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文哲。文哲,起来吃饭了。”

声音是从头顶落下来的。我睁开眼,先是看见她的围裙,再是她弯下腰看我的脸。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我眯着眼,光太刺了。她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只有个轮廓。可那个轮廓,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叫我的声音,和昨天早上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光线的缘故。昨天我们隔着一层病,今天她是个全乎的人了。

“几点了?”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十二点多了。”她直起身,用围裙擦手,“你怎么在沙发睡了一夜,连被子也不盖。着凉了怎么办?”

我撑着坐起来,后脖颈僵得像块木板,腰也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松快的。

昨夜的记忆一截一截地浮上来:旅馆的窗帘、她腿上的字、出租车上她按着纸巾的手。

我晃了晃脑袋,把它们按下去。

沙发坐垫上还留着我压出来的坑,昨晚的毯子被踢到了地上,团成一团。

“昨晚看电影看晚了,懒得回屋。”我说。

“什么电影这么好看。”她没深究,转身往厨房走,“快去洗脸,菜在锅里热着呢。”

趿着拖鞋去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了两块,头发翘得不成样子。冷水泼脸,泼了三把,人才算活过来。

客厅的窗帘没拉,午后的光白花花的,照得满屋子都是。

茶几上还摊着昨晚喝剩的半杯水,水面落了点灰。

电视柜上的绿萝蔫了两片叶子。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饭桌在厨房门口。

她没炒新菜,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清炒时蔬、红烧排骨,又下了两碗葱花面。

面汤热气腾腾的,她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买菜。”她说,“将就一顿。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这就挺好。”我挑起面条,“比外卖强。”

面是挂面,煮得软硬正好,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一个溏心的给了我。

面汤里飘着葱花,油星儿一圈圈的。

我吃得很快,她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了。”我说。

其实不是饿,是心虚。

她越平常,越让人觉得昨天那场演唱会、那家旅馆,都是一个梦。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还是白的,眼下有一点点青。病还没好透。她挑面条的手,昨晚还撑着旅馆的窗台。

面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的荷包蛋夹过来:“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你吃你的。”

“我吃不下。”她说,“胃里有点堵。”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没事,就是有点乏。”

她今天气色比昨天好,话也多,一边吃一边说。

“娟儿早上还给我打电话。”她挑着面条,“说两个班的学生天天问李老师什么时候回去,我这一请假,她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你更得养好了再回去。”

“就你向着娟儿。”她笑,“她也是这么说。你们俩倒是统一战线。”

她吃饭的时候,手机就靠在醋瓶上,屏幕亮着,刷短视频。

外放的声音不大,一会儿是卖货的,一会儿是唱歌的。

她拇指划得飞快,划过几条,忽然停在一段萌宠视频上——一只圆滚滚的小奶狗,四条腿短得看不见,走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又摔。

配乐欢快,评论区都在笑。

她看完了,还点了个赞,点赞的爱心炸开,红通通一片。

她看乐了,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这小狗,跟个毛线球似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狗黄白花的,和记忆里的某个影子,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个角。小区里又传来狗叫,这回更近,像就在楼下。

“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想养狗?”

她想了想,笑了:“怎么不记得。那会儿你天天蹲在楼下看小五家的狗,回家就缠我。”

“你后来也没让我养。”我说。

“那时候妈妈是真带不动。”她放下筷子,语气软下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备课,你那时候才那么点大,离了人就哭。再养条狗,你上学去了,谁照顾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温温和和的,像在哄一个还蹲在花坛边的小男孩。

“等以后咱们换了带院子的房子,你想养,妈就让你养。养几条都行。”她说,“妈说话算数。”

我低下头,把面汤喝干净。这话,她十年前也说过。一个字都没变。

“妈。”我忽然叫她。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天天蹲小区门口看豆豆?”

“豆豆?”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小五家那条小花狗。记得。你为了它,跟我闹了好几天别扭。”

“不是闹别扭。”我说,“是伤心。”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淡下去一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十年前那样。

“是妈不好。”她说。

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忽然在眼前过了一遍。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看小五家的豆豆追自己的尾巴。

它黄一块白一块,耳朵一只竖一只耷,跑起来耷的那只一甩一甩。

它跟人亲,谁路过它就跟在谁的脚后跟跑。

有一回它跟着回了家,我把它抱上楼,站在门口,心里砰砰跳。

到最后,没把它抱进去。

在楼道里蹲了十分钟,又把它送回去了。

那时候放学早,她下班晚。

我蹲在花坛边看狗,其实也是在等她。

天一点点黑下来,路灯亮起来,豆豆被小五喊回家,我就一个人蹲在花坛边,数地上的蚂蚁。

等她骑着自行车拐进小区大门,车筐里有时装着一把青菜,有时装着我爱吃的糖饼。

那天晚上回家,书包都没放,我就跟她说:“妈,小五家抱了条小狗!这么点儿,才这么点大!”

我在自己身上比划。其实还带了半块馒头,藏在口袋里,想给豆豆吃。后来那半块馒头在口袋里捂了一晚上,第二天硬得能砸核桃。

她当时正在灶台前摘菜,听见了,先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宝贝,妈妈一个人带你,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给你做饭,真养了它,谁来遛它、喂它呀?等咱们以后搬了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你想养,妈第一个答应你。”

她说的每个字都软,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慢,一口饭嚼了二十下。

第二天放学,我又去花坛边看豆豆。

它已经会追自己的尾巴了,转着圈,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在那儿蹲到天黑,回家什么也没说。

后来豆豆丢了。小五家也搬走了。我再没见过它。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喜欢狗。

是那时候我们真没地方。

那套房子,一间卧室她住,一间我住,客厅兼饭厅,多一条狗,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一个人带着我,工资掰成两半花,多一张嘴吃饭,就是多一分债。

我小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可懂了之后,那股劲反而更拧巴——不是怨她,是说不上来。

十年了。

从五岁长到十五岁,个子比她高了,嗓门变粗了,会做饭了,会照顾人了。

可她蹲下来摸我头的样子,她说过的那句“等以后”,一直堵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年她让养了豆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养一条狗,每天遛它,喂它,等它冲我摇尾巴。

那样的话,我大概不会在这个下午,站在她的床边,拿着手机,等着把她变成一条狗。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妈,你下午还睡吗?”我收拾碗筷。

“睡。”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沾枕头就困。”

“医生说正常,恢复期。你多睡。”

“那就再恢复恢复。”她笑,“等我精神头足了,给你包饺子。”

她吃得不多,剩了半碗面。

我收了碗去洗,她在厨房门口站了站,说乏得很,回房了。

等我洗完碗出来,她已经躺下了,房门半掩着,呼吸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轻又长。

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她。

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影子。

围裙已经解了,搭在厨房的椅背上。

她身上是那件洗旧的居家睡裙。

她的手腕上,那根黑发圈还套着,勒出一圈浅印。

我想起她昨晚在旅馆里,也有一根带子——大衣的腰带,被拆下来,扣在项圈上,牵着她走。

那条腰带,今天还挂在大衣上。

下午两点。她的呼吸沉下去,彻底睡熟了。

我站在床边,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没有图标的App。她的状态是“默认档”,安安静静。我点进人格库,一排格子亮起来。

女仆。妓女。女儿。情人。玩偶。妻子。

再往下,还有几格。

我的手指一路滑下去,停在一格上。

再往下还有几个灰着的格子,名字都没亮:护士,教师,性奴。

还有几个连字都看不清。

宠物。

简介只有一行小字:完全动物化认知。无语言。仅存本能与服从。

那两个字蓝幽幽地亮着。

我抬起头,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她的样子,和小时候我半夜发烧、她守在床边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是她看着我,现在是我看着她。

那个图标是个毛茸茸的耳朵形状。K这个人,连图标都做得这么周到。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挪开。

窗边。

楼下。

小区里,一条黄白花的土狗正从绿化带边跑过,四条腿倒得飞快,尾巴高高翘着。

就是它。

它跑到单元门边,抬起一条腿,撒了泡尿,又回头闻了闻,跑进楼后面,不见了。

它抬腿的样子,它撒完尿回头闻的样子,我看了很久。

回过头去,床上,妈妈睡得正沉。睡裙下摆掀起一截,露出半截小腿。

十年前,你说等以后。现在,不等了。自己养。

窗帘拉上了。屋子暗下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汪汪的。

心里忽然有点慌。这种慌很轻,像一根针掉进棉花里。可它就在那儿。

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屏幕的光灭了,屋子里重新暗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她的发圈摘下来了,放在手机旁边,黑色的,一圈。

手机又亮了。是阿阳发来的消息,问昨晚演唱会散场后去哪儿了,怎么没影了。我回都没回,直接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阿阳。楼上的阿阳。他昨晚也在那场人山人海里,隔着妈妈的口罩和帽子,隔着换掉的座位。他什么都不知道。

重新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她的后颈露出来,白生生的一截。

等会儿,皮带就要系在那儿。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昨晚旅馆里,她咬的那一口还没消,指腹按上去,微微发胀。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她没应。

“李薇。”又叫她的名字。她还是没应。

好。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得能装下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四十。

时间过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我数不清。

我数到两百多,又从头数。

她的呼吸很稳,像这间屋子里最老的一只钟。

起身,去把客厅的窗帘也拉上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像提前入了夜。做完这些,我忽然觉得安全了。没有人能看见这里,除了我。

椅子往床边挪了挪。

她的睡裙领口松了,锁骨露出来一点。

她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薄薄的衣料下,两团的形状若隐若现。

这条睡裙,是今早给她套上的。

那时候她睡得像滩泥,胳膊软得塞不进袖子。

现在,这条裙子就要见证她变成一条狗了。

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影子,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蝴蝶。狗。这个人一会儿要变成一条狗。

心跳得厉害,比昨晚在旅馆里还厉害。昨晚知道要做什么。现在,也知道。只是这一次,比昨晚更过分。

手机屏幕上,她的状态栏是绿色的“休眠中”。

旁边一行小字:载入后将保持当前体位,建议目标平卧。

我把她扶平了。

她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载入”两个字就在拇指下面。

我把它举到她面前,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小区里的狗又叫了。这回很远,像从小区另一头传来的。她没醒,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手指悬在“载入”上,悬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灰都落了一层。

我按了下去。

屏幕跳出一行字:“人格载入中……”

床上的人,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又松开。又抓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

像一条狗在梦里追兔子。

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

我拿稳手机,盯着它。

她的手抓了又松,松了又抓。

进度条走到头,屏幕一暗,又亮起来。

她的状态栏变成了“运行中:宠物”。

五个字,蓝莹莹的。

等会儿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会是我。K说过,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最好是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像狗认主。

手机锁屏,揣进兜里,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屋里静下来。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从床的方向传过来。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屋里静了一秒。

手机屏幕上的蓝字还亮着。我把它锁了,塞回裤兜。屏幕光一灭,屋里又沉进那片灰扑扑的暗里,只有她呼吸的动静,一下急,一下缓。

两点四十三分。窗帘缝里那道光,从床脚挪到了床沿,像一条极慢的蛇。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让自己有地方退。她要是忽然跳起来——不,她不会跳。她只会爬。

她的呼吸变了。刚才还又长又稳,这会儿浅下去,快起来,像有人把她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拽。我站在床边,没动,也没出声。

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的,是“唰”地一下,像门突然开了。

眼珠在眼眶里定着,黑得发亮,直直地对着天花板。

她的瞳孔先是散的,黑得没边,慢慢才收拢,聚成两个点。

那过程像照相机对焦,一点一点,把房间装进去,把我装进去。

过了几秒,那对眼珠才动起来,先转到窗帘的方向,又转到墙上的挂钟,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是空的。

不是空洞的空,是动物的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她没有认出我。

或者说,她眼里根本没有“妈妈的儿子”这回事。

她只是看着我,像一条刚醒来的狗,看床边站着的人。

她刚醒的那几分钟里,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就惊醒她身体里别的什么。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鼻子先动了。

鼻翼轻轻抽了两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凑近自己的枕头,闻。

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她闻得很认真,闻完左边闻右边。

枕头套还是昨天换的,蓝白格子。

她的鼻尖在枕套上蹭了蹭,像要钻进去。

闻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很轻,像做梦时的那种。

接着是被子。

被子边角有股晒过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

她低下头,鼻尖贴着被面,一路嗅过去,闻到自己脚边的位置,停住,又闻回来,像在清点自己的领土。

再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凑到鼻子底下,翻过来闻手背,又翻过去闻手心。

她闻手心的样子很仔细,最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舔完,她皱了皱鼻子,像味道不对,又闻了闻。

她闻自己的小腹时,动作顿了一下。

那里有昨晚留下的痕迹,隔着睡裙,什么都看不见。

她“呜”了一声,抬起头,看看我,又低头闻了闻。

她的记忆里没有昨晚。

可她的身体记得。

那声“呜”里,有她自己都听不懂的东西。

她在认识自己。用鼻子的方式。

闻完,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像困惑,又像确认。她的头转向我这边,鼻子抽动着,闻空气里属于我的味道。

她抬头闻了闻空气,又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可她像闻到了外面的什么——小区里那只狗的味道,或者楼下花坛的土腥气。

她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喉咙里低低地“呜”。

然后,她动了。

她撑着胳膊,手脚并用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她身上只有那件洗旧的睡裙,下摆卷到了腰上,两条腿光着,膝盖并一下,又岔一下,动作不协调,像四条腿各走各的。

可她学得快,爬了几步,节奏就顺了。

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蜷,像在试探地面的温度。她的脚很白,脚趾上涂着红,在暗屋里红得发暗。

她下床时,一条腿先探下来,脚尖点地,然后膝盖,然后手掌。整个过程像慢动作。睡裙的下摆从床沿滑下来,拖在地上。

她爬到床沿,没下床,就那么跪在床边,把脸凑近我的裤腿,从下往上嗅。

裤脚、膝盖、大腿,一路闻上来。

她的鼻息隔着裤子,热乎乎地喷在我腿上。

她闻得很慢,每一下都停一停,像在记。

闻到我腰上的时候,她停了很久,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

她仰起头看我。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因为爬行泛着红,眼睛湿漉漉的,亮得惊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声:

“汪。”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掉在地上。可它是真的。一声狗叫,从我妈的嗓子里发出来。

“汪”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一点都不好笑。反而让我后颈发麻。像谁在我背后,用一根很轻的羽毛,扫了一下。

我的血一下子热了。

我伸出手。

她没躲,反而把头顶往我掌心凑。

我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从头顶顺到后脑。

她眯起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起来,像被摸舒服了的猫,又像一条餍足的狗。

她的身子往我这边倾,脑袋蹭着我的手心,蹭得很用力,像要把我的味道蹭到自己身上。

她的呼噜声很轻,像从喉咙最深处传上来的。

我摸得越慢,她呼噜得越响。

我停了,她睁开眼睛看我,喉咙里“呜”一声,用头拱我的手,催我继续。

催。这个字眼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写作业,她坐在旁边织毛衣,我写累了就拱她的胳膊,让她摸摸头。现在,拱胳膊的人换成了她。

“好狗。”我听见自己说。

她听懂了,尾巴——她没尾巴,可她的屁股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像在摇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她张了张嘴,又是一声“汪”。这次更短,更亮,像在应我。

她不会说话。

我刚才叫她“妈”,她听不懂了;我叫她“李薇”,她也听不懂。

她的世界里没有名字,没有语言,只有气味、声音和眼前这个人。

她喉咙里偶尔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话说到一半被谁按灭了,最后全都落成“汪”,或者“呜”。

我试着对她说“坐”。她歪了歪头,喉咙里“呜”了一声,没动。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手指往下压了压。她没懂。狗的课,还没开始上。

我从床边退开一步。

她的眼睛立刻追过来,身子也往前倾,像怕我走了。

我往门口走,她手脚并用爬下床,跟在我脚边。

她的膝盖和手掌交替落在地板上,睡裙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她爬的样子有点笨。

手脚配合不上,走几步就顿一下,像刚学会走路的小狗。

可她的眼睛一直黏着我,一步都不肯落。

她跟着我在屋里爬的时候,一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我快她就快,我慢她就慢,我停她就停。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

绳子。我心想。该有根真绳子了。

我走到客厅,她也爬到客厅。

她没跟着我停下,而是先贴着墙根嗅了一圈——墙角、电视柜腿、沙发脚,一处一处地闻,鼻子几乎贴到地板上。

她的睡裙下摆拖在地上,胸前的两团肉在衣料里垂着晃,她浑然不觉。

她闻地板的样子,像在找什么。

鼻子贴着地,一路“咻咻”地响。

地上有我们昨天的脚印、饭粒的痕迹、还有她自己的头发丝。

她闻得入迷,屁股翘着,睡裙堆在腰上。

她爬过茶几的时候,头撞了一下桌腿,“咚”的一声。

她缩了缩脖子,喉咙里“呜”,回头看我,像在等安慰。

我没动。

她自己又爬,这回知道低头了。

她对着电视柜上的绿萝闻了半天。

那盆绿萝蔫着,叶子耷拉下来。

她仰起头,用鼻尖碰了碰叶尖,打了个小喷嚏,整个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差点笑出来。

她打喷嚏的样子,和豆豆一模一样。我小时候看过几百次。现在换成了她,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去闻门边的鞋架。

我的运动鞋,她的高跟鞋,一双一双地闻。

闻到她那双黑色高跟的时候,她停下来,喉咙里“呜”了一声,像认识。

昨晚她穿着这双鞋,在旅馆的走廊里,一步一响。

现在她趴在地上,用鼻子认它。

两幅画面叠在一起,我的喉咙发紧。

她闻到了昨晚的痕迹。

沙发边,昨晚她睡过的地方。

她凑过去,闻了很久,喉咙里“呜”了一声,像认出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湿,有一点茫然。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她眯起眼,往我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头,对着光亮的窗台闻。

楼下那只黄白花的狗正好从单元门前过,她的头猛地转向窗边,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的“汪”。

她对着窗叫的样子,让楼下那条狗停住了,仰头朝上看。两条狗,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一层楼对叫。我站在旁边看,血直往头上涌。

我蹲下来,按住她的后颈。她立刻不叫了,喉咙里的声音咽回去,只剩下屁股还在轻轻晃。她的顺从快得惊人,像被按住了什么开关。

“这楼里住着人呢。”我贴着她耳朵说,“狗,不能乱叫。”

她听不懂,可她听得出我的语气。她把头低下去,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腕,喉咙里“呜”,像认错。

她认错的样子,和豆豆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耷着,喉咙里哼哼。我差点伸手抱她。差点。

我重新拉上窗帘。屋里又暗下来。她蹲在窗下,仰头看我,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粒小灯泡。

“过来。”我说。

她听懂了这两个字,爬过来,蹲坐在我脚边。

她的姿势很怪:两条腿曲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两只手撑在身前的地板上,像蹲,又像坐。

她仰起脸看我,等着下一句。

我低头看她。她仰头的角度,和小时候我蹲在花坛边看豆豆时,豆豆看我的角度,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蹲在地上的是她。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的眼睛那么近,黑眼珠里映着我的脸。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我的手背。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一点湿。

她舔完,喉咙里“汪”了一声,很轻,像在问:这样对吗。

“对。”我说。

她又舔了一下。那点湿很快凉了。她又舔了一下,像在补。然后低下头,用额头顶了顶我的膝盖。

这个动作,十年前豆豆也做过。

它顶我的膝盖,是想让我摸它。

我摸她的头,她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起来,身子一点点软下去,最后整个人靠在我腿上,像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了我。

十年前,我蹲在花坛边,把手伸给豆豆。

它也是这样,先闻,再舔,最后把头顶进我的掌心。

今天,一切都倒过来了。

伸出去的手是我的,凑过来的头是她的。

我忽然想,她要是还记得自己是谁,这会儿该是什么表情。

可她不记得。

她只记得我是“主人”。

这两个字没人教她,是她自己认下的——用鼻子,用舌头,用喉咙里的呼噜。

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她当妈妈的本能。

狗的人格盖在上面,可下面那些年养出来的东西,还在一处一处地往外漏。

闻我的膝盖,是狗;担心我膝盖疼,是她。

我蹲累了,坐到沙发上。她立刻跟过来,趴在沙发边,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仰头看我。她的下巴很轻,像放了一块温热的玉。

“睡会儿吧。”我说。

她听不懂,只把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呜”。

她中午说过“沾枕头就困”。现在她该困了。可她强撑着,眼睛都熬红了,还是看着我。狗就是这样,主人不睡,它不睡。

我不再管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窸窸窣窣的响。她爬开了,爬远了,又爬回来。她的呼吸停在我手边,热乎乎的。

我睁眼。她趴在沙发边上,脸贴着我的手背,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这双眼睛,我看了十五年。没有哪一刻,它像现在这样,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屋里很静。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横在地板上。

楼上阿阳家的脚步声,嗒,嗒,嗒,从这头走到那头。

楼上的人在走路,楼下的人在爬。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膝盖上,热乎乎的。我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颈,摸到她睡裙的领口。

她的后颈很软。皮肤下面,是她的颈椎,一节一节。

等会儿,这里要套上皮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她没察觉,只把脸往我膝盖上贴了贴,喉咙里又滚出一声满足的“呜”。

我站起来。她跟着直起身子,两只手还撑在地上,仰头看我。

“跟我走。”我说。

我往卧室走。

她跟在后面爬,睡裙下摆拖过地板,像条尾巴。

从客厅到卧室,十几步路,她爬得磕磕绊绊。

她的影子在地上,比人短一截。

我低头看那影子,看了很久。

她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握着红笔,在卷子上打勾。现在它们按在地板上,五指张开,像两只小爪子。

我推开她的衣柜门。

那根皮带,还在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它躺在最上面,深棕色,盘成一圈,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握住那根皮带,抽出来。皮子很软,在手里沉甸甸的。它带着一股皮子味,还有一点她衣柜里的樟脑味。她闻到了,鼻子朝皮带凑了凑。

我把皮带在手里对折了一下。皮子“啪”地轻响。她听见了,头动了动,眼睛亮起来,像在等什么好事。

她蹲坐在我身后,仰着头,看我的手,喉咙里“汪”了一声。

“从今天起,你有个名字。”我蹲下来,平视她。

她歪了歪头。

“薇狗。”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叫薇狗。”

她又眨了眨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汪”,像在把自己的新名字应下来。

皮带对折着,握在手里,比看上去沉。

皮带是我从她抽屉最上层拿的。

那里还压着几双丝袜,卷成小卷,像一排睡着的小动物。

皮带盘在抽屉里的样子,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把蛇拎起来,它在我手里渐渐直了。

抽屉拉开的时候,带出一股樟脑味。

她打了个小喷嚏,整个身子一抖,像被那股味道呛到了。

然后她又凑过来,闻那根皮带。

她蹲坐在我脚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截皮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

她不知道这东西要做什么。

她只是闻到了那股皮子味,觉得该凑近一点。

她蹲坐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膝盖都红了。

她没有动。

我不说话,她就不动。

这份耐心,比很多真狗都好。

抽屉里还有别的。几双袜子,一条丝巾,都叠得整整齐齐。我只拿了皮带。她的头一直跟着我的手,像在猜我要做什么。

“汪。”她对着我手里的皮带叫了一声,很轻,像在问:这个,是给我的吗。

我单膝跪下去。

皮带绕过她的后颈。

她的头发被压进去几缕。

我把头发挑出来,别到她耳后。

她的耳朵凉凉的。

她缩了缩,喉咙里“呜”。

她仰起头,把整条喉咙亮了出来,像一条把最软的地方交出来的狗。

皮带贴上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抖了一下。

很轻,像被一根草叶扫过。

她没有躲。

她的脖子很烫,我的手指按上去,能摸到她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比我自己的还快。

“别动。”我说。

她就真的不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扰我的动作。

“怕吗?”我低声问。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呜”。

她听不懂。

她只知道我跪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一下一下,扫过我的耳廓。

这个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爬出来的。

皮扣穿过扣眼,“咔”地扣上。

皮带的扣针有点锈,穿进扣眼的时候“咔”地轻响。

她的身子跟着那声响,微微一颤。

这一扣,扣上的不只是她的脖子。

从这一刻起,她真的是我的了。

我收紧了半寸,又收紧半寸,直到它贴住她的皮肤,不勒,也挣不脱。

我的两根手指插进皮带和她的脖子之间,试了试。

她的皮肤在皮圈下微微泛红。

我松开半寸。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像在说谢谢。

她的脖子上有颗很小的痣,藏在皮圈下面。

我系皮带的时候,特意把皮圈挪开了一点,让那颗痣露着。

皮带扣的方向朝左,正好不硌她。

我系皮带的手法,还是小时候学我妈的——先把一头穿过去,再折回来。

她当年教我系鞋带,也是这个耐心。

“汪。”她忽然叫,像是嫌我系得太慢。

“急什么。”我说,“戴好了,才像样。”

皮带很旧了,皮面上有几道磨白的痕。这条皮带她系过好几个冬天。现在它不在她腰上,在她脖子上。同一根皮子,换了地方。

她的呼吸喷在我手腕上,热乎乎的,带着一点颤。

她的喉咙很细,皮带勒在上面,像一条棕色的圈。

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搭在皮带上,黑的衬着棕的。

等会儿她爬的时候,这头发会扫在地板上,沾满灰。

“转一圈。”我说。

她听不懂,只把头往我手心里拱。

我牵着她往客厅走。

皮带的扣环朝上,正好能挂东西。

走到衣架前,我停下来。

那件酒红色的大衣挂在那儿,昨晚的情人穿过它。

我伸手,把大衣的腰带抽出来——编纹的,比皮带软,长出一截。

腰带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她的香水味。

昨晚的。

她在旅馆里喷了手腕、耳后、颈侧。

现在这些味道都散了,只剩下衣料里一点极淡的余韵,混着樟脑。

大衣腰带在衣架上挂了一整天。昨晚它系在情人腰上,今晚它拴在母狗脖子上。同一根带子,昨晚和今晚,两个用途。

腰带的一端穿过皮带扣环,打了个结。是个活扣,一拉就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绳子的另一头在我手里,而她的脖子跟着我的步子走。

牵绳就位了。

我站起来,轻轻一拽。

绳子绷直,她的脖子被带得微微前倾,喉咙里“呜”了一声,四肢并用,跟着绳子爬。

她的手按在地板上,指尖朝前,像两只小爪。

她的手指很白,昨天还握着红笔。

她的膝盖交替向前,屁股一左一右地摆。

睡裙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扫不干净的小尾巴。

她爬的时候,肩胛骨在睡裙下一起一伏,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她的腰塌着,屁股翘着,那姿势自然得不像刚学的——像她身体里本来就住着一条狗。

客厅三圈。

第一圈,她爬得慢,鼻子贴着地,一路闻。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鼻子朝厨房里抽了抽。

那里有中午剩的面汤味。

她“呜”了一声,回头看我。

我拽了拽绳。

她继续爬。

她的影子跟着她,从墙根爬到电视柜,又从电视柜爬到门口。

我牵着绳,跟在她身后半步,像遛一条真的狗。

她爬过中午吃饭的地方,停了下来。

地上有一粒掉落的米饭,干透了。

她用鼻尖碰了碰,没吃,抬头看我。

她爬过镜子的时候,影子被切成两半。

一半在地板上,一半在镜子里。

她回头看那半截影子,喉咙里“呜”。

第二圈,她开始抬头看我,像在确认方向。

她的膝盖上沾了灰,两只手掌也灰扑扑的。

她不知道。

她的眼睛只看着我手里的绳子,像那是她的指南针。

第三圈,她爬顺了,甚至小跑起来,手掌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条撒欢的狗。

爬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用鼻子顶了顶我的鞋尖,然后抬头看我,喉咙里“呜”。

我低头看她。

她是在认路——爬了一圈,全凭我的鞋味认的。

这个发现让我喉咙发紧。

狗的记性,全在鼻子上。

她记住的不是这间屋子,是我的味道。

我牵着她在屋里走。

经过餐桌,经过沙发,经过她每天上班前照的那面玄关镜。

她在玄关镜前停了停,镜子里映出她爬行的影子。

她“呜”了一声,继续爬。

我停下。她也停下,蹲坐在那儿,喘着气,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

“坐。”我说。

她仰头看我,喉咙里“呜”了一声,没动。

我按住她的后颈,往下压了压。

她的身子顺着我的手塌下去,两条腿曲起来,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两只手撑在身前——正是昨天她自己摆出来的那个姿势。

“坐”这个字,我教了四遍。

第一遍,她抬头看我的嘴;第二遍,她学着坐,却坐成了侧身;第三遍,我按着她的肩,把她摆正;第四遍,她自己坐对了,然后仰起脸,等那颗花生米。

“好。”我摸了摸她的头,“坐。就是这样的。”

她听懂了“好”字,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摇了摇,屁股跟着晃。

“趴下。”

我用手比了个向下的动作。

她盯着我的手,慢慢伏下去,胸口贴着地板,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向上翻着看我。

学了两遍。

第一遍她整个身子侧过去,像要打滚。

我按住她的肩,把她摆正。

第二遍,她伏下去了,像现在这样,等下一句。

“趴下。”我说。

她维持着,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的“汪”,像在回答。

她趴在地上,胸口贴着地,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的睡裙卷在腰上,两条腿岔着,屁股撅着,腿间那两片肉直接压在地板上。

地板上有什么?

灰尘、她的头发丝、中午掉过的饭粒印子、昨晚留下的水渍。

她就那么贴着,浑然不觉。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现在是条狗。

狗不穿衣服。

可她的身子还是人的身子,那地方敞着,贴着她爬了三圈的地板。

脏东西要是进去,发了炎,生了病,最后还得我来收拾。

我站起来,去她衣柜翻了条内裤。白色的,纯棉的,四角,洗得起了点球。她以前天天穿的,包得严严实实。

她趴在那儿,仰头看我手里的内裤,喉咙里“呜”。

“过来。”我说。

她爬过来。

我蹲下,把内裤撑开,套进她的两只脚。

她不知道要抬腿,僵着,两只脚并在一起。

我拍了拍她的小腿,她顺着我的动作,一条腿先穿进去,再另一条。

内裤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拉,拉过膝盖,拉到大腿。

“抬屁股。”我说。

她听不懂。

我托着她的腰,把她的屁股抬起来一点。

内裤拉上去,包住那两瓣肉。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回头看我,喉咙里“呜”,像在问:这是什么。

“你的衣服。”我说,“穿上,别让脏东西进去。”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裤裆,又抬头看我,喉咙里“汪”。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满意了,摇着屁股,内裤的布料贴着她的腿根,随着她的动作勒进去一点。

她学东西比我预想的快。

四遍会“坐”,两遍会“趴下”,叼鞋一遍就会。

我想起人格简介上的那句话——“仅存本能与服从”。

本能让她学得快,服从让她不学坏。

我从厨房摸了几粒花生米——中午她下酒剩的。

我把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平。

她凑过来,先用鼻子闻,再用舌头卷。

她的舌头扫过我的掌心,留下一道湿。

我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做对一次,我就往她嘴边递一粒。

花生米吃完了,她还仰着头等。

我摊开空手心给她看。

她凑过来闻了闻,喉咙里“呜”了一声,有点失望,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心。

她的膝盖红了一片,像抹了胭脂。

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关心我的手心里有没有下一粒花生米。

“没有了。”我说,“想吃,就好好学。”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汪”。这一声汪得特别用力,像表决心。

“捡回来。”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捡起一只拖鞋。

鞋是她的拖鞋,蓝色的,鞋头有个兔子图案,毛边磨得发亮。

我扬了扬手里的鞋。

她的眼睛立刻追过来,身子绷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声,像在等。

我把鞋扔了出去。拖鞋飞过半间客厅,“啪”地落在地上。

“叼回来。”

她愣了一下。

两秒后,她手脚并用爬过去,爬到那只鞋旁边,低下头,用嘴叼住鞋帮。

她叼得很小心,像怕把鞋咬坏。

她叼鞋的样子很滑稽,鞋比她的嘴宽,她叼着鞋帮的一角,鞋在嘴边一晃一晃,兔子脸朝下。

然后她调转方向,爬回来,鞋底轻轻刮着地板,沙沙响。

她把鞋放在我脚边。

她仰起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又短又亮的“汪”。

我弯腰,把鞋捡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她的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屁股摆得更欢了,像得到了天大的奖励。

“再来。”我又扔了一次,扔得更远,扔到了阳台门口。

这次她没有犹豫。

鞋还没落地,她就已经蹿了出去。

她爬过去的时候,身子压过门槛边的一小片水渍。

她的膝盖印上去,留下两个湿印。

她叼着鞋爬回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膝盖磕在地板上,咚,咚,咚。

她把鞋放回我脚边,抬头,叫。

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爬行泛着红,额角有细细的汗,眼睛亮得吓人。这个姿势,这个表情,像极了一条摇着尾巴等夸的狗。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蹭我的手心,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好狗。”我说,“薇狗。”

她的头猛地抬起来,看着我,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汪”,像在应自己的名字。

我牵起绳子,带她往卧室走。

穿衣镜在卧室的墙边,正对着床。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昨晚的痕迹已经擦掉了,可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昨晚那个人。

我把她牵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影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变大。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那个爬行的自己,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呜”。

她还在地上,四肢着地,睡裙卷到腰上,两条腿岔着,屁股高高地撅着。

卧室的穿衣镜比玄关镜大,照得也更清楚。

她趴在那儿,能看见自己从头到脚的全貌:乱发、皮圈、敞开的领口、卷到腰上的睡裙、光着的腿、红了的膝盖。

镜子里:一个人,四条腿,头发散着,脖子上一圈深棕色的皮带,皮带上垂着一根编纹的绳,绳子的另一头,握在我手里。

她的睡裙领口大敞着,两团肉垂下来,随着她爬行的动作轻轻晃。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了。

她停住了。

喉咙里的呼噜声断了一下。

她歪着头,看看镜子里,又看看我,再看看镜子里。

她的鼻子抽动起来,凑近镜面,闻了闻——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那声音拖得很长,像认出来了,又像没认出来。

我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镜子。

“镜子里是谁?”我问。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四肢着地的人,又看看我。她的眼睛在镜子里和镜外之间来回,最后停在镜子上,喉咙里滚出一声:

“汪。”

“那是条母狗。”我说。

她对着镜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又急又亮,像在应,又像在跟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对叫。

叫完,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凑上前去,用鼻尖碰了碰镜面,镜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薇狗。”我叫她。

她回头,看着我。

“你看清楚。”我指了指镜子,“你就是它。它是你。一条母狗。”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被我的语气镇住了。她慢慢趴下来,把脸贴在镜面上,和镜子里的自己脸贴着脸。

镜子里,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对视。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懵懵懂懂的亮。

她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镜子里那个人,和我站在一起。

“它是你。”我说,“你也是它。你们俩,都是我的。”

她歪着头,喉咙里“汪”。

“记住这个。”我说,“以后你每天都会看见她。”

她似懂非懂,喉咙里“汪”。

我握着绳子,往后拽了拽。

她顺着绳子,从镜子前退开,又爬回来。

来来回回三次。

每一次,她经过镜子,都要转头看一眼里面的自己。

第三次,她不看了。

她直接凑近镜面,用舌头舔了一下。

镜面上留下一道水痕,横在那个人影的嘴上。水光慢慢往下滑,像一行泪。

“汪。”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叫,然后回头看我的反应。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满意了,喉咙里呼噜起来,像打赢了一场仗。

镜子里,我站在她身后,牵着她,像个真正的主人。

这个画面我看了很久,久到自己也分不清,镜子里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

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会看见什么?

一个女人,脖子上拴着绳,趴在地上,对着一面镜子学狗叫。

而站在她身后的,是她十五岁的儿子。

这个念头让我硬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管。镜子里,我的影子把她的影子罩住,像一片夜,盖住了一团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用额头蹭我的膝盖,喉咙里“汪”了一声,轻的,短的,像在讨一个肯定。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眯起眼,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我摸了摸她脖子上的皮带。皮子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累了。

爬了三圈,叼了几回鞋,又被镜子吓了一跳。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可我一动,她就睁眼,强撑着看过来。

这种时候,她最像豆豆——豆豆当年也是这样,困得东倒西歪,也要盯着我。

我牵着她走到床边,把两个沙发垫并排铺在地板上,又抱来那条旧毯子,抖开,铺在垫子上。

沙发垫是旧的,中间凹下去两个坑,一个是我的屁股印,一个是她的。

现在两个坑拼在一起,成了一张窝。

毯子是那条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铺它的时候,扬起来一股太阳味——上周才晒过。

她闻到了,在毯子边停了停,才爬进去。

“进去。”我指了指那个窝。

她爬过去,先用鼻子闻了闻毯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爬进去,转了两圈才趴下,把毯子拱成一个圈,像给自己筑了个巢。

她趴进窝里之前,先抬头看了看我,像在问:我能睡这儿吗。

我点了点头。

她才趴下。

她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背上,屁股朝外,尾椎骨冲着我,像条把最软的地方护在怀里的狗。

睡裙的下摆卷在腰上,她的腿根露出来,在夜灯里白得晃眼。

我拉过毯子一角,盖住她的腿。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喉咙里的呼噜声,一下,一下,轻得像要断。

我蹲下来,把毯子边角往她身上掖了掖。

她的身子缩了缩,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没睁眼。

她的脚从毯子里伸出来一只,脚趾上还涂着红。

那点红在夜灯的黄光里,暗得像六颗熟过头的樱桃。

我蹲下去,把她的脚放回毯子里。

她的脚趾在我手心里蜷了蜷,像猫。

不,像狗——狗睡觉的时候,被碰到爪子,也会这样。

她的睡裙口袋里鼓鼓的。我伸手一摸,是半包纸巾,她中午擦嘴用的。我把纸巾放回她口袋,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那盏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黄。

楼上阿阳家的电视响了,嗡嗡的,隔着楼板传下来。

她没醒。

她的呼噜声跟着那嗡嗡声,一起一伏。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地板上的她。

十年前,豆豆困了,会趴在我脚边,把下巴搁在我的鞋上。

现在,她困了,趴在沙发垫上,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

两只狗,隔了十年,睡姿都一样。

我忽然有点分不清,我到底是想养一条狗,还是想养她。也许从一开始,这俩就是同一件事。

我忽然明白,养狗和养人,原来是一样的。都是喂饱它,拴住它,等它在你脚边睡着。区别只是,狗不会问你为什么。她也不会。

她睡了一会儿,忽然“呜”了一声,手脚蹬了蹬,像在梦里追什么。

豆豆当年睡觉也这样,追兔子,追到一半会叫。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她安静下来,喉咙里的呼噜声又续上了,像一台重新接上电的小机器。

她睡着的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她也是这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蹲在旁边看她的脸,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现在,我想了很多。

我起身,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那盏夜灯。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团,蜷着。

像条真正的狗。

夜灯是从她床头柜上拿来的,米白色的,像个蘑菇。

灯下,她的睡颜很安静。

没了白天的操心,没了人格的浪。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睡着了的、三十五岁的脸。

我重新坐下,把牵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条睡着的狗。绳子勒进皮肤,有点痒。我攥了攥,攥紧了。

皮带和绳子,一个硬,一个软。一个圈着,一个牵着。我看着这两样东西,觉得今晚才刚开始。

客厅的挂钟响了,七点半,一声。钟声在屋里荡开,她的耳朵动了动,又睡过去。

我摸了摸脖子。昨晚她咬的那一口还没消。现在,她脖子上的皮圈,和我脖子上的牙印,隔着半间屋子,互相应和。

窗外有猫叫,两声,尖尖的。她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像在梦里应战。

挂钟走到八点。楼下的狗叫了一声,短短的,像在跟谁打招呼。她没醒。她的世界,现在只有这个窝,这根绳,和我。

八点一刻,楼下有人收快递,门铃响了两声。她没醒。她的世界,静得像口井。

窗外的天,黑里透着蓝。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两盏,一直亮到很远的地方去。

夜灯的光里,她蜷成小小的一团。牵绳从她的脖子垂下来,弯到地板上,一直伸到我手边。

我握着那根绳。夜还长。我不急。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又睁开。她还在。窝还在。绳子的另一头,还连着她。手腕上的绳,时不时随着她的呼吸动一下。

这一夜,我不打算睡。养狗的人,第一个晚上,总要看着点。

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

打盹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豆豆还活着,在花坛边追自己的尾巴。追着追着,它回过头来看我,那张脸,忽然变成了我妈的。

我从梦里醒过来,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还在窝里,蜷着,呼吸轻得听不见。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昨晚到今天的一切都是假的。

然后我看见了地板上的牵绳,和绳头系着的皮带。

她醒来之前,我其实听见了动静。窝里窸窸窣窣的,是她的手在毯子上抓挠。那时候我还在梦里,追着那条长了我妈的脸的狗。

我靠在沙发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牵绳。

绳头绕在手腕上,松垮垮的。

她的呼吸从窝里传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爬。

八点多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得跟墨水一样。

不是自然醒的。

她的喉咙先响了——一声低低的“呜”,像做了个不痛快的梦。

我睁开眼,看见她在窝里翻了个身,四条腿伸了伸,然后抬起头,朝我的方向望。

她这一觉,睡了不到一个钟头。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裤裆——下午给她穿的那条内裤还在。她闻完,又抬头看我,喉咙里“呜”,像在确认什么。

屋里的夜灯还亮着。她的眼睛在暗处反着一点光,像两粒湿漉漉的小石子。

“渴了?”我问。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呜”。她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嘴唇有点干。

我起身去厨房。

吊柜最上层,那只白底红边的搪瓷盆扣在那儿,和面的,盆底磕掉了一小块瓷,露着里面的铁色,生了一层薄薄的锈。

我用手指蹭了蹭,没蹭掉。

这盆跟了她好多年了。

我拿搪瓷盆的时候,踮了踮脚。

她仰头看我的动作,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像在替我使劲。

我把它拿下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接了半盆凉水。

水是凉的,从龙头里接的。

她也不挑,凉的就喝。

狗都是这样,给什么喝什么。

她跟在我脚边爬,仰头看着盆里的水,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像等急了。

她一路爬到厨房,手掌拍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和地板上的声音不一样,脆一些。

我把盆放到地上。

“喝。”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

四肢撑开,整个上半身伏低,嘴凑进盆里,舌头一下一下地卷水。

凉水被她舔得哗啦响,水花溅出来,落在她脸上、下巴上、睡裙的前襟上。

她的睡裙很快湿了一片,贴在身上,两团的轮廓全透了出来,奶头把湿布顶出两个点。

她浑然不觉,只顾埋头喝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她喝水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我的嗓子也有点干。可看着她喝得那么欢,我忽然不渴了。

我蹲在旁边看。

她喝水的样子,和狗一模一样——舌头卷成一个小勺,飞快地往嘴里送水,鼻尖几乎埋进水面。

她喝水的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喂豆豆。

豆豆喝水也这样,哗啦哗啦的,溅得满盆都是。

那时候我在旁边蹲着,看它喝。

现在,蹲在旁边的人还是我,喝水的换成了她。

她的脖子随着吞咽一下一下地动。

水从她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她的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水,随着她低头抬头,晃来晃去。

盆里的水见了半。

她喝一阵,抬头喘一喘,再低头喝。

她的后颈随着喝水的动作一起一伏,皮带圈跟着晃。

她喝够了,忽然把鼻子也埋进盆里,打了个小喷嚏,水花四溅。

她甩了甩头,水珠甩了我一脸。

我抹了把脸。

她凑过来,用舌头把我脸上的水珠也舔了。

她的舌头舔过我的脸颊,像一张温热的湿毛巾。

我别开脸,她追过来,喉咙里“呜”,像在说:别躲。

她用舌头把嘴唇舔干净,然后抬头看我,喉咙里“汪”了一声,短促的,像在说谢谢。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她的睡裙湿了,贴在身上,凉。

我走过去,把裙摆从她头上掀下来。

她愣了一下,没躲。

衣服从她胳膊上褪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篮。

她身上只剩那条白色内裤,光着身子蹲在那儿,仰头看我,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的“呜”。

没了睡裙,她的身子全露在夜灯下。

两团肉垂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奶头在凉空气里慢慢挺起来。

她的腰塌着,肚子上的软肉堆出两道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狗不知道。

“这样凉快。”我说。

她摇了摇屁股,像在同意。

“饿吗?”

她歪着头,喉咙里“呜”。

我站起来,去厨房。

中午的剩饭还在锅里,白米饭,用锅盖扣着。

白米饭压得实,我用筷子拨松了,才盛出来——半碗,倒进她的白瓷碗里。

那只碗是她的,白底蓝边,碗口有个极小的豁口,她用了好多年。

端到客厅,我把白瓷碗放在地上,轻轻“叮”了一声。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像敲了一下谁的骨。

她的眼睛跟着那只碗,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

那声音里有点别的什么,像认得。

排骨在冰箱里。

昨天的红烧排骨,她做的,甜口的,收汁收得浓。

她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还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我嘴里,问咸不咸。

现在,那几块排骨躺在冰箱里,冻得发硬。

我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了一分钟。

油在肉上重新亮起来,香味飘出来。

热排骨的时候,香味从微波炉里漏出来,满屋子都是。

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喉咙里“呜”个不停,像条被香味钓着的鱼。

微波炉“叮”地响了。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汪”了一声,然后又凑过来,鼻子对着门缝闻。

排骨很烫。我倒进盆里的时候,油还在滋滋响。她急着想吃,鼻尖刚凑过去,就被热气烫了一下,缩回来,喉咙里“呜”,可怜巴巴地看我。

“等凉了再吃。”我说。

她蹲在那儿,眼睛盯着盆里的排骨,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一根细丝,滴在地板上。

我看着她,忽然想,狗等食的样子,和她等食的样子,一点差别都没有。

等了两分钟,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到地上。

左边,她的白瓷碗,半碗白米饭。右边,搪瓷盆,几块排骨。

她蹲坐在那儿,看看碗,又看看盆,又看看我。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呜”,像在犹豫,像在问:哪个是我的。

白瓷碗端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碗上停了一下。

那眼神有点愣,像隔着什么毛玻璃在认一件旧东西。

她的鼻子凑到碗边,闻了闻米饭,又凑到盆边,闻了闻排骨。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像两个声音在她身体里打架。

我忽然想试试她。把碗推近一点。她的头跟着碗动。我又把碗拉远。她的头又跟过来。像被一根线牵着。

“吃。”我说。

她还是不动。

最后是那根绳子替她做的决定。我轻轻一拽,她的脖子朝盆的方向弯过去。她的舌头先碰了碰排骨,然后整张嘴都埋了进去。

她吃得很急。

嘴唇和舌头一起用,排骨叼进嘴里,牙齿咬住,头一甩一甩地撕肉。

油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滴到胸口上,滴到肚子上,滴到地板上。

她顾不上。

她的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呼噜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

一块骨头被她咬得咔咔响,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块。

第三块。

她撕肉的时候,喉咙里滚出护食的低吼。

很轻,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我伸了下手,她猛地一缩,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急促的“呜”,眼睛瞪着我,像怕我抢。

我抬起手,打了她一下。

不重。巴掌落在她脸颊上,脆的一声。她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排骨掉下来,“啪”地落在盆里。

她愣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转回来。

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蓄起一层水,亮晶晶的,像两汪晃动的泉。

她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那么看着我,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呜”。

然后,她慢慢地缩起来——肩膀塌下去,两条胳膊收在胸前,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进地板的缝里。

她的嘴唇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落在她的膝盖上。

我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把。

她是我妈。

这个蜷在地上掉眼泪的女人,把我从五岁养到十五岁,给我做过几千顿饭,在我发烧的夜里守到天亮。

现在,她为了一块排骨,被我打了一巴掌,缩在狗盆旁边,不敢哭出声。

可我不能心软。

狗护食是毛病。

今天她对我呲牙,明天就敢咬别人。

立规矩这种事,头一回就要立住。

我要是现在伸手去哄她,这一巴掌就白打了,往后每一顿,她都会以为低吼有用。

道理我都懂。可她的手在抖,我的也在抖。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往后缩了缩,又没敢缩太远,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喉咙里“呜”。

“不准护食。”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盆里的,是我给的。我给的,我就能拿。”

她听不懂。可她听得懂我的语气。她把头低下去,低到胸口,鼻尖几乎贴到地板上。

“看着我。”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亮得扎眼。

我伸手,很慢地,把盆往我这边拉了一点。她没有动。没有低吼,没有缩,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水越蓄越多,像随时会决堤。

“好。”我摸了摸她的头,“吃吧。”

她没动。

过了几秒,她凑过来,先是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打过她的那只手。

她的舌头轻轻的,像在道歉,又像在讨饶。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又把头埋进盆里。

这次她吃得很慢,很小口,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还在,像在确认我没有生气。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和油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好好吃。”我说,“没人跟你抢。”

她“呜”了一声,低头继续。这一次,她把骨头啃得很干净,盆底舔得能照出人影。

她吃完排骨,用手把盆往我这边推了推,喉咙里“汪”。我看了看,盆底干净得反光。

排骨的骨头,她最后没吃干净的那截,我捡起来看了看。

上面还有她的牙印,整整齐齐的一排。

我把那截骨头包进纸巾,扔了。

她看着骨头飞进垃圾桶,喉咙里“呜”了一声,像舍不得。

“明天还有。”我说。

她的尾巴摇了摇。她信了。狗都信主人。

米饭她一口没动。白瓷碗里的饭,从端出来到收走,原封不动。狗不爱吃白饭,尤其是有肉的时候。白瓷碗就摆在旁边,她一眼都没再看。

我蹲下来,伸出手。

她凑过来,先是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伸出舌头,从我的指根舔到指尖,一下,一下,把沾在手上的油星子都舔干净了。

她舔得很专注,每一根都不落下,像在清点。

她的舌头上有小小的颗粒,舔过皮肤的时候,麻麻的。

她舔完左手舔右手,像把我两只手都当成了骨头。

她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的呼噜声轻而绵长,像一首低低哼着的歌。

舔完,她抬头看我,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的“呜”,像在道谢。

我把手指伸进她嘴里。

她含着,舌头卷上来,从指腹裹到指缝,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她的嘴唇包着我的手指,软得像块温热的蜡。

我抽出手指,她的嘴追了一下,没追上,喉咙里“呜”了一声,有点委屈。

“没吃饱?”我问。

她摇着屁股,喉咙里“汪”。

我坐回沙发上。她跟过来,趴在沙发边,下巴搁在我的膝盖上,仰头看我。她的嘴唇油亮亮的,眼睛也油亮亮的。

我脱了鞋,把脚伸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含住我的脚趾。

她的舌头先试探性地碰了碰,然后认认真真地舔起来——大脚趾,第二根,第三根,一根一根,含进嘴里,舌头裹着,再放开。

脚趾缝她也舔,舌头钻进去,又热又湿。

她的喉咙里滚出轻轻的呼噜声,像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舔完脚趾,她的舌头顺着脚背往上,一路舔到脚踝。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小腿上,痒。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她的舌头很慢,很仔细,像在给我理毛。

脚踝,小腿,膝盖。

她的舌头经过我小腿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里有道旧疤,是我小时候骑车摔的。

她舔了舔那道疤,喉咙里“呜”了一声,像认识。

这道疤,她以前总摸。

一边摸一边念叨,说谁家孩子骑车不看路。

现在,她不用手了,用舌头。

她的鼻息喷在我的皮肤上,热乎乎的。

舔到膝盖的时候,她停下来,换了个姿势,趴得更低,从膝盖内侧往上,一路舔到大腿。

她舔得很认真。

每一下都实实在在,舌头贴紧了皮肤,从下往上卷。

她舔我的时候,睫毛偶尔扫到我的皮肤,像两把小刷子。

我痒得缩腿,她就“呜”一声,追上来,继续舔。

她的舌头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的湿痕,很快被夜风吹干。

凉丝丝的。

可下一舔又来了。

凉和热交替着,像潮水涨落。

她舔我脚的时候,有一瞬,我分不清是她在舔我,还是我在被这间屋子舔。夜太静了,静得什么都像真的。

我穿着短裤,她的舌头停在我大腿内侧的时候,我的呼吸重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的“呜”,像在问:还要继续吗?

“嗯。”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

我的短裤没脱,她的舌头隔着布料,从大腿一路往上,停在我的腰上。

她的鼻尖拱开我的衣摆,肚脐被她的舌头舔了一下。

我整个人一颤。

她的喉咙里滚出得意的呼噜声,像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她的舌头从肚脐往上,舔过我的小腹,停在我的肋间。

我的皮肤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又松开。

她的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像在安抚。

她的鼻尖又拱上去一点。

她闻到了什么,动作慢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别停。”我说。

她的舌头绕过那里,继续往上,停在我的胸口。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

她的舌头来到我的腋下。

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胳膊。

她“呜”了一声,用头拱开,舌头舔进去。

那里的皮肤最软,她的舌头又热又湿,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舔完腋下,她顺着我的胳膊往上,舔到我的脖子。

她的鼻尖抵着我的喉结,舌头一下一下地舔我的下颌,像在给一只大猫理毛。

她舔到我下巴的时候,她的舌头在我的皮肤上打滑。

我仰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形状像张地图。

她的舌头在我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走,像在替我把那张地图描下来。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根,痒得我缩了缩。

“够了。”我说。

她停下,抬起头。

她的嘴唇湿亮,眼睛看着我,像在等下一句。

她还恋恋不舍,最后用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才坐回去。

她的鼻尖凉凉的,像小狗的鼻子。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我点开相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我们。她看着那个亮着的小方块,喉咙里“呜”了一声,想凑过去闻。

“别动。”我说。

她坐回去,蹲在沙发边,歪着头看镜头。

她蹲在那儿,歪着头看镜头的样子,像在等快门。

狗不知道什么是拍照,可狗知道,主人在看它的时候,它要摆出最好的样子。

“叫。”我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镜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汪”。

“再叫。”

“汪。”

我录了几秒。

镜头里,她的背影占了大半。

光着的身子,白色的内裤,脖子上套着皮带。

她趴在我脚边,头一点一点的。

这个画面要是流出去,够她死一百次。

录像还在拍。红点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她的世界小得很,只有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味道。

我把视频存进隐藏相册。密码是我设的,四位,她的生日。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生日被用来锁着她当狗的视频。

锁了屏,相册自动弹出,最后一张照片跳出来——昨天早上,她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回头冲我笑,手里还攥着锅铲。

围裙,锅铲,头发用黑发圈扎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往上划。昨天那张照片旁边,是刚才这段视频的封面:她趴在地上,脖子上套着皮带,嘴角沾着油,对着镜头吐着舌头。

两张并排,像两个物种。

相册里还有更早的照片。

她过生日的时候,戴纸王冠,闭着眼许愿。

烛光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那张照片往下划几页,就是今晚这条狗。

我划照片的手停了一下。

没往下划。

有些东西,不能连着看。

我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知道的话,会不会想起来,今天中午她还用这只手给我夹过荷包蛋,还用这只手摸过我的头,说“是妈不好”。

我看着她油亮的嘴唇,忽然想亲她。想尝尝排骨味混着她的口水的味道。这个念头一起,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在看什么。她趴在我的脚边,把下巴搁在我的脚背上,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像条吃饱了、正等着主人夸的狗。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水,凉的。

“好狗。”我说,“薇狗。”

她摇了摇屁股,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豆豆吃饱了也会这样,把下巴搁在我的脚背上,打盹。它的下巴很轻,毛茸茸的。她的下巴也轻,光溜溜的,温热的。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铁钩碰着铁杆,叮叮响。她抬头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喉咙里“呜”了一声,又把头埋回我脚上。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隔很久才落下来,“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听着那声音,耳朵一动一动。

她理毛的时候,天外有飞机飞过,嗡嗡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很远的地方去。她的舌头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埋下去继续舔。

她的内裤边在灯光下泛着白。

狗不穿内裤,她穿了。

这条内裤,把她和真正的狗隔开了半寸。

可就是这半寸,让我觉得更疯了。

一条穿着内裤的母狗,比一条光着的母狗,更不像话。

我这么想着,裤裆又硬了。她闻到了,鼻尖往那边偏了偏,喉咙里“呜”。

“不关你的事。”我说。

她似懂非懂,把头埋回我的膝盖上。

我摸了摸她的头,顺着她的头发摸到她的后颈。皮圈还在,温温的。她的呼吸喷在我的手腕上,热乎乎的。

挂钟响了,九点。她趴在我的脚边,没睡,眼睛还睁着,亮亮地看着我。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相册里的两个她,并排睡在玻璃下面。

我数了数她今晚喝的水,吃的排骨,舔过的地方。

数着数着,自己笑了。

我这哪是养狗,分明是在记账。

账本就在我脑子里,一页一页。

她的每一笔,都记在“薇狗”名下。

“夜还长。”我站起来,拽了拽牵绳。

她“汪”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仰头看我。

她爬起来的样子,比下午顺多了。

两条腿一撑,屁股一抬,手先落地,人就成了四条腿。

皮带在她脖子上晃了一下,牵绳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爬起来的时候,牵绳的活扣在她脖子上转了半圈。

我伸手正了正,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的“呜”,像被伺候舒服了。

她仰头看我的时候,脖子上的皮带勒出一点红印。

我伸手松了半寸,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呜”,像被松了枷锁。

客厅里,夜灯把一切都照得发黄。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四条腿。那影子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坐。”我说。

她坐下了。干脆利落,屁股落在脚后跟上,两只手搭在身前,仰头看我。喉咙里“汪”了一声,短,亮。

“趴下。”

她伏下去,胸口贴着地,下巴搁在手背上。没犹豫。

我把下午教过的口令又过了一遍。

“坐。”“趴下。”“坐。”她像个用功的学生,一遍一遍地做,一次都没错。

她把“坐”和“趴下”练了十几遍,膝盖都磨红了。

她不知道累。

狗不知道累。

主人不下令,她就一直做。

我教她口令的时候,故意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坐。”她的耳朵动了动,坐下了。

“趴。”她趴下了。

到后来,我的嘴还没张开,她就先做出动作,然后回头看我,喉咙里“汪”,像在说:我提前做好了。

她做对一次,我就摸一下她的头。

到后来,她每做完一个动作,自己先把头伸过来,等摸。

这种聪明,让我有点不安。人格简介说“仅存本能与服从”。可本能加服从,长出来的东西,比很多活着的人还机灵。

“好。”我摸她的头,“今天学新的。”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呜”。

“打滚。”

我用手比了个翻滚的动作。

她盯着我的手,过了两秒,试着把身子往旁边倒。

她倒得太急,整个人侧翻过去,内裤的边被地板蹭得卷起来,两瓣屁股露出来一半。

她翻回来,又翻过去,像条在沙地里打滚的狗。

她的奶子随着动作甩,深红的奶头划着圈。

她打滚的时候,内裤勒进腿缝里,勒成一条线。

她的腿间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地板很凉,她的皮肤贴上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滚过来的时候,牵绳缠在了她自己腿上。

她挣了两下,喉咙里“呜”,抬头看我。

我没帮她。

她自己用嘴把绳子叼开,继续滚。

狗不会等谁来救,狗只信自己。

“对。”我说,“打滚。”

她听懂了“对”字,又滚了一圈,这次滚得慢,滚完仰面朝天,四肢蜷着,肚皮露出来——狗最信任主人的时候,才把肚皮亮给人看。

我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肚子。

她的肚皮很白,比脸还白。

肚脐小小的,像个浅窝。

她的肚子软,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摸她肚子的时候,她的腿不自觉地蹬了两下,像被挠到痒处的狗。

她眯起眼,喉咙里呼噜起来。

“起来。”

她翻过身,坐好。

“握手。”

我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会儿,把右手搭了上来。

她的手指凉凉的,搭在我的掌心,像一片树叶。

她握手的时候,掌心有汗,湿乎乎的。

我攥着她的手,像攥着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

这双手,白天还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过板书。现在,它搭在我的手里,学握手。

“另一只。”

她换了左手。

“好狗。”我攥了攥她的手,“薇狗,会握手了。”

她摇起屁股,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晃得厉害。

她学会握手之后,一有机会就把手往我掌心里塞。

我坐着,她就爬过来,抬一只手,喉咙里“汪”,像在炫耀她的新本事。

“装死。”我比了个“枪”的手势,对着她,“啪。”

她愣着,没动。

我用手推了推她的肩。

她顺着我的力道,慢慢侧倒下去,四肢蜷起来,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我,睫毛一颤一颤。

她装死的时候,呼吸放得很轻,胸口几乎不动。

只有屁股轻轻晃,像憋不住要活过来。

“死了的狗,眼睛要闭上。”我说。

她不懂。我伸手,把她的眼皮抹下来。她的手在地板上抓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像在抗议。

我数了十下。

“起来。”

她“活”过来,翻身坐起,用头拱我的手,讨赏。

我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晚饭前剩的,掰碎了给她。她的舌头卷走饼干渣,喉咙里呼噜着,眼睛亮晶晶的。

“再来一次。”我比枪,“啪。”

她这次自己倒下去了,眼睛还是睁着。

我还没抹她的眼皮,她自己先闭上了——闭得紧紧的,像在等我数完。

她装死的时候,尾巴翘着,没地方放。

那根灰白色的尾巴在她身后僵着,像一截假的。

我看了两秒,差点笑出来。

我数到十。

她“活”过来,拱我的手。

她装死装到最后,鼻尖上冒了汗。

我数到十,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像在问:好了没有。

我没应。

她又憋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睛。

“聪明。”我说。

她学了几个新动作,尾巴越摇越欢,整间屋子都是她的动静。

她甚至开始抢动作——我还没说“坐”,她见我一抬手,自己先坐下了,喉咙里“汪”,像在炫耀。

然后,她犯了错。

“打滚。”我说。

她滚了,却滚错了方向——朝沙发滚过去,滚到沙发腿边上,身子卡住了。她大概觉得这样也算,仰面躺着,肚皮朝天,等我夸。

“错了。”我说,“过来。”

她翻身爬起来,没过来。

她盯着茶几上那半块饼干,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

饼干是我晚饭前吃剩的,掰碎了放在茶几上。

我原本没打算用它当奖励,是她自己看见的。

她的眼睛从训练一开始就往茶几上瞟。

狗的眼睛,从来藏不住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猛地伸出一只手去扒拉茶几。

饼干盒被她扒得“哐当”一声。我抬手的瞬间,她的喉咙里滚出了那种护食的低吼。

我按住了她的后颈。

她僵住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下午还刷着萌宠视频、给小狗点赞的女人,现在为半块饼干,学打滚、学装死。可我没笑出来。规矩就是规矩。

我没打她。打脸这种事,一次就够。我忽然想起一样东西,在我的柜子最里层,裹在旧毛巾里,很久没动过了。

我松开她,回屋。

柜子打开,旧毛巾一层层解开,那根电击自慰棒躺在里面。

黑色的,硅胶的,小臂长,头端有两个金属触点,尾端是开关。

柜子最里层,旧毛巾裹着的不止它。

还有电极贴、乳夹,一样一样,都蒙着灰。

我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柜门。

今晚用不上那些。

这根棒子,还是去年冬天买的。电极贴、乳夹、低温蜡烛,都是那批货。它们伺候过她的奶子,她的腿根。

我把它握在手里,按了一下开关。

“啪。”

蓝色的电弧在头端两个触点之间跳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她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盯着我的手,喉咙里的低吼戛然而止。

我握着它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很慢。我知道自己在给她时间害怕。害怕,也是驯的一部分。

我回到客厅。

她蹲在那儿,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我的脸,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呜”,像在问:那是什么。

她的眼睛还往茶几上瞟。

那块饼干,还躺在那儿。

馋比怕更狠。

“你刚才,做了两件错事。”我蹲下来,平视她,“一,抢食。二,低吼。”

她听不懂,可她感觉得到。她的身子开始往后缩,屁股蹭着地板,一寸一寸地退。

“别动。”我说。

她停住了,浑身绷着,像被钉在地板上。

我把棒头抵在她的大腿根上。

棒头抵上她皮肤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的皮肤在触点下面绷紧了,起了鸡皮疙瘩。

她的眼睛看着我,全是怕,可她没有跑。

她为什么不跑。她可以跑的。绳子没拴在桌腿上,我只握在手里。

可她没跑。她只是看着我,等着那一下。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硬。

我按下去。

“啪。”

电流打进去的一瞬间,她的身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整个弹离地面,又重重摔回去。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惨叫——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尖利,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她的四肢乱蹬,皮带和牵绳在空中甩出一道弧。

她的头发散了一脸,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内裤的裆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湿了,一小股水从布料边缘渗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

“啪”声响过之后,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她的惨叫在四壁之间撞来撞去,慢慢散掉。

楼上阿阳家的电视声又响起来了,嗡嗡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趴在地上,浑身抖,喉咙里“呜呜”的,像在哭,又像在叫。

我蹲在旁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害怕,可她还是爬过来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到我脚边,用鼻子蹭我的手背,喉咙里滚出又轻又颤的“呜”,像在认错,像在求我别再生气。

她爬回来蹭我的手,动作慢得让我心疼。

她的眼泪还没干,整个人像被雨淋透的小狗。

她爬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后背也湿了。紧张是会传染的。她的疼,顺着我的手腕,一路传到我腰上。

我摸了摸她的头。

“再错,还电。”我说。

她“呜”了一声,把脸埋进我的掌心。

那根棒子还握在我手里。我低头看她。她趴在地上,屁股撅着,尾椎骨光秃秃的。一条狗,该有条尾巴。

我忽然想到了怎么给她做一条。

玄关顶上的收纳袋里,那件羽绒服还在。

我把它拖出来,找到毛领——灰白色的,用按扣固定,一拆就下来。

毛很长,软,像真狗的毛。

毛领拆下来的时候,带起几根细毛,飘在空气里,慢悠悠地落。

她仰头看那些毛,打了个小喷嚏。

阳台的收纳箱里,有捆纸箱用的塑料绳,白色的,韧。我扯了一截。

电击自慰棒当芯。

塑料绳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紧,缠死,一直缠到看不见棒身。

塑料绳很韧,我缠得紧,一圈压一圈,像包一颗糖。

缠到一半,我停下来,把尾端的开关露出来,试了试——隔着毛领和绳子,还能按到。

再把毛领裹上去,用塑料绳两头扎紧。

一根尾巴就做成了——灰白色的,毛茸茸的,里面藏着能通电的芯子,末端还露着开关。

我做尾巴的时候,她的鼻子一直凑在旁边,闻塑料绳,闻毛领,闻那根棒子。

闻一下,缩一下,再闻。

她的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像在给这件新东西起名字。

做尾巴的时候,我想起豆豆的尾巴。

豆豆的尾巴短,摇起来是个小扇子。

她的尾巴长,摇起来像条鞭子。

都不一样,又都一样。

我把棒子放进尾巴之前,最后按了一下开关。蓝色的电弧在毛领里闪了一下,像藏在毛里的小闪电。她看见了,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呜”。

“别怕。”我说,“这是你的。”

她凑回来,用鼻尖碰了碰毛领。软的。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满意的“呜”。

我举着做好的尾巴,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的眼睛跟着尾巴转。她的屁股,不自觉地摇了摇。

“想不想要?”我问。

她“汪”了一声,急急的,像在说想。

“撅好。”我说。

她转过身,趴下去,上半身贴地,屁股高高地撅了起来。内裤勒在腿根上,把两瓣肉勒出浅浅的印子。我把内裤往下拉了一截,拉到她的腿弯。

她的后穴露出来,浅褐色的一小圈,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缩。

我回屋拿了凡士林——上次买的,还剩半罐。

我挖了一块,抹在她后穴上。

她抖了一下,喉咙里“呜”,屁股却没躲,反而撅得更高了。

凡士林在手指上化开,油亮亮的。

尾巴的顶端,慢慢抵上去。

她喘了起来。

我按着她的腰,一点一点往里推。

她的后穴绞得死紧,一圈一圈地收缩,像要把那根东西挤出去。

我停一下,再推一点。

我推进去一寸,她的脚趾蜷起来,喉咙里“呜”;再一寸,她的腰塌下去;再一寸,她的头埋进臂弯里,只剩屁股高高翘着。

全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塌了下去,趴在地上喘,像被抽了骨头。

灰白色的尾巴从她屁股后面翘起来,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

尾巴完全进去之后,我把内裤拉回原位。

内裤的裆部被尾巴顶起来一块,鼓鼓的。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喉咙里“汪”了一声,像在确认那是她的。

过了几秒,她自己摇起了腰。

尾巴跟着晃起来。

一开始是小幅度的,后来越摇越大,越摇越欢。

她回头看那根尾巴,喉咙里滚出一声又惊又喜的“汪”。

她摇尾巴的样子,让我想起豆豆。

豆豆摇尾巴,是从腰开始摇,整个后半身都在动。

她也是。

她的腰很软,摇起来,像条在水里摆尾的鱼。

“摇。”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她摇得更起劲了,整条尾巴甩出弧来,像条真正的小狗。

“好。”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现在像条狗了。”

她“汪”了一声,尾巴翘得更高。

我牵着她在客厅又走了一圈。她的影子在墙上,四条腿,一条会晃的尾巴。夜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真正的、正在遛弯的狗。

我坐回沙发,把本子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

是她的备课笔记本,蓝皮的,第一页写着“初三(1)班”。

我从抽屉里拿本子的时候,带出来半张卷子,是她批到一半的,红笔的勾勾叉叉停在半路。

我把卷子放回去,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掏出笔。

她的备课笔记本,纸页上有她的字,小小的,密密的,一行一行,都是知识点。

我的字写在她的字旁边,记的全是她的身体。

我写字的时候,笔尖沙沙响。

她的耳朵跟着那声音动,像在听一支歌。

“现在,测点东西。”我说,“别怕。”

她蹲在沙发边,仰头看我,喉咙里“呜”。

我把开关拨到最低档。

“啪。”

她抖了一下,喉咙里“汪”,尾巴僵了僵。

我在本子上写:一档,可承受。

“一档,可承受。”我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承受。这两个字从我的笔尖出来,变得很重。

二档。她弹了一下,身子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腿间又湿了一片。

本子上写:二档,喷水。

三档。她整个人摔倒在地,翻白眼,喉咙里“嗬嗬”地响,尾巴里的棒子嗡嗡地震。过了几秒,她才慢慢缓过来,爬回我脚边,浑身抖。

本子上写:三档,翻白眼。

四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她的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地上,四肢抽搐,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她失禁了,淡黄的尿从内裤边缘渗出来,洇开一片。

本子上写:四档,失禁,失声。

测到四档的时候,我的拇指在开关上停了很久。

她瘫在地上,眼睛还看着我,瞳孔散着,喉咙里“嗬嗬”的。

我忽然想,K说过的“损伤累积”——这种电流,会不会也伤到她脑子里的插件。

可我只想了这一下。她的身体太诚实了,每一档的反应都明明白白。我是个做实验的人,停不下来。

四档之后,她的内裤已经不能看了。

湿的、脏的,贴在腿根上。

我把它脱下来,扔进洗衣篮。

她光着下身,尾巴从后穴里翘出来,灰白色的毛上沾着水光。

她光着下身的样子,比穿着内裤更像一条狗。

两条腿之间,水光淋淋。

她的尾巴摇着,遮不住什么,反而把一切都衬得更清楚。

我合上本子,把她抱起来。她软得没有骨头,靠在我怀里,眼睛半闭着,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呜”。

“知道了。”我说,“你四档就不行了。”

她听不懂,只把脸往我胸口埋。

等她缓过来,我把她放回地上,举起开关。

“现在学说话。”我说,“饿不饿?”

她歪着头,喉咙里“汪”了一声。

不电。我摸她的头。

“饿不饿?”

她又叫了一声。

“渴不渴?”

她叫了一声。我按下开关,最低档。

“啪。”

她抖了一下,喉咙里“呜”,委屈地看着我。

“渴,是两声。”我说,“跟我学。渴不渴?”

她叫了两声。

不电。摸头。

“饿不饿?”

一声。

“渴不渴?”

两声。

“想不想要?”

她犹豫了一下,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软。

我问“想不想要”的时候,她的尾巴先摇了起来。

她知道这三个字。

她的身体知道。

叫三声,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答案。

叫完,她自己先耳朵红了,尾巴卷起来,挡在腿间,像在藏什么。

我摸她的头,摸得很久。她的尾巴摇起来,越摇越顺。

“学会了。”我说,“饿,一声。渴,两声。想要,三声。”

她“汪”了一声,像在说:记住了。

我掏出手机。发情开关,在参数面板最上面。我盯着那个开关,拇指悬着,停了两秒。

然后我把它拉到了底。

她的身子几乎是立刻烧起来的。

她僵了一瞬,然后开始不安地动——四条腿在地上交替地蹭,屁股一下一下地撅,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呜”,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咬她。

她的皮肤都红了,从脸到胸口,像被蒸过。

她的奶头挺得发硬,像两颗熟透的桑葚。

她的腿间,水顺着膝盖流到了地板上,在瓷砖上汇成细细的一线。

她不知道这是发情。

她只知道难受,只知道痒,只知道身体里有团火烧得她发疯。

她用头拱我的腿,一下比一下急。

我翘起二郎腿,她的头跟着我的腿走,喉咙里“呜呜”,像条追着肉骨头跑的小狗。

她用屁股蹭我的脚,喉咙里的“呜”声又急又碎,像在哀求。

发情开关拉满之后,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湿的,黏的,像要把我整个人卷进去。

她不知道这叫发情。

她只知道,看着我,那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我没动。

她急得在原地转圈,尾巴在身后乱甩。

她蹭桌腿之前,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了,转身朝餐桌爬过去。

欲望比服从更早学会了走路。

桌腿是圆的,凉的。

她蹭得很用力,两瓣屁股挤在木头上,水顺着桌腿往下流。

她的喉咙里的声音变了,从呜咽变成了哀鸣,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半人半狗的呻吟。

她蹭桌腿的样子,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懂的舞。

腰一沉一抬,屁股贴着木头画圈,喉咙里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裤裆胀得发疼。

她越蹭越快。整张餐桌都在晃,桌上的水杯轻轻响。桌腿被她蹭得发亮。那滩水在她脚下积成一小片,映着夜灯的光,像一面碎了的小镜子。

我数着她蹭桌腿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她到了。这个数字我记下来,和电击的档位一起,写进脑子里那个本子。

她的身子忽然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她到了。一股水从她腿间喷出来,浇在桌腿上,溅到地板上,亮晶晶的一小滩。

她高潮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我。那眼神又空又满,像被什么填到了顶,又像什么都装不下了。

她瘫下来,趴在桌腿边,喘得像条跑完十里的狗。尾巴还在身后一甩一甩,越来越慢。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得发亮,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的“呜”,像在问:我怎么了。

我按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按向那滩水。

“舔干净。”我说。

她趴下去,一下一下地舔。

她舔地板的时候,尾巴还翘着,一晃一晃。

她的舌头把地板上的水一点点卷进嘴里,舔得地板反光,把水迹舔成了一条湿亮的路。

路的那头,是她的脸;路的这头,是我的鞋。

她的舌头把最后一点水卷进去,喉咙里“咕”地咽了一下。

那声音,让我浑身一激灵。

舔完,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喉咙里“呜”。

我解开桌腿上的牵绳,把她牵回沙发边。

她蹲在我脚边,仰头看我,眼睛湿亮,尾巴轻晃。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主人在,她要摇尾巴。

“不够。”我拍着她的屁股。她的两瓣肉颤了颤,湿透的水光贴在腿根。

她“汪”了一声。尾巴,又摇了起来。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发情开关那格,红通通的,像一小块烧着的炭。

我拽着牵绳,带她往卧室走。她爬进卧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又湿又亮,像在问:主人,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拍了拍她的屁股。她的尾巴,替她回答了。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黑着。

我牵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她的尾巴在黑暗里一晃一晃,像一盏会动的灯。

地板上,她爬过的路线上,隔一段就有一个湿印。

那是她今晚走过的路,一条发情的狗,拖出来的水线。

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地亮着。夜还早。她的尾巴在夜灯下晃,一下,一下,像在等我。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