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锅盖让米沫顶得扑哧扑哧响,一声接一声,从厨房一路钻进次卧的门缝。
我睁开眼,天是阴的,阳台那扇窗透进来的光发灰,地砖上看不出太阳的影儿。
门板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顺着床沿坐下,床板让她的分量压得轻轻一响。
她没先瞅被窝,扭头看了眼窗外那片阴云,撂下一句:“又阴上了。”跟着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嗓门抬起来:“粥熬好了,起来起来。”
“起了起了。”我从被窝里把胳膊拔出来,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这阴天多好睡觉,老天爷都批假了。”
“阴不阴也不影响你睡觉,起来吃饭。”她起身出去,拖鞋底子拍着地板,啪嗒啪嗒,人出了门框,嗓门还留在屋里,“就这些了,对付一口,晌午菜就到了。”
饭桌上摆着小米粥,煎馒头片,碟子里就剩四片,煎得焦黄发硬,还有半块红腐乳。
粥烫,我端着碗沿转着圈喝,她坐我对面,拿勺子搅自己那碗,搅两下,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阴天屋里暗,她今天早上描了眉,点的是豆沙色,头发拿抓夹随意挽在脑后,几绺短的没收上去,贴在颈窝那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大群里三零二陈姐发了公告,蓝底白字的接龙海报,“五斤保供蔬菜包,六十八,今天下午到货,要的接”。
“妈,菜团开了。”我把手机转过去朝她,“五斤六十八,我直接下了啊。”
“下吧下吧。”她端着碗凑过来,上身前倾着低头瞅屏幕,人就凑到我肩膀边上。
挽着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发尖顺着我耳廓扫过去,痒酥酥的。
雪花膏的味儿跟着她的前倾近了一寸,混着粥的热气往我鼻子里钻。
“可算开团了。”她盯着屏幕念叨,跟着咂了下嘴,“六十八,抢钱呢。妈转你。”她说着直起身要去掏手机。
“几个菜钱转啥。”我嚼着馒头片,含混地回她,先下结论后补过程,“我微信里有钱,上回大鹏那活儿结的还没动呢。”
她掏手机的动作停了停,把手机又揣回兜里,没再坚持,端起自己那碗粥把底喝干净,起身收了两个空碗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她在里头喊:“晌午到了货我叫你,你画你的图去。”
“知道。”我把最后一片馒头片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回碟子边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吃了。
…………
上午十点多,客厅里传来棉布抖开的扑打声,一下,又一下,是她在收阳台上晾的衣裳。
我画得脖子发僵,拿着玻璃水杯出屋接水。
脚步迈出次卧门框,视线顺势就撞见了她坐在茶几前的背影。
她面前摊着一摞洗净的衣裳,正一件一件往下叠,手里这会儿摊着的是件灰色的旧短袖。
我的短袖。就是暴雨停电那晚,让她两手死死攥皱了肩膀的那一件。
她的掌心在布料上平抚过去,指腹走到左肩那儿,停下了。
那儿有一团皱,让她的手攥出来、又经了水洗、没能熨平的皱,布纹拧着,一团乱麻趴在肩头上。
她的指腹就停在那团皱上,停了半秒,屋里只有阳台上滴水的动静。
跟着她的手顺着中线把衣裳折下去,动作没变样,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压进我椅背上那一摞的最顶层,手掌在上头按了按,按平。
我脚步没停,拐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杯子里。
…………
晌午她下了一锅挂面,小半捆干面丢进去,捞出来浇生抽和熟油,拿筷子拌开,一人一碗。楼上拖椅子的动静响了两声,又没了。
“先对付两口。”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傍晚菜到了再整硬菜。”
午后天更阴,屋里不开灯就显得暗。
她拿了抹布擦茶几,抹布在玻璃板上画着圈,绕到全家福合影的右下角,绕开那道没刮干净的白色蜡茬子,圈照画,手没停,擦完了顺势坐回沙发扶手边上。
电视里放着那部年代剧,演员正吵吵分家的事。
我坐在餐桌这头,摊开大鹏新甩过来的管线图,铅笔握在手里,眼睛在图纸上,耳朵在她那边。
她反手用拳头捶着后腰。
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捶到第三下,力道慢下来了,第四下迟迟没落。
那只拳头最后停在腰眼上,不动了,整只手掌就那么摊开,搭在后腰的棉布上。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的人还在吵,她没转头看我,脖颈挺着,下颌线绷着一个很平常的弧度。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儿在走。我的铅笔尖悬在图纸上,没落下去。
“今儿腰不得劲。”
她的声音平平地抛过来,中间空了半拍,我听见她呼气的声儿。
“晚上你给妈按按。”
话音刚落,她伸手一把抓过茶几上那个陶土蒜钵,抓了两头蒜搁在腿上,指甲掐进蒜皮里剥起来,动作快得带风,蒜皮碎屑噼里啪啦往钵里掉。
她全程没往我这边瞟一眼,眼皮垂着,盯着手里那瓣蒜。
“行啊。”
我嘴比脑子快,话出口才觉出这个应声有多快多顺,快得藏不住。我赶紧往后找补:“正好我也歇会儿,画一上午了,手酸。”
“嗯。”她从鼻腔里挤出这么一声,手里的蒜一瓣接一瓣,剥得干干净净,蒜钵里的碎皮越堆越高。
我把铅笔尖落回图纸上,那条线画下去,画得很稳。心里头结结实实压下一句话:这回,是她自己张的嘴。
两个多月了。
从我给她捏头一回肩起,到今天,全是我张嘴,我凑上去,我拿话垫着。
这一回,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借着“腰不得劲”的借口。
腰不舒服,儿子给妈按腰,天经地义,搁哪儿说都说得过去。
可她剥蒜的手比平时快。快得带风。
我低头看图,图纸上的线一根没记住。
…………
傍晚五点多,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里看见志愿者的背影下了楼,门口的地上搁着消杀过的菜包,塑料袋上全是喷壶喷出来的水珠子。
我提溜进来,搁在厨房地上。
她蹲在地上验货,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五斤的菜倒腾出来,四根黄瓜,六个西红柿,三个青椒,一袋子土豆,一把小白菜。
她拎起一根黄瓜,顶花还带着,刺扎手,她拿指头肚蹭了蹭,挺满意:“这黄瓜新鲜,晚上拍一根。”
“我拍。”我伸手去接。
“你拍你的图去。”她把黄瓜往身后一让,“拍个黄瓜还不会了?瞧不起谁呢。”
“得,你拍,你拍的蒜泥香。”
她哼了一声,算是收了这个马屁。
案板上很快响起拍黄瓜的动静,刀背砸下去,黄瓜裂开,蒜钵里新剥的蒜捣成泥,拌上盐和香油,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脆生的绿。
饭后电视里片头曲一响,我刚把筷子搁下,屁股还没离椅子,她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沙发前,伸手扯过那个灰布大靠枕,垫在扶手边上,拍了拍,跟着伏下身子趴上去,胸口把靠枕压出一个深深的凹。
烟灰色的棉家居服顺着她趴下的动作在后背铺开,裤料在她撅着调整姿势的那一下兜紧了,两瓣的形状把裤子的后半幅撑起来,跟着她伏稳,又松回去。
她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玻璃板上。
嗒。
一声脆响,干干净净。
整套程序全是她自己摆的。
靠枕是她挪的,姿势是她趴的,手机是她扣的。
两个月了,这套程序她熟得很,熟到我一筷子还没放下,她已经把一切都铺好了,趴在靠枕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背,眼睛看着电视,等。
“今儿这么自觉。”我绕到沙发后头,嘴上拿话垫着。
“按你的得了。”她眼皮都没抬,“话咋那么多。”
我掀开她家居服的下摆,棉布堆到她腰窝上头,掌心贴上她后腰的皮。
温的。
返潮的天把棉布浸得发润发软,她的皮肉在底下更润。
我掌根抵上去,那一片腰肢没有一点绷紧的意思,软和地接住了我的手,呼吸一起一伏,绵长,匀净,从我掌心底下滚过去。
我的手在她腰上推,掌根碾,力道吃进去,她趴在靠枕上,喉咙里偶尔漏出一点含混的气音,被电视声盖住。
她的手搭在靠枕边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靠枕的布边。
十多分钟过去,我的手不走了。
两只手掌严严实实贴在她腰窝上,掌心扣着那两团滚烫的皮肉,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往前走,演员还在吵,我的手就那么停着,停在原地,一毫米都没挪。
她也没催我。
她趴在靠枕上,眼睛看着电视,侧脸枕着手背,呼吸还是匀的。
只有她抠靠枕布边的指头,抠得比刚才慢,慢,一下,隔好久,又一下。
布料让她抠出一小道卷边。
片尾曲响了。
片尾曲整首放完了。
下一个节目的开场白都念了两句。
我的手还贴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和她的皮肤分不出谁更烫。
我的手心里有汗了,说不清是我的还是把她焐的。
“行了。”
她终于出声,调子哑的,发沉,比平时说这两个字慢了一大截。
说完,她的身子还在靠枕上伏着,又陷着趴了好几拍,才慢悠悠撑着扶手,往上起。
…………
她起了半截,胳膊撑着扶手,背弓起来一半。
我的手刚从她腰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的大裤衩上,掌心还留着她皮肉的烫。
话就是从这双手的烫里长出来的,带着我们家二十三年耍赖的老调子,出口又顺又赖:
“妈,没点奖励啊。”
她的背僵在半道。
撑着扶手的胳膊绷得笔直,弓起来一半的背就那么停在半空,不上,也不下,整个人钉在那儿,愣了整整半拍。
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得满屋子都是,衬得她这半拍的静格外沉。
“啥?”她翻过半边身子,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带着气笑,“你还要奖励?讨债鬼投胎啊你。”
她整个人坐直了,抓起旁边一个软靠枕,冲着我的胳膊抡过来,砸在胳膊上,轻飘飘的,一点劲没使。
那句话砸下来,我胳膊上的汗毛先立起来了。
讨债鬼。
她说得理直气壮,骂得满屋子响,跟从小到大骂我的一万句一模一样。
我缩着脖子挨那一下靠枕,心里头麻酥酥的,差点没绷住笑。
行,骂吧。
骂得越响,这事越成。
“我又不要钱。”我梗着脖子,把耍赖的调子拉足,“随便给点啥也行啊,白干啊。”
她拿眼睛剜我,剜得挺狠。
剜完了,她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停住了,电视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换成一段安静的过场戏,演员压着嗓子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还搭在那个抡过我的靠枕上,指头在布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你要啥?”
四个字,落地了。
问话之前那两息的停顿,沉得发实。
我听得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听得见楼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走。
我顿了半拍才把话接上,接得稀松平常:
“捏捏肩呗,我这俩肩膀天天趴着画图,也酸。”
“美得你。”
她啐了一口,跟着抬脚,用脚尖踢了踢沙发前那块地毯。
“坐这来。”
我心里头轰的一声,脸上绷着不敢露。
美得你。
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搁我们家的话本里,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行,给你。
我后颈那块皮先麻了,顺着脊梁一路麻下去,麻到尾巴骨。
我装得磨磨蹭蹭,从沙发后头绕过来,背对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坐得老老实实。
身后的沙发垫响了一声,弹簧深深地陷下去。
她跪上来了。
膝盖压进沙发垫,弹簧在她身子底下咯吱一声,一团热气从我背后漫过来,先到我肩胛,再裹住我整个后脖子。
她家居裤的布料在她跪稳的那一下绷紧了,膝弯那儿勒出两道,跟着她调整跪姿,一截小腿隔着棉裤贴上了我的背,温温的,隔着两层布都烫。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双肩。
操。这手真有劲。
指头细长,指腹一收,指节上那层薄茧就顶进我肩颈的酸筋里,硬邦邦的几个点,碾着筋走。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我龇牙咧嘴地抽气,她在背后笑骂:“装,接着装。”手上的劲道半点没收,反而又沉了三分。
这双手我熟。
大拇指根那层茧,是三十来年剁馅擀皮磨出来的;指节上那点粗,是搓衣裳搓的,拧拖把拧的;掌心糙,指根糙,手腕子倒细。
这双手和过几千回面,掂过几千回锅铲,我小时候淘气,这双手拧过我的耳朵,拧得我嗷嗷叫。
这会儿这双手的指头正顶进我的肩窝,一下,一下,把我肩膀上那些画图画出来的硬疙瘩挨个揉开。
“轻点轻点,妈,要出人命了。”我嘴上求饶。
“忍着。”她哼了一声,“大小伙子,这点劲吃不了。”
她的手从我肩膀走到颈侧,拇指顶着我后颈那条大筋往上推,推得我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我仰着脖子,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的抓夹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绺碎发从发髻里垂下来,扫在我的后颈上,随着她手上使劲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搔,痒得钻心。
想一直这么下去。
念头就一句,刚冒了个头,她的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
“这才几下啊。”我拖长了调子。
“三四十下了,还几下?”她数得比谁都清,手从我肩上撤了,沙发垫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跪着的身子往后挪。
跟着她的巴掌落在我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不重,拍得我脑瓜皮发麻。
“下回可没有啊。”
“哎。”我抬手揉着后脑勺,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能低着头装揉得认真。
下回可没有啊。
行。
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听着她趿上拖鞋,啪嗒啪嗒,往卫生间去了,拖鞋声进了门,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电视里的声音接着往下走,演员又开始吵吵分家的事,吵得热热闹闹。
后脑勺上她拍过的地方还麻着。
没有。我心里说,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
九点半,次卧里亮着台灯,我套上耳机上了线。
大鹏的嗓门在耳麦里炸开,一开口就是战报:“航哥你可来了,刚才那把我让人揍得找不着北,快来快来,上号上号。”
“来了来了。”我点着鼠标进房间,“你让人揍那是日常,少废话。”
“滚蛋。”他嘿嘿乐,“哎对了,我跟你说,我们沈阳这边有个同城主播,那小娘们儿,啧啧,昨天直播的时候……”
“打住。”我把嗓门压下去,“我妈在家。”
“哦哦哦。”他也把嗓门压了半度,压着还比我正常说话响,“对对,阿姨在家呢,那我收着点,收着点。”
收了不到一分钟,战况一激烈,他的嗓门又回去了。我瞅了眼紧闭的门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桌子远点,好让自己坐得松快些。
十点多,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端着一只小白瓷碟走进来,碟子里是拍好的黄瓜条,切成小段,拌着蒜泥,搁在我电脑桌一角。
她压低了嗓门,斥了一句:“小点声,墙薄。”
“知道了。”我朝她点点头。
她转身出去,随手带门。
木门滑向门框,到了边上,停住了,虚掩着,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缝。
客厅里没开大灯,电视机还亮着,那点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
耳机里大鹏在喊:“航哥航哥!龙刷了!你搁那发啥呆呢,放技能啊!”
“来了。”我把视线拽回屏幕,手指落回键盘上。
那一局打完快十二点。我摘了耳机,屋里屋外都静下来了。对楼的窗黑着,客厅的方向一点声都没有,墙那边安安静静,她睡了。
我把那碟黄瓜条最后两根塞进嘴里,嚼了,脆的,蒜泥的辣蹿上鼻子。
…………
我穿着衣服躺到单人床上,抬手够着床头的开关。
黑暗一下子漫过整个房间,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丁点对面楼的微光,钉在天花板上。楼下不知谁家的水管响了一阵,又停了。
枕头有股洗衣粉晒过头的味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后脑勺上她拍过的那一巴掌还留着点余温,肩膀上她指头碾过的酸筋一跳一跳地松。
耳边还是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转一遍,我嘴角的笑就往上翘一遍。
下回可没有啊。
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寸。
下回一定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