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界,太微山脉。
云雾渺渺,灵气不绝。
巍峨山峰直入云端,时有仙鹤穿过云海,振翅而起,又落入远处的山林。
这里一年四季都很安静,除了虫鸣鸟叫,便只有修士御剑而过时掠起的破风声、山间偶尔传来的袅袅琴音、以及师长弟子坐于庭院中论道的声音。
霜降之后,天气骤凉。满山枫叶已经染成赤红,些许红叶卷着薄薄白霜,从枝头飘落,落在山门前那块古老石碑上。
石碑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历经风雨,依旧清晰。
——昭庭宗。
天下第一宗。
“……相传,当年开山祖师见到此处流民受灾,于心不忍,才在此开山立宗,广招门徒,救济难民。”
“谁曾想,此地如今却成了洞天福地、我们昭庭宗成为了天下第一大宗?此间机缘造化,当真是妙不可言。”
守山弟子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话音刚落,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忽然从山脚下传来。
两名弟子同时一僵,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又来了。”
今年霜降来得格外早,连着几个月收成不好。
山下不少百姓甚至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养不起孩子的人家,自然也越来越多。
于是每到这种时候,总有人将刚出生的孩子悄悄放在昭庭宗山门附近。
美其名曰,“求仙缘。”
这种事,昭庭宗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昭庭宗与其他宗门不同。
这是一个由女子建立、也几乎完全由女子传承的宗门。
宗门上下,从长老、执事到普通弟子,尽皆是女子。
并非昭庭宗排斥男子,而是昭庭宗历代功法皆偏向阴柔,与女子灵脉更为契合。
久而久之,昭庭宗便逐渐形成了只收女弟子的传统。
因此,山门附近偶尔被遗弃的婴儿,大多也只是由宗门暂时收养,若是女孩,便有机会留在宗门修行。
至于男孩……
通常会送往山下凡俗村落,或交由其他宗门抚养。
这在昭庭宗已经持续了许多年。
两名守山弟子正准备下山查看,忽然——
一缕灵光自天地垂落,透过氤氲的山雾撒在枫林间,那光带着至阳至刚的气息,与山中灵气相结合,竟化作橙色的灵雾逸散开来。
灵雾拂过之处,霜雪消融,枯木逢生,竟连红枫都有了浓郁的绿意。
“这……”此等奇景令弟子都怔在原地。
下一刻,天地骤然冻结,那两名弟子的动作也被定格,仿佛时间在这一瞬间凝固。
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枫林中,低头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片刻后,白衣女子伸出手,将孩子抱了起来,一同消失在原地。
冻结的天地也在这一刻恢复了运转。
——————————
昭庭宗,云杳峰。
云海之上,一座小院静静坐落在山巅。
院中,祁霜序抱着一个婴儿。手法生疏,但小心翼翼。
毕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准确来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意义上接触过人了。
怀里的婴儿似乎已经哭累了。
此刻,他正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小小的手指攥着襁褓边缘,时不时张开,又慢慢合拢。
祁霜序低头看着他。
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本在闭关,方才感知到天地异象时,体内骤然涌现出一股陌生的悸动。
仿佛漂泊多年的小舟看到了港湾,令她下意识去寻找来源。
最后看到的,却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山门外的婴儿。
祁霜序看着怀里的婴儿,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婴儿掌心,任由婴儿抓住。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掠过。
柔软、温热。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这感觉与方才天地异象出现时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神识缓缓落在婴儿身上。
下一刻,祁霜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的阳气,正蛰伏在婴儿体内。
那股力量尚且微弱,却精纯得令人心惊。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在本能地朝他汇聚。
而他的经脉,则像是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般没有丝毫杂质。
“玄阳道体……”祁霜序轻声说道。
声音清冷,但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几分柔和。
——玄阳道体。
与她的玄阴道体齐名的特殊体质。
传闻玄阳玄阴,本为天地阴阳二气所化。
一者至阳,一者至阴。
若能寻得相合之人共同修行,便可形成完整的阴阳循环。
修行速度远胜常人。
甚至有机会触及传说中的大道。
祁霜序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看到这种体质。
更没有想到……
他会出现在自己的山门前。
祁霜序看着孩子,神色复杂。
她是昭庭宗祖师,也是如今整个太微界唯一的合道修士。
对于太微界而言,合道只是个传说,而她就是创造了传说的人。
千载时光悠悠而过,每日只是修炼、闭关、参悟大道。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事情。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师尊沈砚秋坐化之后,这座云杳峰便彻底安静下来。
如今怀里突然多了一个孩子。
祁霜序低头看着他,沉默半晌。
最终还是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留下他。
或许是因为体质,对他感觉亲切,又或者是这个孩子让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山峰似乎不再那么空了。
那婴儿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没有被尘世沾染,流露着最纯粹的好奇。
祁霜序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秘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师尊沈砚秋都未曾知晓。
数千年前,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同样也是一个婴儿。只是与如今怀里的孩子不同,她记得自己的上一世。
前世,她在一个名为地球的地方,作为一个男人平凡地生活,最后在一个冬夜默默无闻地死去。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入目便是被战乱蹂躏过的景象,看不到自己的父母,她只能无助地缩在襁褓中。
是沈砚秋发现了她,将她抱回宗门,亲手教她识字、修行,也教她如何以女孩子的身份生活下去。
后来,凭借绝伦的体质与悟性,修为节节突破。
活得越来越久,也越来越强。
再后来,沈砚秋坐化了。
于是,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祁霜序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同样什么都没有。
“至少……”祁霜序轻声开口,“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她抱着孩子走进屋内。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襁褓里似乎还藏一块木牌——被红绳系着,安静地挂在婴儿胸前。
上面字迹清晰,大概是遗弃孩子的父母留下的。
——池明川。
祁霜序看着那三个字。
“池明川……”
她轻声念了一遍。
怀中的婴儿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忽然“咿呀”了一声。
祁霜序低头。
四目相对。
“你叫池明川。”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以后,便叫这个名字吧。”
池明川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
小手挥了两下,又抓住了她的衣襟。
祁霜序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沉吟片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不会养孩子。
阵法、符箓、御剑、神识……她几乎什么都会。
唯独——
不会养孩子。
祁霜序第一次觉得,合道境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万能。
她站在原地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先给宗主传音。
“清漪。”
——————
昭庭宗,昭宸峰。
昭庭宗主沈清漪正在大殿中处理宗门事务。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她识海中响起。
“清漪。”
沈清漪手中的玉简“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整个人瞬间坐直。
祖师?!
自从她成为昭庭宗主以来,从未见过祖师主动传音。
而向祖师传音,也只有宗门遇到无法解决的大事时,才会冒险以秘法向云杳峰传音。
而祖师也往往只会简单回答一两句。
可这一次……
祖师竟然主动联系她?
难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沈清漪立刻起身。
“祖师?”
“嗯。”
祁霜序应了一声。
“我今日下山带回来一个男婴。”
沈清漪愣住。
“……男婴?”
“嗯。”
“是……”
沈清漪迟疑了一下。
昭庭宗自立宗以来,便只有女弟子。
祖师闭关数千年,如今突然带回来一个孩子……
而且还是男孩。
“祖师,那名男婴……”
“我打算养在云杳峰。”
沈清漪彻底怔住。
“您……要收养他?”
“嗯。”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她成为宗主这么多年,昭庭宗从未有过男弟子。
可下一刻,她便意识到,那可是祖师亲自带回来的孩子,必然有过人之处。
于是所有疑问都变成了一句话。
“弟子明白了。”
她本以为事情到此便结束。
却听祁霜序又道:
“还有一件事。”
“祖师请吩咐。”
祁霜序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婴儿应该怎么养?”
“……”
识海内一片寂静。
沈清漪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祖师,您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婴儿。”
祁霜序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落在沈清漪耳中,却莫名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传说中高高在上、修为通天的祖师……
似乎真的不会养孩子。
沈清漪克制住心中的异样,连忙道:
“祖师,婴儿初生,需准备灵乳、襁褓、衣物等物。平日还需注意饮食、睡眠,以及……”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祖师恐怕连这些都没有。
“这样吧。”
沈清漪斟酌片刻,道:
“弟子让人将这些东西准备好,稍后亲自送往云杳峰。若祖师还有什么需要,只管传音吩咐便是。”
“好。”祁霜序应下,“辛苦你了。”
传音断开。
沈清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祖师……
竟然真的收养了一个孩子,而且还亲自带回了云杳峰。
更重要的是——祖师不会养孩子。
她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出,那个平日里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祖师,此刻大概正抱着一个婴儿,认真思考该给他喂什么。
沈清漪忽然有些想笑,但随即收敛神色。
“楚茉。”她唤来了自己的亲传弟子。
一名女修很快进入大殿。
“去准备一些婴儿所需之物,灵乳、襁褓、衣物、温养身体的灵药,以及凡俗婴儿平日里所需的物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记住,不要惊动太多人。”
“准备好后,放在殿内即可。”
“是,师尊。”
楚茉领命而去。
而关于祖师收养了一个孩子的消息,也就这样被暂时压在了宗主这一层。
——————
片刻后,云杳峰上。
灵乳、襁褓、衣物,还有几件专门照顾婴儿的小法器,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祁霜序站在桌前,看了许久,拿起其中一只玉瓶。
“灵乳……”
她轻声念了一遍,拿起玉瓶,转身回到床榻旁,小家伙躺在柔软的襁褓里,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着。
见她回来,那双乌黑的眼睛便立刻转了过来。
祁霜序思索了一会儿,按照沈清漪传来的玉简说明,将灵乳温好,小心地喂给他。
池明川乖乖喝了起来。
屋外,山风吹过竹林,云雾从窗外缓缓掠过,远处有仙鹤鸣叫。屋内,只剩下婴儿细微的吞咽声。
祁霜序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仍旧有些生疏,但比起刚才,已经自然了许多。
等池明川喝完灵乳,便安静地伏在她怀里睡着了。
祁霜序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岁月。
一个人闭关,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四季轮转,千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现在,这座住了她数千年的云杳峰,竟多了一个正在吸吮灵乳的婴孩。
有些不习惯,却并不讨厌。
祁霜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池明川柔软的脸颊。
“池明川。”
怀中的孩子没有回应。
她低声说道。
“以后,你便住在这里。”
“我会教你修行,也会护着你长大。”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个连她都觉得遥远的念头。
——等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是像寻常弟子一样,去山下闯荡?还是会一直留在这里?
——又或者,会有一天,连这座安静了数千年的山峰,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彻底改变?
祁霜序不知道。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许久之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罢了。”
“以后再想。”
窗外,一片红枫悄然飘落,落在云杳峰的院墙上。
山风吹过,云海依旧翻涌。这座安静了数千年的山峰,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从今日开始——
这里多了一个孩子。
而祁霜序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人生,也终于有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