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沙尘暴由西北方吹来，遇到森林的阻挡，又卷着沙贴着森林的边界向东北吹。
起初风还算平稳，吴襄的滑翔伞鼓胀着往东北方飞出好远一段距离；等到禾露母女跳下悬崖，沙尘暴正是最猖狂肆虐的时候，她们被卷在半空打旋儿，最后落在怪石滩西南的沙漠里。
禾柔是被沙漠里的晨光给刺醒的，不像在森林里，这里就连朝阳都带着一丝炙热和严酷，突然又直接地将刺目的光射向万物。
禾柔眼皮动了动，感觉脸上痒痒的，她一翻身，沙子刷刷掉落。
她还有点迷糊，一抹脸，嘴唇、鼻孔、耳朵、头发里全是沙，她一骨碌坐起来，左右看，才发现禾露被她压在身下，仰面朝上，半个人埋在沙子里。
“妈！”禾柔急忙挪开，伸手去拨开沙子，可沙子像水一样流下来，堆积在她身上。禾柔拽着禾露的衣服使劲儿拖，才把她从沙里弄出来。
白天的沙漠升温快，太阳照不了多久沙子都会烫脚，再不快找地方遮蔽，到了中午她们会被晒死。
禾柔解开与禾露绑在一起的锁扣，一脚深一脚浅，连滚带爬地上了一座高高的沙丘。
她环视一圈，除了无尽的沙丘还是沙丘，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延绵不绝，是剥夺一切水分、让人枯萎的沙海。
她抿了抿嘴，翻起的嘴皮下是开裂的伤口，皮肤也干得疼，可没时间难受，她得争分夺秒找到一线生机。
她的腰包里还有些工具和食物，可现在最缺的是水，没有水，就算她们知道方向也很难走出去。
她有些茫然，她从没有独自面对过这么大的困难，可是，她不能再像往常一样等着妈妈来善后了，她必须拯救自己，也要拯救妈妈。
无论如何，得确定个方向再走。她看了看日头，森林在沙漠的东边，一直往东走肯定能出去，只是距离的问题……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她赶紧把手拢在眼睛上方朝那边望，隐隐约约地，远处的沙上似乎有些阴影。
她踉跄地往前跑了几步，好像是……几棵稀疏的灌木和……脚印？
有植物，有脚印，那边说不定有水！
禾柔顿时精神一振，滑下沙坡，将禾露一条胳膊搭在肩头，拖着她的腰，艰难地挪动。
在沙地上拖动一个成年人不容易，更何况禾柔是小孩身高，但此刻她心中有了希望，身体的痛苦、未知的恐惧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
只要那里有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禾柔拖着禾露爬上一个沙丘，她筋疲力尽，皮肤上的汗水很快被骄阳晒干，在衣服上结出白色的盐渍。
她咬咬牙，抱着禾露从顶端滑下去，然后爬起来，拖着禾露再爬上一个沙丘……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辣，禾柔脑子昏昏沉沉，脚步越来越沉重，自己的最后一滴血都要烤干了，浑身都痛……
“好像是最后一个沙丘了，爬上去就能看到了……”
禾柔看了眼禾露，她面色如土一样晦暗，胳膊的伤口已经蒙上了一层硬邦邦的血壳子，这里比起湿热环境倒是不容易感染，但她也只剩一口气了。
禾柔轻轻将她放下，扯下一截裤腿盖住她的脸，随后转身继续向上攀爬。
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机械地挪动身体。
几团风滚草从坡顶咕噜噜滚落，越过她身侧，沿着倾斜的沙坡翻腾而下，停不下来，也回不了头，像极了她们此刻的命运。
“快到了，只要再坚持一下……”
可下一秒，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栽进沙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叮。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午间的沉闷，禾柔就那样躺着没动，片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哗啦——有人推开了枝叶，微喘着气道：“阿柔，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有好东西给你看！”
“不要。”禾柔头也没回地拒绝了。
“去吧，待着也是无聊。”
“我在被禁足！”禾柔没好气地翻身坐起，看着眼前清秀的男孩满脸不爽，“泉，你别老跑来找我，我跟你又不是朋友！”
十几岁的男孩表情未变，笑着拉她：“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我去看看又花不了多少时间，别让人看见就好。”
禾柔没再说话，半推半就地起身，两人从树屋上下到地面，轻快地钻入灌木丛中藏匿了身影。
“为啥又被禁足啊？”泉走在前面。
禾柔噘着嘴，手里攥着根树枝啪啪乱打着两边的草，“还不是一样的原因……被她抓到我半夜在被子里做东西……”
“哈？”泉笑了，“你就那么喜欢搞发明啊？”
“是啊，就是喜欢。”禾柔道。
“……那你妈为啥不同意？”泉扭头看她，“我觉得无论做什么，你喜欢不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看我摆弄工具、零件啥的都会不高兴……连我出门也要管，像现在这样跟你跑到林子里也不行，要是被她发现你也得完蛋！”禾柔提高了音调。
“哎呦，你声音小点……我可怕你妈。”泉抓抓头加快了脚步，“就在前面！”
两人绕过几块大石，在一处长满青苔的石缝前停了下来。
“你叫我来看这个？这什么啊？”禾柔皱眉，指着灰扑扑湿哒哒的一物道。
“雾绒小狼，幼崽，快死了。”泉淡淡道。
禾柔一怔，惊愕地瞪大眼睛：“这，这个不是快灭绝了吗？”
“嗯。”泉蹲下，用树枝拨了拨小狼的四肢，软绵绵的没反应了，“这种狼体型小，没什么攻击性，耳廓和眼周边缘有一圈如雾般的银色绒毛……我想着你没亲眼见过，就带你来看看。”
滴答……滴答……
潮湿的空气里有些腐败的气味，水珠沿着大树上垂悬的藤蔓落在草叶上，凉得有些令人心悸。
“走吧，回去了。”泉说。
“啊？”禾柔抬起头，“它好像还没死，我看到它尾巴动了一下……”
泉催促道：“没死也快了……我们快回去吧，免得被发现。”他转身返回。
“不行……我得把它带回去。”禾柔说着，脱下外套铺在地上，伸手去捞小狼。
“哎呀，别碰，怕有细菌！而且……你妈不会同意的。”泉急忙去拦。
“它还有气，我不能就这样走了。”禾柔表情很坚决，“害怕你就先回去，等会儿我自己走。”
泉站在原地扭头看来路，幽幽道：“下次有什么好玩的我可不敢找你了。”
“不找就算了，反正我们又不是朋友。”禾柔淡淡地说，一边将小狼捞起来放在外套里裹好，抱着往回走，泉跟在她身后。
两人默默返回树屋。禾柔弄了温水帮小狼擦洗，泉去找来了药和食物，两人一同尽心尽力地照顾。
第二天中午，小狼还是死了，两人将它埋在了大树下。
禾柔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揉了揉眼睛，表情落寞。
“你后悔么？”泉问。
“后悔什么？”禾柔看他。
“后悔……把它带回来。”泉叹了口气，“我们救不了它，你还落得心里难受，每次看到这里你都会想起来。”
“我难受没关系，可它是一条命，不试试怎么知道？”禾柔眼眶湿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酸意，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后悔，一点也不！”
说完，她转身就跑，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呼~呼~~”
跑着跑着，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黏稠而深沉，午后燥热的蝉鸣不知何时戛然而止，耳边原本清脆的树屋风铃声，在风中一点点扭曲、拉长，变成了沉闷刺耳的金属警报。
禾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大树下的那个小小土包，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几缕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雾丝从土缝中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像有生命的水草，贴着地面迅速蔓延，很快将整个基地覆盖。
“这烟有毒！快撤离！！”
“空气循环系统被污染了……滤芯全烂了！”
慌乱的脚步声、刺目的消毒喷雾、人群恐惧的尖叫声……人间地狱。
禾柔惊骇地站着，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伙伴倒下，他们皮肤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如雾般死灰的细小绒毛！
“阿柔……”
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从她脚边传来，禾柔浑身一颤，低下头去——是泉。
清秀的脸上，蛛网般的青灰痕迹正顺着脖颈爬上眼角。
“泉，泉，等一下……”禾柔哭叫着从怀里掏出她熬夜做的、巴掌大的过滤器，手忙脚乱地想要套在他口鼻上：“戴上它……我做好了……能过滤空气的，你戴上啊！”
咔嚓。
慌乱中她用力过猛，过滤器在她手中散成了一堆无用的零件。
“不用了……”少年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白雾，声音轻得像风：“现在……你后悔了吗？”
瞬间，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暴涨成滔天的巨浪，将基地、遍地尸骸和泉渐渐冰冷的面容一同吞没。
他的话在深渊里被放大了万倍，在禾柔剧烈震颤的神经里疯狂回荡——你后悔了吗？
如果下一次，你救回来的……依然是毁灭一切的灾难……
你，还会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