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德……我来了……”吴襄喃喃。
对她来说,一切都像大梦一场,醒来应该就能看到季彦德微笑的脸吧……
“襄儿,无论如何,活下去!”耳边突然响起陆沉低沉眷恋的嗓音,她眼睛突然就酸了,泪珠脱了线似的从眼角滚落……
咕嘟——啵!
一声轻响,像是深海冒出的泡泡,升到水面爆破开了,周围的空气为之一滞。
几秒后,大岩石下面漾出一阵奇异的波动,像是朝平静湖面丢了一颗石子,一圈圈蓝色荧光像水波纹似地无声漾开,所过之处接连响起碎裂和喷溅声……
不知过了多久,想象中的痛苦没有降临,吴襄睁开眼,一片黑暗。
风仍在呼啸,鼻尖仍旧萦绕着血腥、焦糊、恶臭的气味,但是,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蝎子爬行的簌簌声没了!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脚底传来黏腻湿滑的触感。
走出巨石的遮挡,月光从云的缝隙中洒下,借着这点光,她看到那一片黑压压的蝎群——不动了!
她低头,伸脚拨了拨脚边的蝎子,它们像是从内部破碎,一碰就烂成一滩肉泥。
太好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们活下来了!
吴襄跑回拖车,掀开油布的一角,孩子们仍然蜷缩在一起。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弦音抬头,狭长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我们都没事。”
他怀里紧紧搂着华年,小姑娘眼睛紧闭,眉头蹙着,嘴唇微微颤抖,不太舒服的样子,吴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弦音轻声道:“她休息一阵就好。”
吴襄嗯了一声,顺着拖车瘫软下去。死里逃生,精神上一松懈,突然就筋疲力尽了,浑身伤口也越来越疼。
弦音从拖车里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她头顶,吴襄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这份疗愈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渐渐亮了起来,橘色的朝霞镶嵌着金边慢慢地升起,给万物撒了一层温柔的光晕,藏着无尽杀机的黑暗迅速退去,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又一点点被升起的太阳洗成了蔚蓝色。
阳光普照,换了个世界。
吴襄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期待戈壁的白天。
纵然烈日灼人,荒原漫无边际,可目之所及皆坦荡分明;不像黑夜,能将魑魅魍魉藏进阴影,以无边无际的未知将人层层包围,才最是可怕。
“啊……”
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将吴襄唤醒,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亮,睁开眼就看到惨烈的一幕:奎爷仰面躺在烂糊糊的虫尸堆里,他正吃力地把手伸进胸口的衣袋,颤巍巍地摸索,动作慢得好像百岁老翁,大概是力气用尽,最后手也没拔出来,搭在胸口不动了。
他的脸斜对着吴襄,那只鹰眼有点失神和涣散地盯着她,嘴唇艰难地蠕动,不知想说什么。
三目相接了十几秒,吴襄轻叹一声,还是摇晃着爬起来,踩着一片狼藉走了过去。
她拽开他的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只老旧的小铁盒,里面装着两颗红色胶囊,她捏起一颗来回看了看,递到奎爷面前。
“是这个?”她问。
奎爷唯一的那只眼睛缓缓眨了眨——很明显,他想吃这个。大概是什么解毒剂。
吴襄冷冷地俯视他。
这个土匪昨天还气焰嚣张地威胁她、蹂躏她,把她当玩物一样轮奸,现在却成了一条落水狗,在痛苦中等待死亡;他拐卖虐待孩子的时候,用歪理颠倒黑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得这种下场?!
他们根本不配活着!
吴襄浅浅一笑,将胶囊递近了些,奎爷抬不起头,只能艰难地张嘴。
吴襄没有喂进他嘴里,而是指尖微微用力,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将胶囊红色的软壳捏得凹陷,顷刻就要破裂……
奎爷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和恐惧,“唔……”他脖子上青筋鼓起,却还是动不了半分。
“哼,”吴襄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中毒很痛苦吧……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奎爷无力地盯着她的手,好像纤细的指尖掐住的是他的心脏,吴襄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人性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说完,她真的捏破胶囊,手指一捻,药粉如雪般纷纷落下,奎爷只得尽力张嘴去接。
大部分药粉被风吹散,奎爷呜呜哼着伸出舌头,笨拙地去舔唇边落下的丁点儿,那样子真是狼狈不堪。
吴襄并没有大仇得报的满足,只觉得人算千般,终究算不过命数一转。
她转身想走,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熟悉戈壁,也没有足够的水和食物,要怎么带着一拖车的孩子离开这里?
吴襄回身,把手上捏着的破碎胶囊塞进了奎爷嘴里,又捏起剩下一颗,却看到奎爷的眼珠死死看往另一侧。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陈九,他背对着这边趴在地上,背上几乎爬满了蝎子,地上红色绿色的血混在一起,凝成了一大片暗色的痕迹。
吴襄走上前,用脚尖勾住陈九的肩头,将他翻了过来。
那张原本干瘦的脸早已面目全非,遍布撕咬与穿刺留下的伤口,肿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
眼皮被肿肉挤压成两道细缝,嘴巴却大张着,一截金色的蝎尾从口中探出,尾端弯钩般的毒刺深深扎进下唇,凝固的血迹与发黑的涎液糊满下巴——他显然已经死透了。
吴襄怔怔地看着,可能是太疲惫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她竟然没有情绪波动,只感到无尽的空虚。
人已经死了,对他的入骨的仇恨、愤怒、唾弃、鄙视也都像无源之水,忽地消散了。
他卑鄙的一生结束了,也算是好事。
吴襄回到奎爷身旁,手中还捏着最后一颗胶囊,奎爷惊愕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呜咽声,他想扭头看陈九却动不了。
吴襄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捏开他的嘴,将最后一颗胶囊塞了进去。
奎爷剧烈地咳嗽,好像明白了什么,目光瞬间黯淡下去,他嘴唇颤抖,颓然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