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突然觉得不舒服。”她抓住安全带,指节泛白,“我们改天再来好不好?今天……今天不太合适……”
你知道她在退缩。你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俯身过去抱住她,她也抱住你。
“我在这里。”你在她耳边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林落雪的身体在颤抖,但几秒钟后,她慢慢平静下来,松开你,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我们进去。”
挂号,等待,叫号。
整个过程林落雪都紧紧抓着你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你的肉里。
候诊室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她能感觉到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这让她更加紧张。
终于轮到她了。护士叫到她的名字时,她浑身一僵。
“要我陪你进去吗?”你问。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医生探出头来,温和地说:“林落雪小姐?请进。家属可以在外面等,也可以一起进来,看患者的意愿。”
林落雪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你,犹豫了几秒,说:“你陪我进去。”
办公室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医生姓王,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和儒雅。她请你们坐下,递上两杯温水。
“林小姐,很高兴见到你。”王医生微笑着说,“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今天来找我吗?”
林落雪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还在发抖。
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替她开口:“她……有一些情绪控制方面的问题。容易失控,会伤害身边的人,尤其是……”
你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残忍的虐待。
“尤其是对我。”你最终说,“她会用一些……极端的方式对待我,但事后又会非常后悔。”
王医生点点头,记录着什么。“能具体描述一下这些‘极端方式’吗?还有,失控时和失控后,林小姐的状态有什么不同?”
林落雪突然开口:“我会打他,绑他,用刀割他,用各种工具折磨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颤抖着,“失控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像被另一个人控制了。我只想让他痛苦,想看他流血,想让他永远记住我。”
她抬起头,看着王医生,眼泪流了下来。
“但清醒过来后,我又会极度后悔。我会哭着给他上药,照顾他,求他不要离开我。我知道自己有病,但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王医生的表情很严肃,但没有表现出任何评判或厌恶。
她继续问了一些问题: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频率如何,失控前通常有什么诱因,有没有自残或自杀的念头等等。
林落雪一一回答。
她提到小时候被孤立的经历,提到母亲的去世,提到对你的过度依赖。
她说每次失控都是因为害怕失去你,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让她产生这种恐惧,她都可能崩溃。
一个小时的初诊结束后,王医生给出了初步诊断:边缘型人格障碍伴间歇性暴怒障碍,可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成分。
“林小姐,你的情况比较严重,但我有治疗过类似病例的经验。”王医生认真地说,“我建议你先开始每周两次的心理治疗,配合药物治疗。如果进展顺利,可以考虑住院进行强化治疗。”
“住院?”林落雪的脸色又白了。
“只是建议,不是必须。”王医生温和地说,“住院的好处是环境更可控,可以24小时监护,能更快地调整用药和干预方案。但如果你觉得不适应,门诊治疗也可以,只是时间可能会更长。”
林落雪咬着嘴唇,看向你。
“你自己决定。”你说,“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王医生:“住院的话……他能来看我吗?”
“当然可以,有规定的探视时间。”
“他会陪着我吗?”
“治疗期间,患者需要独立面对一些问题。”王医生耐心解释,“但家属的支持非常重要,探视和电话沟通都是允许的。”
林落雪又想了想,最终点点头:“好,我住院。”
王医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林落雪会选择门诊。“你确定吗?住院治疗意味着你要暂时离开熟悉的环境,可能会有些不适应。”
“我确定。”林落雪的声音很坚定,“我想快点好起来。我想……我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爱他,而不是用伤害他的方式。”
王医生赞许地点点头,开始安排住院事宜。因为有床位,当天就可以入院。林落雪需要做一些身体检查,然后就可以办手续了。
检查过程中,林落雪一直很配合。但到了抽血的时候,她突然开始发抖。护士拿着针头走近时,她猛地推开护士,躲到你身后。
“不要……不要扎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会疼……会流血……”
你抱住她,轻声安抚:“只是抽一点点血,不疼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落雪抓住你的衣服,身体还在抖。护士有些无奈地看着王医生。
“林小姐有创伤经历,对针头和流血可能有特殊的恐惧。”王医生对护士说,“让家属抱着她,你动作轻一点。”
最后是在你怀里完成的抽血。
林落雪把脸埋在你胸口,全程不敢看。
抽完后,她看着胳膊上的针孔,又看看你,突然问:“我抽血的时候你会心疼吗?”
“会。”
“那我伤害你的时候,你会更疼吗?”
你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落雪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答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疼了。”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林落雪的身体很健康——除了那些心理问题。
办好住院手续,护士带她去病房。
那是一个单人病房,布置得很温馨,有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
林落雪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表情有些茫然。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我……真的要住在这里吗?”她小声问。
“嗯,暂时住一段时间。”你在她身边坐下,“等你感觉好一点了,就可以出院了。”
林落雪靠在你肩上,突然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治疗没用……怕我还是会伤害你……怕你等不及我好起来就离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怕……怕治疗有用。”
你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治好了,我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现在的我虽然有病,但至少敢爱敢恨,敢用极端的方式留住你。如果治好了,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温顺的、正常的人……但那样的我,还是我吗?你还会喜欢那样的我吗?”
你握住她的手。“我喜欢的是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但我希望你能健康,能快乐,能不用通过伤害我来表达爱。”
林落雪看着你们交握的手,很久没有说话。突然,她问:“在我住院期间,你会每天来看我吗?”
“会。”
“如果我失控了,伤害了医生或护士,你会怎么办?”
“我会陪着你,帮你道歉,帮你面对后果。”
“如果我……如果我让你现在吻我,你会吻吗?”
你低下头,吻住她的唇。那是一个温柔的吻,没有情欲,只有安慰和承诺。林落雪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吻结束后,她靠在床头,轻声说:“你可以走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知道这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害怕依赖太深,害怕在你面前完全暴露脆弱。你点点头,站起身。
“我明天早上来看你。”
“嗯。”
你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叫住你。
“等等。”
你回头。
林落雪跳下床,跑到你面前,踮起脚尖在你唇上又吻了一下。“这是今天的第二个吻。”她小声说,“明天要还我三个。”
你笑了。“好。”
离开医院后,你开车回家。房子空荡荡的,没有林落雪的身影和声音,显得格外冷清。你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你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但你还是担心。担心她一个人在医院的夜晚会不会害怕,担心治疗会不会太痛苦,担心她会不会中途放弃。
晚上十点,你的手机响了。是林落雪。
“我睡不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病房里太安静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你想起小时候她睡不着时,你总是给她讲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
你靠在床头,开始讲一个很老的故事,关于王子和公主的。讲到一半时,你听见林落雪轻微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你没有挂电话,就这么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你去医院。林落雪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书。看见你时,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头,假装专注在书上。
“早上好。”你把买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的声音闷闷的,“昨晚吃了药,睡得很沉。早上王医生来查房,说今天开始正式治疗。”
你坐在她身边,打开早餐袋子。是她喜欢的豆浆油条,还热着。
林落雪小口吃着,突然说:“治疗很痛苦。”
你心里一紧。“怎么了?”
“不是身体上的痛苦。”她摇摇头,“是心理上的。王医生让我回忆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被孤立、被嘲笑的经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一说起来,还是很难受。”
你握住她的手。“我在。”
“我知道。”她看着你,“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面对这些。”
上午的治疗是个人心理治疗,家属不能陪同。你在等候区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不断有患者或家属进进出出,有的表情平静,有的神色焦虑。
林落雪出来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她看到你时,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样?”你迎上去。
“还好。”她说,声音沙哑,“王医生说我进步很大,能面对过去的创伤了。”
你知道她在强撑,但你没有拆穿,只是抱了抱她。
下午是团体治疗,林落雪和其他几位情况类似的患者一起。你依然在等候区等着。这次时间更长,三个小时。
团体治疗结束后,林落雪的状态明显好了一些。
她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女患者一起走出来,两人还在交流着什么。
看见你,她对那位患者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你走来。
“她叫小雨,也有边缘型人格障碍。”林落雪介绍道,“我们聊了很多,发现很多感受是相通的。”
你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这是林落雪第一次主动和别人建立联系。
“她说她男朋友因为她反复的自残和自杀威胁而离开了她。”林落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告诉她,你很坚强,一直没有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认真地说。
林落雪看着你,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恐惧,而是……信任。
那天晚上你陪她在病房吃了晚饭,又聊了很久。她告诉你治疗中的一些细节,告诉你她和其他患者的交流,告诉你她对未来的担忧和希望。
九点,探视时间结束。你离开时,林落雪没有像昨天那样挽留,只是微笑着说:“明天见。”
“明天见。”
回家的路上,你心情复杂。
一方面,你为林落雪的进步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你也担心这种进步会不会是暂时的,担心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又崩溃。
到家后,你发现手机上有林落雪发来的短信:“我吃了药,准备睡了。晚安,我爱你。”
你回复:“晚安,我也爱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进入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你去医院陪林落雪吃早餐,然后她接受治疗,你在外面等。
中午你们一起吃午饭,下午她有时是团体治疗,有时是艺术治疗或运动治疗。
晚上你陪她到探视时间结束。
林落雪的状态时好时坏。
有些天她很有信心,会和你规划出院后的生活;有些天她又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担心自己永远好不了,担心你会厌倦等待。
但总体来说,她在进步。王医生说,她的暴怒发作频率在下降,自我觉察能力在提高,也开始学习一些情绪调节的技巧。
住院第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是情绪管理小组,林落雪因为前一晚没睡好,状态很差。
小组讨论时,一个男患者说了一句“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被爱”,林落雪突然就爆发了。
她抓起手边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
然后她冲向那个男患者,被护士及时拦住。
她尖叫着,挣扎着,嘴里喊着:“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护士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你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被送回病房,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王医生在病房外跟你解释情况:“这是一个挫折,但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林小姐对‘不配被爱’这句话反应强烈,恰恰说明这是她的核心恐惧。我们需要帮助她面对这个恐惧,而不是逃避。”
你走进病房,坐在床边。林落雪看见你,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我又失控了……”她哭着说,“我差点打了人……我还是个疯子……我永远都好不了了……”
你握住她的手。“王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治疗过程中会有反复。”
“可是我好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好累……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为什么我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陪着她。她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才慢慢睡着。
那天晚上你没有离开,就在病房的椅子上过了一夜。半夜林落雪做噩梦惊醒,看见你在,才又安心睡去。
第二天,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王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也增加了心理治疗的频率。
林落雪很配合,虽然眼神里还有疲惫和痛苦,但她没有说要放弃。
住院第十五天,林落雪主动提出想和你谈谈。
“我想出院。”她说。
你有些意外。“王医生同意吗?”
“她说如果我状态稳定,可以考虑。”林落雪看着窗外,“但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你为什么想出院?”
“因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在医院学到的技巧用在现实生活中。”她转过头,看着你,“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是作为病人和照顾者,而是作为两个平等的人。我想证明,我可以控制自己,可以不伤害你。”
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试试。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想和你做爱。”
你愣住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带着施虐和控制的性爱。”林落雪的脸微微发红,“是正常的,温柔的,相爱的性爱。我想体验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你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康复过程中重要的一步——重新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
“好。”你说,“等王医生评估后,如果你可以出院,我们就回家。”
三天后,王医生对林落雪进行了全面评估,认为她可以出院进行门诊治疗。
出院那天,林落雪收拾东西时,动作很轻快,像个即将去春游的孩子。
但坐上回家的车后,她又紧张起来,抓住安全带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你问。
“我怕。”她小声说,“怕回到家后,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怕我又会失控,又会伤害你。”
你握住她的手。“我们慢慢来。如果你觉得要失控了,就告诉我,我们可以回医院,或者做其他能让你平静的事情。”
她点点头,但手还是抖。
回到家,林落雪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进去。她看着熟悉的客厅,看着厨房,看着卧室的门,表情复杂。
“欢迎回家。”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第一天过得很平静。
林落雪做饭,你看电视,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晚上洗澡时,她让你帮她洗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亲密接触,但不是性方面的。
睡觉前,她躺在你怀里,轻声说:“今天我没有想伤害你。”
“我知道。”
“也没有害怕你会离开我。”
“我在。”
她抬头吻了吻你的下巴。“我们做爱好不好?”
“你确定吗?”
“嗯。”她点头,“我想试试。”
你们做得很慢,很温柔。
林落雪全程都很清醒,没有陷入任何病态的幻想或冲动。
她感受着你的进入,感受着身体的快感,感受着这种不带痛苦的亲密。
结束后,她趴在你身上,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怎么了?”你紧张地问。
“没什么……”她擦掉眼泪,“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幸福。原来做爱可以这么美好,不用流血,不用疼痛,只需要相爱。”
你抱紧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天晚上,林落雪睡得很安稳。你看着她平静的睡颜,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她能完全康复,你们能像正常人一样相爱、生活。
当然,你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她还会反复,还会有挫折,还会有崩溃的时刻。但至少,你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是向着光明的方向。
窗外的鸟儿在清晨开始鸣叫,第一缕阳光懒洋洋地爬上窗台。
你睁开眼,感受着身边林落雪平稳的呼吸。
她蜷缩在你怀里,一只手搭在你胸口,睡得很沉。
这一个月的门诊治疗生活,比她住院那段时间还要艰难得多。
没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护,没有随时可以求助的医生护士,所有的情绪调节、冲动控制都要靠她自己。
而你知道,每一次她成功压制住那股想要伤害你的冲动,都像在悬崖边走过。
但她也确实在进步。
暴怒发作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降低到十天一次,每次的严重程度也在下降——从动刀见血,到只用绳子捆绑,再到最近一次只是摔了几个杯子。
你轻轻移开她的手,想起床做早餐。但刚一动,她就醒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
林落雪摇摇头,坐起身。
晨光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她身上的旧伤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你,突然说:“我今天不想吃药。”
你心里一紧。“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她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你看,天气这么好。我想和你去公园散步,像正常情侣那样。”
“药还是要吃的,医生说了——”
“医生知道什么?”林落雪突然打断你,声音有些尖锐,“她又不是我,她怎么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真的伤害你了,这还不够证明我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