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一杯温热的蜜水,每一口都是甜的。
我和妈妈,不,现在应该叫舒婷,叫老婆,叫我的新娘。
我们从母校那座城市回来后,继续住在魔都那条江边的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正对着江面,黄昏时分能看到整条江被夕阳烧成橘红色。
婚礼那天的照片被我洗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银杏树下,妈妈穿着那件圣洁得不像话的白纱,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是笑的。
姐姐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也在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研究生九月开学,我选了导师,进了课题组,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实验室里。
妈妈在我读大学时就已经应聘到了本地一所重点高中的教研组。
不教一线,做教材研究,负责高中语文新课标的校本教材编写和审核。
她说教了那么多年毕业班,累够了,现在做幕后挺好,清闲,也能用上她的专业积累。
每天早上我出门前,妈妈都会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间,头发随便扎个低马尾,素面朝天。
我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她就会拿锅铲轻轻拍我的手背:“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但她从来不真的推开我。
有时候我会趁她盛粥的间隙,偷偷在她后颈上亲一口,她脖子一缩,耳根泛起浅粉,嘴里骂着不正经,手上却稳稳当当把碗递到我面前。
这就是我们婚后的样子。
没有项圈,没有拉珠,没有假鸡巴和鼻饲管。
那些东西被妈妈亲手收进了一个密码箱,塞到衣柜最高层。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只是这一次,锁住它们的人是她。
她说:“封印了,以后不许碰。”
我说好。
我是认真的。
婚礼上我给她的承诺:以后不再欺负她,不用那些稀奇古怪的道具,没有她同意绝对只进小穴。
我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给了我整个人生中最奢侈的二十四小时,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到我手上,那是她对我爱到极致的证明。
而我能回报她的,就是从此以后,温柔地、干干净净地爱她。
所以婚后我们做爱的方式变了。
做。做得很温柔。
晚上洗完澡,她穿着我的旧 T 恤。
永远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 T,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靠在床头看书。
我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往她身边一躺,手自然而然地伸进她的衣摆下面,掌心贴上她腰侧温热的皮肤。
妈妈翻一页书,不看我,但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的手慢慢往上,覆上她的胸。
不揉,就是轻轻托着,感受那柔软的重量和微微加速的心跳。
她的乳头在我掌心里慢慢挺立起来,我用拇指指腹一下一下地蹭过去,她终于放下书,偏过头看我。
“又来。”
“嗯。”
“看完这章。”
“来不及了。”
我翻身压上去,她的书被我随手丢到一边,她嗔怪地瞪我一眼,但双腿已经不自觉地分开了一点。
我低头吻她,从嘴唇到下巴到脖颈到锁骨窝,每一寸都慢慢舔过。
她的手指插进我半湿的头发里,轻轻抓着,呼吸渐渐变得不稳。
我把她的 T 恤掀上去,露出那对依然挺翘得不像话的奶子。
不戴内衣的妈妈永远是我的软肋,光是看着那两颗浅粉色的乳头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我就硬得发疼。
我含住一颗,舌尖绕着乳晕慢慢地转,她“嗯”了一声,腰往上拱了拱。
“舒婷。”我叫她的名字。
“嗯?”
“老婆。”
妈妈的耳朵彻底红了,伸手捂住我的嘴:“别叫了,起鸡皮疙瘩。”
我把她的手拿开,十指相扣,按在枕头两侧。
我的鸡巴已经硬邦邦地顶在她的小穴口,隔着她的内裤能感觉到那里已经湿了。
我用龟头隔着布料来回研磨她的阴唇,她咬着下唇,大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又松开。
“想要了?”
妈妈不说话,只是抬起屁股蹭了我一下。
我笑着把她的内裤拉到一边。不脱掉,就拨开,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顶进去。
妈妈的小穴紧致得令人发指,湿润柔软的穴肉层层叠叠地绞上来,像有无数张小嘴在吮吸我的鸡巴。
我每次进入她的时候都有一种被她整个人吞没的错觉,那种包裹感远远超出了生理的范畴,连灵魂都被她含住了。
“嗯……”她闷哼一声,双手攥紧我的手指。
我没有猛插,没有大开大合地抽送,只是缓缓地、深深地、一下一下地顶到底。
每一下都研磨过她最敏感的那一点,每一下都让她的身体跟着微微一颤。
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能尝到彼此嘴唇上牙膏的薄荷味。
“妈妈。”我忽然叫了一声。
妈妈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这个称呼在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我叫她老婆,她害羞;叫她舒婷,她心动;叫她妈妈,她的眼眶会泛红。
因为只有这个词能同时承载我们之间所有的东西。
最初的、最本能的、最原始的那个纽带。
她生了我,养了我,然后爱了我,嫁给了我。
从母子到爱人,中间所有的挣扎、撕裂、痛苦、背德、妥协、献身和疯狂,全都浓缩在这两个字里。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下身深深地顶入她的宫口。
妈妈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痛的成分,也没有委屈,只是被爱到极处时那种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她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闷声说了一句:“在呢。”
我抱着她,缓缓地抽插着。不追求高潮,不追求快感的极致,只是想和她待在这个最亲密的姿势里,久一点,再久一点。
妈妈的穴肉温顺地裹着我的每一寸,随着我的节奏一收一放,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胸膛传到我身上。
她的心脏就贴在我的心脏上方,两个跳动慢慢地重合在一起。
后来她先到了。
没有剧烈的尖叫,也没有喷水的动静,只有一波温热的潮汐漫上来。
她整个人轻轻地颤了一下,小穴柔柔地绞紧,指甲在我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喘了几口气。
我也跟着射了。精液灌进她体内的瞬间,她搂着我脖子的手臂又紧了一些。
然后我们就那样抱着,没拔出来,没说话,听窗外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动物。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重死了,起来。”
我笑着翻到一边,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闻起来是洗发水的栀子花香,混着刚才做爱后微微泛起的体香。
那个从我记事起就刻进骨头里的味道。
“晚安,妈妈。”
“晚安,小变态。”
这就是我们婚后的每一个夜晚。
平淡、温柔、像全天下任何一对相爱的夫妻。
除了我叫她妈妈。
婚后大概一个月,变化来了。
那天早上我在客厅背单词。
研一的专业英语课变态得要命。
忽然听到卫生间传来一阵干呕声。
我立刻放下书冲过去,推开门看到妈妈趴在马桶边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我蹲下去扶她。
妈妈摇摇头,漱了口,扶着洗手台站起来。
镜子里她的脸色惨白,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痛苦谈不上,恐惧也谈不上,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慌张又期待的东西。
“小峰。”
“嗯?”
“我可能……”她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能怀孕了。”
我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一股巨大的、热腾腾的、几乎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炸开的狂喜,从心脏底部轰然升起。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她吓得搂住我脖子:“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舒婷。”
“啊?”
“你说真的?”
妈妈看着我,嘴角压不住了:“还没验,只是……反应像。我这几天月经没来,而且今天开始吐了。”
我把她放到沙发上,翻箱倒柜找出之前在药房随手买的验孕棒。
其实那是妈妈自己买的,她比我有准备。
五分钟后,妈妈坐在马桶盖上,我蹲在她面前,两个人像两个等判决的被告一样盯着那根小棒。
两条杠。
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两条杠。
妈妈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笑了。
我没见过她那样笑。
做老师时端庄得体的微笑没有这么亮,被我逗急了时的嗔笑没有这么软,做爱时被快感逼出来的迷离的笑更没有这么干净。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纯粹的、几乎孩子气的喜悦。
妈妈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峰……我们有宝宝了。”
*两条杠。
老天爷。
四十三岁的身体,装下了他从头到脚的每一样东西之后,居然还装得下一个孩子。
……谢谢你。
这一次,我们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
我跪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的小腹。
隔着她的睡裙和柔软的肚皮,那里面有一个,我和她的。
我的鼻尖抵着她的皮肤,闻到她身上温热的栀子花香,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母体的、安稳的味道。
“谢谢你,妈妈。”
妈妈的手覆上我的后脑勺,指尖轻轻拨着我的发根。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从我三岁到十八岁再到此刻。可这一次,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傻孩子,”她的声音也在抖,“谢什么。”
婚礼那一夜,最后一次,温柔地、干干净净地射进她体内。
她说她在做处女膜修复手术时就取掉了节育环。
她什么都想到了。
她早就决定了要给我一个完整的、没有遗憾的开始。
而现在,那个开始正在她肚子里,慢慢地长。
从确认怀孕的那一天起,我变了。
以前我对妈妈,用她的话说,是个“小变态”。
即便婚后收敛了所有花样,日常的身体接触里依然带着一股子占有欲的蛮横。
摸她屁股要用力揉两下,接吻要把她的舌头吮到发麻,做爱时每一下都要顶到宫口听她的闷哼。
可怀孕之后,我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得不像自己。
牵她的手时怕捏疼她的手指。
扶她上楼梯时在她腰后虚虚托着,像托一件瓷器。
晚上睡觉再也不敢从后面搂着她把她往怀里揉,我怕压到她的肚子。
做爱更是断崖式地减少了。
前三个月是孕早期,妈妈孕吐反应剧烈得吃什么吐什么,每天脸色蜡黄,闻到油烟就干呕,我恨不得替她怀。
那段时间我连碰都不太敢碰她,每天就是煮白粥、热牛奶、削苹果、泡淡淡的柠檬水,把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她。
妈妈靠在沙发上虚弱地看我忙前忙后,有一次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样子,倒像个伺候月子的。”
“等你生了我也伺候。”
“那你现在伺候的是什么?”
“伺候我老婆。”
妈妈失笑,拿靠垫砸我:“恶心。”
孕中期稳定了一些,她的气色慢慢恢复,孕吐也减轻了,肚子一天天隆起来。
四个月的时候能看出微微的弧度,五个月的时候隔着衣服就能看到圆鼓鼓的轮廓,六个月的时候她第一次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肚皮上:
“你感觉到了吗?”
“你感觉到了吗?”
我的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隔着薄薄的家居裙布料,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顶。
像小鱼甩了一下尾巴,又像是谁在里面用拳头轻轻擂了一记。
力道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手掌完全贴合着,根本捕捉不到。但那一下,沿着我的掌心,穿过手腕,一路烧到胸腔里。
“感觉到了。”我的声音哑了一下。
妈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挂着那种让我心脏发软的笑。
怀孕以后她的脸圆了一点,下巴线条没那么凌厉了,看起来比以前更柔和。
但五官依然精致得不真实,素颜坐在沙发上就像一幅油画。
“她好像特别好动,”妈妈说,手指搭在我手背上,“昨天夜里也踢了好几下,把我闹醒了。”
“像谁?”
“像你。”她白了我一眼,“小时候你在我肚子里也不老实。”
我把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咕噜咕噜的,像一个微型的水族馆,隐隐约约有心跳,比妈妈的要快得多,急促而有力,像一只小鸟在振翅。
“闺女,”我对着那个隆起轻声说,“你妈妈很辛苦,在里面老实点。”
妈妈被我逗笑了,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她才六个月,听不懂。”
“听得懂的,”我说,“她是我和你的孩子,肯定聪明。”
*六个月了。当年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天天对着肚子讲话,讲课文,讲唐诗。现在轮到他了。一代传一代,原来是这样传的。*
妈妈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的后脑勺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我的头发。
窗外是傍晚的江面,晚霞把整面玻璃烧成暖橘色,光线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琥珀色的薄膜。
那一刻她的表情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底下却深得见不到底。
我后来才知道那种表情叫什么。
叫圆满。
怀孕七个月以后,妈妈的肚子已经大得弯腰都费劲了。
她以前腰线细得不像话,现在整个人从侧面看像一个熟透的果子,肚子高高隆起,连带着胸也涨大了一圈。
她原本就大得过分的奶子,如今更是胀得皮肤上隐约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乳头颜色也深了一些,从浅粉变成了玫瑰色,稍微一碰就挺立起来。
妈妈总嫌自己胖了丑了,我说你再说一次这个话我就把你绑在椅子上罚看你自己的照片一小时。
她说你敢,你答应过不乱来的。
我说又没说绑着干嘛,就让你看看你自己有多好看。
她拿靠垫甩我,没甩中,肚子一歪差点坐不稳,我连忙扶住她,两个人在沙发上笑成一团。
那段日子的做爱,频率很低,方式很小心。
进入孕中期以后,她的孕吐反应消退了,整个人的精神头恢复了大半,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她会主动把屁股往后蹭我。
那个信号我太熟悉了。
我从背后搂着她,手掌绕过隆起的肚子,探到她的两腿之间。
隔着睡裤,那里已经湿了一小片。
“想要了?”我在她耳后亲了一下。
妈妈不回答,只是屁股又蹭了一下。
我把她的睡裤慢慢拉下来,没脱掉,只褪到膝弯。
侧卧的姿势对孕妇最安全,我从后面贴上去,鸡巴沿着她的臀缝慢慢滑下来,抵在已经湿润的穴口上。
她的身体因为怀孕而格外敏感,龟头刚碰到她的阴唇,她就轻轻抖了一下。
“慢一点。”她说。
我听话地、极慢极慢地推进去。
怀孕以后她的小穴比以前更热了,穴肉充血后格外饱满,裹上来的时候又湿又紧又烫,像把鸡巴插进一团融化的热蜡里。
我强忍着想深顶的冲动,只进了一半就停下来,用小幅度的研磨代替抽插。
龟头轻轻蹭过她最敏感的那个位置,她闷声哼了一下,手抓住我搭在她腰侧的手腕。
“舒服吗?”
“嗯。”
就这样慢慢地磨着,不急不躁。
我一只手托着她的肚子,掌心能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偶尔扑腾一下。
另一只手从她的衣领伸进去,轻轻揉她涨大的奶子。
不敢用力,就是用整个手掌包住,掌根贴着乳房底部,手指拢在乳头周围,像是在握一只温热的桃子。
她的乳头硬得像两颗小石子,我用指腹轻轻拨弄了一下,她“嗯”了一声,小穴猛地收缩了一波。
怀孕后她的乳头比以前更敏感了。
以前刺激乳头就是她最大的弱点,现在简直碰一下就能让她全身酥掉。
我只是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乳头轻轻搓了几下,她的呼吸就彻底乱了,穴肉痉挛似的一下一下绞着我的鸡巴,淫水被挤出来,沿着交合处淌到大腿根。
“别……别弄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手反过来捏住我的手指想阻止我。
我松开她的乳头,改为用掌心整个覆盖上去,不刺激,就是温热地托着。
下面继续慢慢地磨。
速度很慢,每一下都顶进去一点,退出来一点,像潮水。
“妈妈。”
妈妈没回头,但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紧紧贴着我的胸膛。
“我爱你。”
妈妈不说话。只是抓着我手腕的手指慢慢收紧,捏得有点发白。
然后她到了。
很轻的一次高潮。
身体只是微微一僵,小穴规律性地一收一放地吮着我的鸡巴,大腿轻轻夹紧又松开,嘴里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低极柔的呜咽。
我也跟着射了。精液一股一股地灌进她体内,她的穴肉还在余震般的微微颤抖,温顺地将所有东西都吃了进去。
射完之后我没拔出来。
我搂着她,鸡巴还留在她身体里,慢慢变软但没有完全滑出去。
她的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我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两层手掌下面,隔着一层皮肤和羊水,是我们的女儿。
“小峰。”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什么够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层柔软的鼻音:“活到这样就够了。有你,有她。够了。”
我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栀子花香。
从记事起就刻在骨头里的味道。
“不够,”我说,“还要好多年呢。”
妈妈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丝晚霞沉进了水底,房间暗下来,只剩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光。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如果时间可以冻住,我想让它永远停在这个深秋的夜里。
我搂着怀孕的妈妈,她搂着肚子里的女儿,而女儿搂着一整片温暖的海洋。
三层的拥抱,像套娃。
妈妈慢慢地、沉沉地睡去了。呼吸变深变长,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偶尔在梦里蹭一下枕头,像一只窝在暖气旁边打盹的猫。
我听着她的呼吸,在心里默默地、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
什么也不求。只求这样。一直这样。
妈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们吵了唯一一次架。
起因微不足道。
她坚持要自己去超市买水果,我说太远了你肚子这么大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她说你当我是瓷器吗,我说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路上人多你现在走路又慢,她说所以你是在嫌我走得慢吗。
就这样越绕越歪,两个人最后谁也不理谁。
妈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江面,我在卧室里假装看文献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僵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受不了了,端了一杯温牛奶走到阳台上,放在她旁边的小茶几上。
妈妈看了一眼牛奶,没动。
我蹲到她面前,把脸搁在她的膝盖上,从下往上看着她。
这是我从小到大哄她的招。
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用这个角度看她,她的嘴就再也绷不住。
果然,她先撑了五秒钟面无表情,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最后整个人垮掉了,伸手拧了一把我的耳朵:“你就知道卖可怜。”
“我错了。”
“哪错了?”
“都错了,全错了,生下来就错了。”
妈妈被我气笑了,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忽然红了眼圈。
孕晚期的激素波动让她的情绪像过山车。
前一秒还在跟我斗嘴,后一秒就能毫无征兆地掉眼泪。
我连忙把她搂进怀里,她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口发紧的话。
“小峰,有时候我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到害怕。怕老天爷看不过去,要收回去。”
我搂紧她。
“谁也收不回去。”我说,“谁也不行。”
妈妈九个月快生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待产包、医院预约、路线规划,甚至连从家到产房一共有几个红绿灯我都踩过点。
课题组导师知道我老婆要生了。
他以为是同龄妻子。
批了我半个月的假。
预产期前三天的凌晨,妈妈把我推醒。
“小峰,肚子疼。”
我从床上弹起来,比任何一次龙组的紧急集合都快。
到了医院,妈妈已经疼得额头全是汗了。
宫缩间隔越来越短,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我一声不吭地由她掐。
护士来检查宫口开指情况,说已经开了六指了,进展很快。
“第一胎吗?”护士问。
我迟疑了一秒,说是。
护士看了一眼妈妈的宫口开得这么快,有点诧异:“第一胎开这么快很少见,您的条件挺好的。”
妈妈疼得说不出话,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我知道为什么。
妈妈的身体之前被我调教扩张过无数次,双插、大号假鸡巴、同时塞两根。
虽然生育通道和那些不完全一样,但组织的弹性和柔韧度确实被充分训练过了。
那些曾经在酒店、在卧室、在旅行路上荒唐到极致的夜晚,此刻以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帮了她的忙。
妈妈被推进产房以前,攥着我的手不放。
“进去陪我。”
“好。”
我穿着防护服站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松开她的手。
她疼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
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从第一次被我强行碰她到现在,她疼的时候永远是咬唇不出声。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叫出来,没关系的。”
妈妈摇头。
“叫出来,妈妈。”
妈妈咬着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一声闷哼从喉咙底部挤出来,不大,但含着一种近乎力竭的酸楚。
我把额头抵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学着她以前安慰小时候的我的方式,轻轻说:“妈妈不怕,妈妈最棒了,宝宝马上就出来了。”
妈妈居然在产床上笑了一下。
那一笑疼得她眼泪直掉。
然后,一声哭。
细细的、尖尖的、理直气壮的哭声,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在抗议这个陌生世界的冷和亮。
护士把一个皱巴巴的、浑身通红的小东西抱起来,在妈妈面前晃了一下:“女孩儿,六斤二两,很健康。声音很亮。”
妈妈浑身湿透了,头发黏在脸颊上,嘴唇被自己咬出浅浅的牙印,可她听到那声哭的瞬间,所有的疲惫、疼痛、虚脱,全都被一种更巨大的东西淹没了。
妈妈伸出手。
手还在抖,抖得连手指都合不拢,可她执拗地朝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伸出手去。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胸口上做肌肤接触,那个浑身通红的小东西一碰到她的皮肤,哭声忽然就弱了,变成了细细的、黏糊糊的哼唧,脑袋本能地往她胸前拱。
妈妈低头看着她。
就那么看着。
眼泪无声地、成串地滚下来,滴在婴儿皱巴巴的额头上。
她没擦,也没去擦脸上的汗,就那么笑着哭着,一只手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拢在那个小脑袋旁边。
*疼了一整天,值了。
她哭得这么响,中气这么足……像我。
像我小时候在产科病房里,把整层楼都哭醒的劲头。
小峰,你听。
这是我们的女儿。
*
“小峰……”她叫我,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又轻又远,“你看她。”
我看着她们。
看着妈妈,我的母亲、我的爱人、我的妻子。
胸口上趴着一个六斤二两重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女儿。
窗外是灰蒙蒙的夏天清晨,产房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周围是忙碌的护士和滴滴作响的仪器。
可我觉得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画面。
超过银杏树下的婚纱,超过夕阳下的江面,超过这世上任何一个我曾以为已经是极致的瞬间。
我弯下腰,嘴唇贴在妈妈汗湿的额头上,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辛苦了,妈妈。”
妈妈抬起眼看我,汗水和泪水把她的睫毛粘成一缕一缕的,目光却亮得吓人。
那双我凝视了整个青春期的、让我为之疯狂的眼眸里,此刻装着的东西太满太重了。
有筋疲力竭后的释然,有初为人母的震颤,有对我的爱,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平静的、像大地一样稳固的笃定。
像是在说:值得。这一切都值得。
“你哭什么。”她忽然伸手擦了一下我的脸。
我才发现自己也在掉眼泪。
龙组的试炼没让我哭过。
被打断肋骨没哭过。
在雪地里匍匐三天三夜没哭过。
可此刻,我蹲在产床边上,看着趴在妈妈胸口上打着小哈欠的女儿,眼泪止都止不住。
“没哭,”我擦了一把脸,嗓子哑得不像话,“沙子迷眼了。”
“产房里哪来的沙子。”她虚弱地笑了一声。
护士在旁边偷笑。
后来妈妈被推回病房,女儿被抱去洗澡称重做检查。
我在走廊里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腿有点软,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后都软。
我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姐,生了。女孩,母女平安。”
三秒后姐姐回了一串语无伦次的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
“我当姨了!!!”
“发照片!快发照片!”
“妈妈怎么样?!”
“你给我照顾好她!不然我弄死你!”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随手拍了一张。
病房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床上的妈妈侧着头,长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旁边的小床里,裹成一个蚕茧的小家伙正闭着眼睛睡得天昏地暗。
发过去之后姐姐秒回了一个嚎啕大哭的表情包,然后说:
“替我亲亲妈妈。告诉她我爱她。等放假了我就回去看你们。”
我收起手机,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妈妈没睡着,侧着头在看旁边婴儿床里的女儿。听到门响,她转过来看我,眼神柔得能掐出水。
“姐姐说让我替她亲亲你。”
“就嘴上说说吧。”
“不行,姐姐的话得照做。”
我走过去,弯腰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不重,只是嘴唇碰嘴唇,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消毒水味道的吻。
妈妈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小峰。”
“嗯?”
“谢谢你陪我。”
“傻不傻,谢什么。”
妈妈不说话了,把手缩回去,重新侧过头去看女儿。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偶尔嘴巴嘬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吧唧声,像在梦里喝奶。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妈妈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脸颊。
软的。像豆腐。
那一天我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没合眼,看着她们两个人。
一大一小,一个在床上睡着了,一个在婴儿床里睡着了。
呼吸声交叠在一起,轻柔得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上辈子,我在那个笔记本的备忘录里,一条一条地写着对妈妈的“攻略计划”。
那些冰冷的、精密的、把她当做项目一样拆解的文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从她在暴雨夜说“轻点”?
从她咬着牙说“以后只让你干”?
从旅行中她拆穿我所有的操控手法却选择留下?
从她在银杏树下穿着白纱对我笑?
还是从更早,从我记事起她就用手指拨弄我发根的那个动作,那个贯穿了我整个人生的、属于母亲的、无条件的温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产房外面的夏夜很热,但这间病房里很凉快。
凉快得让我这个在龙组雪地里匍匐过三天三夜的人,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泡在温水里。
*喂奶,换尿布,冲奶粉,背单词,赶课题。峰魔的下一个任务,代号:奶爸。……接到任务的那个人,是我这辈子最想成为的我。*
我把病房的灯调暗了一格。
夜还长。但一点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