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446在前面引路。
她不说话,也不回头,脚步不紧不慢。
菲娜跟在后头,裙摆拖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
身后,护城河的水声远了,那些士兵的笑声,也远了。
到了房门口,446侧身,替她把门推开一道缝,自己退到墙边,站住了。
菲娜没看她,抬脚跨了进去。
门才响,莉泽就扑了上来。
"殿下!"
她一把抓住菲娜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脸,脖子,手,衣襟,看了一遍,又凑近了闻。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像要在殿下身上找出什么,又怕真的找出什么来。
"殿下,您、您没伤着吧?"莉泽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菲娜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就是洗了个澡。"
"洗澡?"
莉泽不信。她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看殿下的脸,看殿下的脖子,看殿下露在外面的手,又去摸那身衣裳底下,有没有哪里藏着不对。
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些手揉过的地方,那些眼睛看过的地方,那些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如今都好好地被衣裳盖着,没有红,没有肿,没有血,没有破,一点都看不出来。
莉泽犹豫着松开了手,可她的眼睛还粘在殿下身上,她不信,又不敢再问。
菲娜也不解释。
门外的446,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还有差事,她要回主人跟前,把刚经的这一场一五一十地回禀上去。
屋里就剩了她们两个人。
"莉泽。"菲娜忽然唤了一声。
没等莉泽应,她已经上前一步,把莉泽整个抱进了怀里。
她抱得很紧,像要把莉泽揉进自己身体里,她把脸埋进莉泽的肩窝,鼻尖蹭着那根旧缎带。
皂角的味儿,还有莉泽身上,那种只有一起长大的人才闻得出的、干净又熟悉的味道。
这一下,菲娜才觉着自己终于回到了一个还算认得的地方。
莉泽僵了一瞬,随即反手抱住了她的殿下。
两个人在门边,抱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后来,是莉泽先开了口。
她问殿下饿不饿,说送来的午饭早就凉透了。
菲娜没松手,只"嗯"了一声。
莉泽问,要不要先坐下。
菲娜说"好"。
莉泽问,要不要喝水。
菲娜说"好"。
她不想说别的,她只想,多抱一会儿,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这么抱着。
又过了一会,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446回来了。
她跪在门外,没有进来。菲娜抬起头,朝她看过去。这一看,却愣了一下。
她感觉就一小会儿的功夫,446身上那身黑裳却已经干净了。
先前在护城河边,那衣裳上沾着的水、溅着的泥、被士兵揪扯出来的褶子,全都没了,那衣裳依旧黑得发沉,服服帖帖地贴着她的身子,像从肉里长出来的一层皮。
只有她左边脸上,那几道被士兵扇出来的巴掌印还留着,颜色淡了不少,从一片红肿,褪成了几道浅浅的粉,像被什么抹过,又没抹干净。
菲娜盯着那几道印子看,她说不清,是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还是那衣裳自己干净得快,又或者是446得了什么空,把自己收拾了一遍。
反正,衣裳是干净了,那巴掌,却还留在脸上。
莉泽也顺着殿下的目光,看见了那几道印子。
她没多想,她只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痛快。
活该。
这个把殿下拖进火坑的女人,挨了打。想到这个,莉泽的嘴角,飞快弯了一下。
菲娜语气不咸不淡的:
"你又来做什么?"
446跪在门外,垂着眼:
"贱奴刚去主人跟前,回禀了……洗浴的事。"
菲娜的呼吸停住了。
洗浴的事。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太清楚"回禀洗浴的事"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446刚把今天池子里、护城河边,那一件件、一桩桩的惨状,跟皇帝描绘了一遍,然后,现在,446又要当着莉泽的面,再复述一遍。
不.... 不.... 不行!
菲娜不敢出声,只能拼命地给446打眼色,眼珠子先往莉泽那边一斜,又飞快地、狠狠地瞪向446,她的睫毛抖着,喉头滚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死死地绞着。
别!别在这里说。
446抬了抬眉毛,瞥了莉泽一眼。
然后,她张开的嘴,慢慢地又合上了,那一大坨已经到了舌尖上的话,被她原样咽了回去。
"......洗浴都妥当。"她改了口,干巴巴地,"没什么要主人操心的地方。"
莉泽在一旁,把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往来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狐疑地看看殿下,又看看446,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可她感觉得到,这屋里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她隔在了外头。
446又开口了:
"主人念你......不易。"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要赏你——”
“尊严。”
尊严。
菲娜听着这两个字,没有抬头。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哦,又来了。
她知道,这肯定不对劲,可她已经懒得去想了。想明白了又能怎样?躲不过的。
446朝身后抬了抬手。
十几个女奴,鱼贯地从外头进来。她们两两一组,抬着七八口大箱子,放到屋子中央,整整齐齐的码好了。
"打开。"446说。
一股气味迫不及待地从箱子里冲了出来。樟木的,旧香的,还有洛兰迪亚宫里专门熏衣裳用的,极淡的花香。
那气味,和这间屋子里的冷石味、霉味撞在一起,撞得菲娜鼻子一酸。
她认得那气味。
那是家的气味。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她在洛兰迪亚王城里穿过的、用过的、来不及穿用的,一件不少全在这儿了。
"开苞之后,"446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只能穿那身衣裳了。"
"这些,"她朝那几口箱子,轻轻一点,"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好把握吧。"
说完,她挥腿了女奴们,自己也退到门外,乖乖跪好不再说话。
菲娜自然明白,这个"尊严"又是个什么。
七天前她穿了一身不好看的衣服去见他,七天后他把她的漂亮衣裙全找来了。
皇帝是要她亲手从这些衣裳、首饰里挑出一套,把自己打扮起来,打扮好了再送上门去,他把这个,叫做赏她尊严。
这算什么尊严,这是要她,自己给自己,披上祭服。
一股冷气从她胸腔里一直顶到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下颌一点一点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像被箱子里溢出来的、那些旧日子的热,烫到了。
她气,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但她的目光往旁边一偏,就撞上了莉泽。
莉泽站在箱子那头,两只手死死地绞着围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瞬就会倒下去。
她忽然就泄了那股气。
皇帝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处。”
她看着莉泽,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是为了谁,才应下这"自愿"的。
她闭了眼,再睁开时,那口冷气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她不能在这儿发火。她得挑衣裳,她得把自己打扮起来。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蹲下身,把手伸了进去。
先触到的,是一匹滑凉的缎子。
是一件骑装,墨绿色的,滚着金边。
她记得,第一次穿它的时候,她才十岁,上马的时候,母亲在下面笑,说她像个小骑士。
第二件,一件蓝绸的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银珠。
及笄礼那晚,她穿的就是这一件,那一夜,整个洛兰迪亚为她点灯。
她的手指从蓝绸上滑过去,凉的,像滑过一段已经凉透的日子。
第三件是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裳,料子不算顶好,针脚却极细。
衣襟上,绣着一只极小的白鸽,是用青线绣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认得这件,这是莉泽做的。
那时候莉泽还小,偷偷攒了半年的月钱,买了这块料子,夜里点着灯,一针一线给她缝的。
连衣襟上那只白鸽,也是莉泽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缝好了捧到她面前,说贱婢的手艺,配不上殿下。
她接过来,说比我那些裁缝做的都好。
后来,她常穿这件,莉泽帮她穿这件的时候,手总是比穿别的衣裳,更轻一点。
她把这件淡青衣裳,叠了叠,放回箱子里。
又往底下翻。
翻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件,她从来没穿过一次的衣裳。
白色的,薄得像月光,是为了一场后来没能举行的春宴裁的,裁好之后,一直压在箱底,连腰身都还没改过。
她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它放下,又往旁边摸去。
她的手,最后,停在了一件,崭新崭新的衣裳上,这件也是白的,却不是春宴那件。
这一件,布料垂坠,肩头缀着金色的饰片,腰间,盘着一条碎金链子。
她把它拎起来。灯下,那金色的饰片,闪了一下。
这是她的嫁衣。
是她梦想着出嫁的时候,一针一线,盯着人做的。她那时候,想象过自己穿上它的样子。想象过,走向一个什么样的郎君。
现在,她要穿上它了。
却不是走向花轿。
是爬上一个仇人的床。
她盯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又摸了摸腰间那条碎金链子。
凉。
"殿下。"莉泽在旁边,也认出来了:"这件衣服是……"
这侍女恍然明白了什么,惊叫起来:
"您……要穿这个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认得这件。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件衣裳,对殿下来说,意味着什么。
菲娜没有回头。
"是。"她说。
就一个字。重,稳,像亲手把什么东西钉死了。
"给我梳妆。"菲娜说,"就穿这件。"
莉泽的嘴唇抖了抖。她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殿下。"
她搬来铜镜,放在桌上,又去打了热水,水汽在冷屋子里,慢慢氤了开来。
莉泽把一块帕子,浸进热水里,绞干,展开,折成四折。
然后,她走到菲娜面前,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擦菲娜的脸。
先从额头擦起。帕子是热的,贴上去的一瞬,菲娜闭上了眼睛。
帕子擦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脸颊。擦到眼角的时候,菲娜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地方,白天,被士兵看过,被风刮过,被护城河的水浇过。现在,被这块热帕子,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可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净完面,莉泽转到菲娜身后,解开了她的长发。
那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像一道熔化的金。
莉泽拿起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
一下,一下。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这是她做了十几年的事。从菲娜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就是她,每天清晨,替殿下梳这一头金发。
莉泽把长发分成几股,一股一股地往上挽。
她的手指灵巧稳当。
可菲娜感觉得到,那双手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抖得只有贴着头发,才能察觉得到。
可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乱。
她把殿下的头发,挽成一个洛兰迪亚式样的髻,用一支旧簪别住。那支簪子,还是菲娜几天前抵在喉咙上的。
挽好了,她退后,看。
就在这时,她忽然把额头抵在了殿下的后颈上。
抵得极轻。
菲娜只觉着,后颈上,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滑了下来。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地往下滑。像一滴,忘了擦掉的水。
只滑了那么一下,就没了。
莉泽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她又上前,把鬓边一丝碎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箱子里,有洛兰迪亚的旧胭脂。
莉泽打开那个小匣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菲娜唇边。
"殿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抬一点头。"
菲娜抬起头。
莉泽的指尖,轻轻地点上去。那一点红,落在菲娜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没有胭脂的时候,菲娜也是美的。可这一点红上去,她那点病恹恹的白,忽然,就艳了起来。
艳得,让人心里,发慌。
"该更衣了,殿下。"莉泽说。
她捧起那件白裙,走到菲娜面前,蹲下身,把裙摆,从脚踝,一寸一寸地提上来。
菲娜站起来,张开手。
白裙,从她脚下,套了上去,垂坠的布料,一层一层地挂下来,贴上她的肩,她的胸,她的腰。金色的饰片,在灯下,一闪,一闪。
最后,是那条碎金腰链。
莉泽把它绕上菲娜的腰,一环一环地扣上。
链子是凉的。贴上肉的一瞬,菲娜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那链子,细细碎碎的金,贴着她。凉。坠。一环扣着一环,把她腰上那点分量,往下,坠了坠。
耳坠。手镯。项饰。
莉泽一件一件,替她戴上。
戴耳坠的时候,菲娜偏过头,让莉泽的手,够到自己的耳垂。
她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空的。
今晚之前,这只耳朵上,还戴着洛兰迪亚的旧耳坠。今晚之后……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好了,殿下。"莉泽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捧起铜镜,举到菲娜面前。
菲娜,看向镜子里。
镜子里,是一个她几乎认不出的人。
白裙,金饰,淡金色的长发,蓝得通透的眼睛。整个人,在灯下,像在发光。
美得,陌生。
美得,不像真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抬起手,指尖,碰上了镜面。
凉的。
镜子里那只手,也抬起来,碰上了她的指尖。
她转过脸,看向莉泽。
"莉泽。"她问,"我美吗?"
下巴,微微抬着。还是那个"宝石公主"的骄傲。
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莉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那滴泪掉下来,怕花了殿下的妆。
"美。"她说,"殿下,美极了。"
声音是抖的,却一点,都没有犹豫。
菲娜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湖面上,最后一丝风。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真美啊。"
是446。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门边跪下了。也不知道,她那样看了多久。
这一句,轻得像不是对谁说的。像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漏出来的一样。
菲娜没有回头。
她把手,从镜面上,慢慢地收了回来。
镜子里那个盛装的人,也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菲娜·冯·洛兰迪亚,短暂又漫长的18年人生中,最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