像是被琴声的波纹一点一点抚平。
她抱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瘫软下来,却不再是崩溃的瘫软,而是一种被安抚后的松弛。
一曲终了,余音在吸音棉的墙壁间缓缓散去。
江映雪放下琴弓,脸颊因为用力而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却对着两人露出一个极其羞怯、却又带着一点小小成就感的微笑。
【好点了吗……苏老师?】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光亮。
【我以前……发作的时候,睡不着,就会拉琴。拉琴的时候,身体里那种很烫、很想……很想被碰的感觉,就会变得比较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苏唯宁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真的不烫了。她看着江映雪,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却是感动的。【映雪……谢谢你……真的……好舒服……】
林仲伟立刻想起了什么,他迅速掏出口袋里的无线电,按下通话键。因为C栋有独立的电力,无线电的讯号比在B栋时清晰得多。
【刘医师?刘伯勋医师,你在吗?听得见吗?】
沙沙的杂讯过后,一个沉稳而沙哑的老年男声传了出来,背景还能听见药箱碰撞的声音。
【林仲伟?是你小子。我在,警卫室这边的电还没断。你那边怎么样?我听陈默说B栋断电了,你们还好吗?】刘伯勋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战地医生特有的冷静,即使在末世里,也像是一颗定心丸。
【我们现在在C栋,江映雪这里。刘医师,你刚刚有听见吗?琴声。】林仲伟的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映雪拉大提琴,苏老师的潮红反应……退了。不是药,是琴声。】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刘伯勋明显压抑着激动的呼吸声。他似乎立刻拿起了什么仪器,背景音里多了一阵仪器哔哔作响的声音。
【听见了!我听见了!】刘伯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那不是恐惧,是发现什么的狂喜。
【林仲伟,你把话筒靠近琴一点!再让那孩子拉一段!对,就是刚才那段,低频,大概在六十到八十赫兹之间!】
江映雪有些紧张地看着林仲伟,林仲伟对她点点头,鼓励地说,【映雪,再拉一次,刚才那首就好。】
少女点点头,再次架起大提琴。
这一次,她拉得更加专注,琴声比刚才更加饱满而稳定。
低沉的震动透过无线电的话筒,清晰地传到了警卫室那头。
几十秒后,刘伯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他几乎是在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没错!就是这个!林小子,你们捡到宝了!】他快速地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绯红热这个鬼东西,它劫持的是人的自律神经和下视丘,它靠的就是扰乱神经的电讯号来放大欲望和痛觉!特定频率的声波,尤其是大提琴这种低频共振,能干扰病毒对神经突触的劫持!这不是治愈,但这是长期的物理抑制!比你那个只能撑六小时的化学糖水有用得多!这可能是……这可能是让二阶绮艳者长期维持理智的关键!】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间狭小的琴房。
林仲伟和苏唯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久违的希望。
苏唯宁更是激动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江映雪放下琴弓,还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台发出声音的无线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胡乱拉的琴声,竟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刘伯勋的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郑重。
【小姑娘,你叫映雪是吧?你做得很好。这段时间,你就尽量待在那间琴房里,多拉琴,不只是为了苏老师,也是为了你自己。你也是潮红者,这琴声对你自己也有用。记住,别让琴声停太久。】
【我……我知道了……】江映雪小声地回答,脸颊红红的,偷偷看了一眼林仲伟。
通联结束后,琴房里陷入一种温暖的安静。
油灯的光芒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外面的雾气、A栋的监视器、中控室里的腐尸嘶吼,仿佛都被这厚厚的隔音墙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苏唯宁靠在软垫上,身体的灼热彻底退去,疲惫与安心让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林仲伟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竟然就这样在琴声的余韵中,沉沉地睡去,脸上带着这几周以来第一次安稳的表情。
江映雪看着熟睡的苏唯宁,又看看坐在对面、眉头终于稍稍舒展的林仲伟。
她犹豫了很久,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挪动身体,从自己的软垫上,慢慢地挪到了林仲伟的身边。
她的黑色洋装摩擦着地毯,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林仲伟的肩膀上。
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松香,蹭在他的颈窝,身体单薄而微凉,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林大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抖,却异常地坚定。
她抬起头,那双忧郁的眼睛在烛光里水亮亮地看着他,里面映着小小的火苗。
【我……我拉琴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还有用……不像以前,只是躲在衣柜里等死的小孩。】
她把怀里一直紧紧抱着的小提琴放在一旁,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林仲伟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因为长年按弦而带着薄薄的茧。
【以后……让我跟你们一起好不好?】她羞怯地说,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末世里最奢侈的温柔。
【我会一直拉琴……用琴声守护苏老师,也守护你。如果……如果你们晚上还是会冷、还是会痛……我的身体……虽然没什么用……但也是暖的……可以一起……互相取暖……】
说到最后,她的脸已经红透,羞得把脸埋进林仲伟的肩头,不敢再看他。
单薄的身体却没有退开,反而更紧地贴上来,黑色丝袜包裹的膝盖轻轻碰到林仲伟的腿,带来一丝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林仲伟的心像是被这温柔的重量填满了。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他没有说什么风花雪月的话,只是在她头顶轻轻地、郑重地嗯了一声。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琴房染成一片橘黄色的暖意。
苏唯宁在软垫上安稳地睡着,发出轻柔的呼吸。
江映雪靠在林仲伟肩头,也慢慢地闭上眼睛,疲惫与安心让她很快也陷入浅眠。
林仲伟靠着墙,听着两个女孩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被隔音墙削弱到只剩呜咽的风声,第一次在这座欲望牢笼里,感受到一种近似于家的、平静的温暖。
他以为这一夜,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他没有看见,在C栋琴房那扇唯一没有被吸音棉覆盖的、通往中庭的小气窗外,一道修长而优雅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浓雾里。
顾绯颜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雨水顺着伞骨无声地滑落。
她酒红色的睡袍在雾气里像是暗夜里盛开的花,脸上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病态的微笑。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像是从中控室拆下来的声波探测器,上面的指示灯正随着琴房里隐约透出的琴声,一下一下地闪烁。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透出暖黄色烛光的小窗,红唇轻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地呢喃。
【原来……音乐也能当药啊。真可爱。】
她轻轻转身,雨伞在雾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朝着A栋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轻盈,像是刚刚欣赏完一场最美妙的演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