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看守所的铁门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那声音不是钥匙转动的清脆,而是生锈的铁条被外力硬生生撞开的闷响,整栋舍房的灯管同时滋滋作响,惨白的光线在水泥墙上跳动。
林蔚然蜷坐在靠墙的角落,背脊贴着发潮发冷的墙面,墙面渗出的水气透过薄薄的囚服渗进皮肤,让她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
这是她进来的第七个月。
七个月前,她还是信义计划区寰宇证券最年轻的首席分析师,台大财金榜首、沃顿商学院MBA、CFA持证人,财经台的常态来宾,Instagram上追踪数破二十万的市场女神。
七个月后,她的名字只剩下台北地方法院判决书上的一行字,被告林蔚然,违反证券交易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项,内线交易,不法所得新台币八千六百万元,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科罚金三千万元。
没有人相信她的辩解。
检察官呈上的金流图密密麻麻,开曼群岛的纸上公司、香港汇丰的私人帐户、新加坡的信托节点,最后一笔钱精准地汇进了她母亲在国泰世华的帐户。
会议纪录上有她的签名,Line的对话截图上有她与内湖科学园区某半导体公司董事长的私下联系,连她的指纹都留在那份伪造的董事会决议上。
那天在台北地检署的侦查庭,陈劭廷穿着最体面的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坐在证人席,以她论及婚嫁的未婚夫身分,语气沉痛而温柔地说,蔚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劝过你很多次了。
全场的快门声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林蔚然到现在还记得法官宣判时,陈劭廷在旁听席对她投来的那个眼神,悲悯,惋惜,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读懂的得意。
他用那双桃花眼,无声地告诉她,游戏结束了。
舍房的铁门被踹开,三个身影挤了进来。
带头的女囚是因为诈欺案进来的,脸上有一道长疤,听说在外面跟着一个中部的地方派系。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生,都是因为毒品案被羁押的,头发染得焦黄,手臂上满是针孔。
林蔚然抬起头,乌黑的波浪长发因为多日没有好好清洗而显得干涩,却依旧及腰。
她那张艳丽得带有侵略性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172公分的身形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单薄,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在看守所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疤脸女人蹲下来,伸手捏住林蔚然的下巴,指甲深深陷进她的肉里。
听说你是那个什么分析师?很会赚钱喔?疤脸女人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外面有人托我好好照顾你,说你这张脸,关在这里太可惜了。
林蔚然没有说话。
她知道是谁。
除了陈劭廷,不会有人这么恨她还活着,也不会有人这么怕她还活着。
辜仲谦要的是彻底的封口,陈劭廷要的是彻底的干净。
一个死在狱中斗殴的女受刑人,不会有人追究,不会有记者追踪,连PTT股板上的讨论串都会在三天后沉下去。
第一拳落在她的颧骨上。
剧痛让她的视线瞬间炸开成一片白光,咸腥的血从鼻腔涌出来,流进嘴里。
她想反抗,却被另一个女生死死压住手腕,膝盖狠狠顶在她的胃部。
林蔚然蜷起身体,听见自己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们是有备而来的。
拳头、脚尖、还有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塑胶椅脚,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背上、腰上、头上。
林蔚然起初还会发出闷哼,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灰色的囚服,染红了水泥地。
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几秒,她的脑中闪过的不是母亲的眼泪,也不是法庭上的镁光灯,而是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站在寰宇证券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信义计划区,台北101的玻璃帷幕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微风南山的广告看板在对面闪烁,她手里拿着最新的财务模型,自信地对着整个研究部门说,美商并购案一定会过,股价至少翻一倍。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
血流进了眼睛,世界变成一片暗红。
林蔚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仿佛想用这种疼痛记住什么。
她在心里发誓,如果能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当那个相信爱情的傻子,绝对要让那个穿着英式西装、笑容温柔的男人,亲手尝尝他为她准备的棺材是什么滋味。
然后,黑暗彻底将她吞没。
剧痛之后是诡异的安静。
没有血腥味,没有铁锈味,没有看守所经年不散的霉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冷冽的香气,是信义区顶级商办大楼中央空调特有的那种,混杂着淡淡咖啡与影印机碳粉的味道。
耳边不再是女囚的咒骂与铁门的撞击,而是此起彼落的键盘敲击声、彭博终端机的提示音、还有低沉的讨论声。
林蔚然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她不适应地眯起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发霉的水泥墙,而是寰宇证券研究部门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开放式办公区。
二十八楼,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台北101,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出金色的线条。
每个座位上都是两台以上的萤幕,K线图、财务报表、彭博聊天室的视窗快速滚动。
同事们穿着俐落的套装,端着星巴克的咖啡杯,低声交谈。
她低头看向自己。
奶白色的剪裁西装套裙,裙摆刚好落在膝上三公分,衬出她172公分九头身的比例。
腿上是透肤的丝袜,脚上是Jimmy Choo的裸色高跟鞋。
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没有血,没有伤口,掌心光滑。
她的长发乌黑波浪,及腰,刚做过护理,散发着淡淡的发香。
这不是看守所。
这是五年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研究部门主管周协理探出头来,对着她喊,蔚然,晨会要开始了,快进来。
林蔚然的脑袋轰然作响。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脑门,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失而复得的颤栗。
她走进会议室,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清一色是寰宇证券研究部的资深分析师,大多是男性,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看向她的眼神混杂着惊艳、嫉妒与不以为然。
而长桌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男人。
陈劭廷。
他今天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英式深灰三件式西装,领带是深蓝色带银色小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绒盒。
看到林蔚然进来,他立刻露出那个她曾经深爱、如今只觉得恶心的笑容。
五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33岁的陈劭廷,正是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台大法律系、纽约州律师执照、大型法律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候选人,举手投足都是菁英的自持与优雅。
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斯文俊美的男人,会在五年后亲手伪造金流,将自己的未婚妻送进监狱,并在她死后踩着她的尸骨,换取寰宇金控董事长辜仲谦的信任与上亿的酬金。
各位,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晨会的时间。
陈劭廷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他环视全场,最后将目光牢牢锁在林蔚然身上,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会议室里响起暧昧的低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交往,是信义计划区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财经记者许知言曾经在她的Podcast里开玩笑说,林蔚然是寰宇证券的门面,陈劭廷是法律界的明日之星,他们的结合是资本与法律的完美联姻。
陈劭廷单膝跪了下去。
绒盒打开,里面是一枚五克拉的梨形钻戒,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钻石周围镶着一圈碎钻,戒托是铂金,据说是他在Tiffany特别订制的,价值超过五百万。
那是林蔚然前世戴了三年,最后在看守所被狱警以保管为由收走,再也没有见过的戒指。
蔚然,陈劭廷仰头看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努力、也最美丽的女性。
从台大到沃顿,从纽约到台北,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为寰宇最年轻的首席。
我比任何人都骄傲,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付出了多少。
嫁给我,好吗?
让我用我的专业,我的一切,来保护你,照顾你,让你从此以后,只需要做最快乐的林蔚然。
多么动人的情话。
多么完美的表演。
前世的林蔚然,就是在这样的场合,感动得泪流满面,伸出手让他戴上戒指,在全场的掌声中拥抱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伴侣。
她没有看到,陈劭廷在低头为她戴戒指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也没有看到,坐在角落的沈聿礼,那个寰宇金控最年轻的执行副总裁,看向他们时冷淡而洞悉一切的目光。
重生回来的林蔚然,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感觉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陈劭廷已经握住了她的左手,准备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曾经让她无比眷恋。
如今,只让她想吐。
林蔚然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那枚钻戒,看着陈劭廷那张深情款款的脸,然后,缓缓地,将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用力之深,甚至能感觉到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
这份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没有当场失控,一拳砸在那张虚伪的脸上。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陈劭廷,这一世,我会让你亲手为我戴上的这枚戒指,变成铐住你手腕的手铐。
你伪造的每一张金流、每一份会议纪录、每一段对话截图,都会成为法庭上钉死你的证据。
你和辜仲谦用来埋葬我的棺材,我会一块一块拆下来,为你们两个人,量身打造一座更深、更黑的地狱。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众人期待中的感动落泪没有发生,林蔚然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艳丽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陈劭廷跪在地上,举着戒指的手有些僵硬,金丝眼镜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而坐在长桌最末端,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沈聿礼穿着深灰色的订制三件式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些许锁骨。
他身高186公分,即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截,五官深邃如雕刻,气质冷峻禁欲,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他是寰宇金控家族的次子,哈佛商学院MBA,掌管着金控最核心的海外投资与并购业务,手上能调动的资金超过百亿。
整个信义计划区的人都知道,沈聿礼不好接近,不近女色,不喜应酬,是个活在云端上的资本猎手。
此刻,他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蔚然。
没有同情,没有看戏的轻佻,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猎物产生兴趣的审视。
仿佛他已经看穿了这场求婚秀底下的暗潮汹涌,也看穿了林蔚然平静外表下,那滔天的恨意与重生者的秘密。
林蔚然迎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一个是浴火重生的复仇女王,一个是冷眼旁观的资本帝国继承人。
在陈劭廷还跪在地上,举着那枚象征谎言的钻戒,不知所措的这一刻,属于他们的结盟,已经在无声中,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窗外的台北101,依旧在阳光下闪耀。
而属于林蔚然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