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第一个起来,蹲在篝火的余烬旁,拿树枝拨开一层浅灰,底下还有几粒通红的炭。天光从谷口方向渗进来,把整片凹地泡成灰蓝色。昨夜的风已经停了,雾墙横在谷口,静得像一道没有边际的旧墙。
我睁开眼,怀里的人还在。娘亲整个人缩在我的外袍里,脸埋进我胸口,一双手抓着我胸前的衣料,睡得又沉又软。我低头看她,晨光落在她露出的半截耳廓上,白得几乎透明,几缕散下来的发丝让露水沾得发亮。林清漪靠在我左肩旁也醒了,没说话,只把白露枕在大腿上的脑袋轻轻放平,慢慢坐起来。柳寒烟从另一侧翻身坐起,玄色的劲装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水雾。她没看任何人,先用手抹了抹后颈。
“天亮了。”白露低声说,眼睛直直望着那面雾墙,“怎么这雾还是半点没散。”
林清漪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进谷再说。”
我“嗯”了一声,手掌在娘亲脊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娘亲,起来了。要进谷了。”
娘亲“唔”了一声,不肯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从我怀里仰起脸,眼睛还没全睁开,绯红色的瞳仁在淡青的天光里显得分外妖异。她嗓子像被露水浸了,软乎乎的:“玄儿……天亮了呀。”
“亮了。”我用指腹把她额前几缕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起来好不好?玄儿给娘亲擦脸。”
娘亲听见“擦脸”二字,眼睛才亮起来,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笑道:“要擦脸。”
我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素绢,走到溪边沾了水,回到娘亲面前半蹲下。溪水冰得惊人,我把它在掌心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擦上娘亲的脸颊。她一动不动,仰脸受着,眼皮偶尔颤一下。擦到唇边时,她忽然伸出舌尖,飞快地在素绢上舔了舔,笑:“凉凉的。”我失笑:“别闹。”她便真的不闹了,睁着眼看我的手指。
林清漪递来一把牛角梳。我让娘亲转过去,拆开她夜里睡得有些散了的发,一绺一绺梳下来。梳到发尾时,手心里那一片雪白忽然让我停了停。娘亲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白得像极地里的雪,没有一丝杂质。以前是银白里还夹着几缕浅霜,现在倒像是整头青丝一夜之间被抽尽了颜色。我喉咙发紧,刚想说什么,娘亲却自己偏过头,望向溪水中的倒影,忽然小声说:“娘亲的头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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