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名兽人战俘被分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战俘营,
像一群被圈在栅栏里的困兽,散落在灰谷边缘的荒地上。
说是“营”,其实不过是几道简陋的木栅栏围出来的一片空地,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最好的只是用几根树枝铺点树叶,建个只能一人容身的窝棚。
被收走武器的兽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生硬的土地上,
有的靠着栅栏,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灰谷战场的方向,是他们的同胞倒下的地方。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咆哮,甚至连抱怨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
整个战俘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偶尔卷起一片枯叶,沙沙地划过地面。
那些有力气的、有梦想的、愿意为部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传统派兽人,
在萨尔死后的那场决死冲锋中,基本上已经打完了。
那些还活着的、有机会投降的兽人,
有些是因为抢不到食物,饿得头晕眼花,
在树林里被精灵巡逻队发现时连站都站不稳,稀里糊涂就成了俘虏。
有些是在冲锋中受了伤,断手断脚,躺在尸堆里等死,
被战后打扫战场的德鲁伊捡了回去,一个回春术保住性命的。
一部分奉行自然之道的德鲁伊,见不得生命的逝去,就算是敌人也要救。
更多的,是兽人群体中最底层的苦工——那些天生瘦小、体格孱弱的“畸形种”,
在兽人的社会里从来都是被轻视、被践踏的存在。
前方战士们打光之后,面对蜂拥而至的精灵大军,
他们乖巧地选择了投降,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所有战俘每天提心吊胆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精灵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吗?
还是拉去做苦役?
又或者卖给地精当奴隶?
无论是哪一种,前途都只有黑暗。
深秋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将战俘营的影子拉得很长。
围栏外传来一阵木轮转动的“嘎吱”声,
那声音粗糙刺耳,像是用钝刀刮骨头,
但在死寂的战俘营里,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开饭啦!”
一个领头的兽人苦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叫卡格奥,是这群搬运食物的苦工里最机灵的一个。
战俘营刚建起来那会儿,别人都在发呆等死,
他已经主动跑到精灵面前,连比带划地报名参加了“兽人服务队”——
专门在精灵的监视下给战俘们分发食物和物资。
短短几天工夫,他已经能用简单的手势和蹩脚的精灵语跟守卫们沟通了。
虽然说的磕磕绊绊,但好歹能把意思表达清楚。
听到“开饭”两个字,战俘营里顿时活了过来。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兽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朝板车方向挪动。
队伍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蛇,但总算排出了个形状。
“下一个!”
卡格奥从板车上拿起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塞给面前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兽人战士。那面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烤的,干得像石头,
表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敲起来能当砖头用。
兽人战士用唯一完好的手接过来,二话不说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几下,囫囵咽了下去。
然后他赶紧把夹在胳肢窝下的小破瓦盆递过去,旁边另一个苦工用长柄勺舀了半勺汤——
说是汤,其实跟清水差不多,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碎渣在汤面上漂着,可怜巴巴的。
兽人战士端起盆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又是这么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这句抱怨像是扔进池塘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周围的兽人纷纷附和,压抑了好几天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我都饿了好几天了!天天就一块面包!”
“我想吃肉!那种加了香料的烤野猪肉!以前在奥格瑞玛的时候——”
“别做梦了,还吃肉呢。再这样下去,我连站都站不稳了!”
“精灵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
抱怨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真的闹起来。
饿着肚子的人,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卡格奥低着头,假装没听见那些抱怨,继续分发面包。
他的动作很快,眼神却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苦工正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那面包对他那张粗糙的大嘴来说实在太小了,
他舍不得一口吃完,每一口都嚼很久,恨不得把每一丝麦香都榨干净。
他正吃得专心,突然一个高大的影子罩住了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里的面包就被一只粗壮的绿手抢走了。
“你——”苦工抬起头,看到一个体格魁梧的兽人战士正把面包往嘴里塞,三两口就吞了下去,连嚼都没怎么嚼。
“怎么了?”战士抹了抹嘴角的面包屑,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苦工,发出一声狞笑,
“苦工就该服从战士,这是规矩。你还想抢回去?”
苦工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脑袋只到对方的胸口。
而对方那条比他的大腿还粗的手臂上,满是伤疤和腱子肉,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周围几个兽人看着这一幕,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带着嘲讽的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对……对不起。”
苦工低下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灰溜溜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摸了摸只吃了两口的肚子,里面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千百年来,苦工就是兽人群体中最底层、最卑贱的存在。
他们生来就是干活的命,吃的是残羹剩饭,住的是最破的帐篷,走的是队伍最后面。
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分东西的时候排在最后。
弱就是原罪——在兽人的世界里,这条铁律比任何法律都管用。
兽人崇拜强者,鄙视弱小,就算现在全部关进了战俘营,这种以实力为尊的习俗依然大行其道。
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个子大谁多吃多占,没有人会觉得不对,甚至被欺负的一方也觉得理所当然。
萨鲁法尔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咯咯响了几声,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太熟悉兽人社会的这套规矩了。
那天萨尔死后,剩下的兽人高层发动了最后一波进攻,
把所有能动的兽人都拉上了前线,跟精灵拼命。
最初的冲锋确实打了精灵一个措手不及,
绿色的人潮像山洪一样涌过精灵的防线,
那些精灵哨兵在狂暴的兽人战士面前节节后退,
战线一度濒临崩溃。
萨满们跟在队伍中,召唤闪电和其他元素之灵,大地在颤抖,天空在燃烧。
但兽人也是血肉之躯,也有极限。
他们的血勇之气在冲破第五道防线后就开始消散了,
体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快流逝。
而精灵那边,预备队一个接一个地填上来,
最后连大祭司泰兰德都亲自上了前线,星辰之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冲锋的兽人成片成片地吞噬。
兽人一方没有了萨尔的指挥,萨满们各自为战,
有的召唤元素,有的治疗伤员,有的干脆也跟着冲锋。
没人协调,没人组织,整个进攻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只知道往前冲,却不知道往哪里冲。
到最后,战线终于崩溃了。
那些刚才还高喊着“Lok’tar ogar”的战士们,
像潮水退潮一样四散奔逃。
首领们有的还坚持着冲锋,想要在死亡中找回最后的荣耀;
有的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消失在灰谷的密林中,再也不见踪影。
双方战士的尸体铺满了灰谷的焦土,从战场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密密麻麻的,像是被犁过的田地。
萨鲁法尔没有参与那场进攻。
萨尔死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
他和伊崔格给萨尔举办了小小的葬礼。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兽人从胜利冲锋到全线溃败。
从那以后,萨鲁法尔就再也看不到任何战斗的意义了。
他老了,打了一辈子的仗,从德拉诺打到艾泽拉斯,
从东部王国打到卡利姆多,死在他斧下的敌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但他无法阻止那些激进的年轻兽人,
把最后一支能打的部队投进了战争的熔炉,最后化为了无尽的灰烬。
当精灵开始反攻的时候,萨鲁法尔放下了武器。
他厌倦了战争。
从跟随黑手大酋长穿越黑暗之门开始,与暴风王国的人类军队厮杀;
后来北上,与矮人和侏儒的联军鏖战;
再后来,与洛丹伦的人类和高等精灵的游侠部队周旋。
直到兽人在第二次战争中战败,他和其他兽人一起被关进了收容所。
后来萨尔崛起了,把他从收容所里救了出来,
带他渡过了无尽之海,来到了卡利姆多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以为看到了兽人复兴的希望,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来了之后呢?还是打仗。
跟半人马打,跟精灵打,跟一切不服从部落的种族打。
打了一场又一场,死了一茬又一茬。
他累了,真的累了。
“大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卡格奥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边,蹲下来,
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面包,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动作又快又隐蔽,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
“这是我给大人多留的。”卡格奥低声说,眼睛却警惕地扫着四周,生怕被人看见。
周围的兽人确实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但他们只是把目光转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虽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但没有人敢去抢萨鲁法尔的面包——
那是对老英雄最起码的尊重。
萨鲁法尔知道,是自己的名望还在起着威慑作用。
他没有谦让,直接接过面包就啃。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希望。
面包干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等唾沫把面包润软了才咽下去。
一块面包吃完,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也消退了一些。
他舔了舔嘴角的面包屑,问还侍立在一边的卡格奥:
“精灵那边只给这么点粮食,我们根本吃不饱。以后怎么办?”
“大人,没办法。”卡格奥苦笑着,摊了摊手,
“精灵自己也这么吃,只不过数量上会比我们多一点点。谁叫咱们饭量大呢?”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还有……那边通知说,因为粮食紧张,明天开始,面包要再小一半。”
“小一半?!”萨鲁法尔惊呆了,手里的面包渣差点掉在地上。
现在这块面包已经连半饱都算不上,
如果再小一半,那跟没吃有什么区别?
兽人们饿着肚子,一天两天能忍,三天四天呢?
等到饿得眼睛发绿、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他不敢往下想了。
比起慢慢饿死,兽人更可能直接暴起发难。
反正战死总比饿死强,临死前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这不行。”老兽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种战场统帅的威严又回到了他身上,
“如果粮食再减,战俘营要出大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精灵根本不在乎兽人的死活,
甚至可能就是故意减少粮食供应,逼着兽人闹事,
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他们全部杀光。
这是战场上最古老、最有效的伎俩:先把你饿得半死,等你忍不住反抗的时候,再以“战俘暴动”的名义大开杀戒。
到时候别说那些德鲁伊不会反对,就连最圣母心肠的精灵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能不能找到他们带头的?”萨鲁法尔抬起头,目光在战俘营外围那些精灵守卫身上扫了一圈,“我需要跟她们的首领珊蒂斯会面。”
说着,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
那是一颗打磨光滑的兽牙,用粗糙的皮绳穿着,
表面已经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发亮。
这是兽人战士最常见的护身符,每一个兽人都会戴上一个,代表着勇气和荣耀。
“带上我的信物,告诉精灵带队的——我萨鲁法尔请求跟珊蒂斯·羽月将军会面。事情很紧急。”
卡格奥接过吊坠,在手心里攥了攥,咬了咬牙:
“好的,大人。我一定尽力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向战俘营门口,开始跟精灵守卫交涉。
萨鲁法尔远远地看着,看到卡格奥跟守卫说了半天,又是比划又是解释,
那守卫一脸不耐烦,几次挥手让他回去。
但卡格奥不肯走,一直站在那里说,最后甚至跪了下来。
终于,另一个看起来级别高一些的精灵走了过来,接过吊坠看了看,皱着眉头问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快步离去了。
萨鲁法尔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萨鲁法尔闭上眼睛。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那个戴了一辈子的兽牙吊坠已经送出去了。
如果珊蒂斯不愿意见他,如果精灵铁了心要饿死他们,如果……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像钢铁一样硬。
那就打。打不动也要打。老兽人没有跪着等死的道理。
————
萨鲁法尔并没有马上见到珊蒂斯。
他在战俘营里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每一天都有精灵守卫从营帐前走过,每一次他都站起来,
看着那些冷漠的面孔从栅栏外经过,
然后失望地坐回去。
那颗兽牙吊坠像石沉大海一样,
带走了他最后的希望,却没有带回任何回音。
但比等待更折磨人的,是饥饿。
战俘营里的伙食在第二天就变少了——不是卡格奥说的“明天开始减半”,
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刀切的减少。
每个兽人发到的面包比原来小了将近一半,
汤也更稀了,稀得连盆底的几片菜叶子都能数清楚。
兽人们端着瓦盆,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
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
一个体格壮硕的兽人战士把面包摔在地上,
站起来对着栅栏外的精灵守卫吼道,“你们这是要饿死我们!”
他的吼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围的兽人纷纷站起来,有的跟着骂,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栅栏扔过去,还
有的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站起来,
用那种饿狼一样的眼神盯着精灵守卫。
精灵守卫们立刻举起了长矛和弓箭,在栅栏外排成一排。
领队的军官拔出佩剑,用力喝道:“后退!所有人后退!擅闯栅栏者,格杀勿论!”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兽人被长矛逼退了回去。
有一个动作慢了些,被矛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绿色的皮肤淌下来,滴在干燥的土地上。
他捂着手臂退回去,脸上的愤怒被疼痛和恐惧取代。
更多的精灵弓箭手从营帐里涌出来,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些箭头的方向,对准的是栅栏内每一个站着的兽人。
对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
然后,最先摔面包的那个兽人战士第一个蹲了下来。
他捡起地上的面包,拍了拍上面的土,默默地塞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吞咽某种耻辱。
紧接着,第二个蹲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所有站着的兽人都蹲了下来,低着头,把那点可怜的食物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反抗变成了沉默。
沉默变成了屈服。
他们现在是战俘了,还能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现在他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精灵的恩赐——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兽人的心里,隐隐作痛。
曾几何时,兽人才是这句话的主语。
萨鲁法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在黑暗之门另一端的日子,那些在艾泽拉斯大陆上横冲直撞的岁月。
他记得兽人战士们处决战俘时的冷酷,
记得苦工们在皮鞭下搬运尸体的麻木,
记得那些被俘的人类士兵跪在地上求饶时,军官们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
“弱者该死,战俘根本没有生存的价值”——
这是兽人信条里最坚硬的铁律。不光是浪费粮食,还要浪费兵力去看守,
不如杀光了干净。
现在,轮到他们当战俘了。
命运真是公平得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饥饿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战俘营里四处游荡。
“好饿……”
离发食物的时间还有好几个时辰,
但已经有许多兽人饿得脸色发白。
他们有的靠在栅栏上,有的瘫在地上,
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面颊凹陷。
那些曾经结实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松松垮垮的皮肉。
有几个年轻的兽人试图站起来走动,
但腿一软又摔了回去,引来周围一阵有气无力的嘲笑。
只有苦工们一声不吭。
他们蹲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群石头。
饥饿对他们来说不是新鲜事——在兽人的社会里,
苦工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吃饭的,
也是最吃不饱的。
他们早就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在饥饿中等待,
习惯了把最后一口食物让给那些“更有价值”的战士。
这种忍耐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比任何盔甲都坚固。
萨鲁法尔心急如焚。
现在才减粮几天,兽人还能忍耐。
但如果时间一长——要么全部饿死,要么奋起反抗。
无论哪种结果,都没有区别。
艾泽拉斯的兽人,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轻兽人的面孔——
他们还那么年轻,。
他们不应该死在这里,
不应该饿死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围栏里,
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
正在思虑间,一队精灵守卫走进了战俘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陌生的军官,铠甲比普通守卫更精致一些。
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蜷缩在地上的卡格奥身上,冲他挥了挥手。
卡格奥愣了一下,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飞快地站起来跑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
那种求生的本能让他在任何机会面前都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领队的精灵军官用生硬的兽人语说了几句话,
卡格奥听不太懂,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
军官皱了皱眉,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在卡格奥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颗兽牙吊坠。
卡格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萨鲁法尔交给他的护身符。
他立即明白了精灵的意思。
卡格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萨鲁法尔身边,蹲下来,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大人!精灵那边请您过去!”
萨鲁法尔闻言,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又燃起了微弱的火星。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他走到精灵军官面前。
军官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用精灵语说:“萨鲁法尔,羽月将军要见你。跟我来。”
“好,快点带我去吧。”
老兽人也会一点精灵语,听到这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能跟精灵上层说上话,兽人的境况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也许珊蒂斯会同意增加口粮,也许能争取到更好的待遇,
也许——也许兽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队精灵前后左右地包围着他,长矛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萨鲁法尔走在中间,像一只被押送的困兽。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营帐前。
帐帘敞开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夹杂着食物的香气——
那是烤肉的香味,混合着某种香料的芬芳,钻进萨鲁法尔的鼻子里,让他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珊蒂斯·羽月坐在主位上,全身披挂,铠甲擦得锃亮,佩剑搁在手边,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几盘肉食和一壶酒,旁边还有一篮新鲜的水果——在战争末期,这些东西在兽人眼里比黄金还珍贵。
老兽人心里一惊。
战争都已经结束了,这个精灵将军还是这副打扮——铠甲不离身,佩剑不离手,连见一个手无寸铁的战俘都全副武装。
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不是她还在计划着什么?
对兽人战俘的最终处理方案,是不是已经在她案头的某个卷轴上写好了?
他心里千回百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珊蒂斯见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两人虽然是敌对阵营的将领,
但在之前的几次谈判中也打过交道,彼此还算有些敬意——
战场上的对手,有时候比战场下的朋友更懂得尊重。
“坐,萨鲁法尔。”珊蒂斯先开口,声音清朗而不失礼数。
她亲自拿起酒壶,给老兽人倒了一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陶杯里晃了晃,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长矛交叉,像两尊雕塑。
“不好意思,最近事务繁忙,接到下面的报告后一直没抽出时间来。”
珊蒂斯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萨鲁法尔举了举,“今天才有空,请大王过来坐坐。”
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但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
让萨鲁法尔看不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老兽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是个优秀的军人。
跟他一样,纯粹的军人。
“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能得到羽月将军接见,是我的荣幸。”萨鲁法尔端起酒杯,在手心里转了转。
酒液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战争的最后几个月,兽人后勤完全崩溃,酒肉早就成了传说中的东西。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萨尔还活着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以前。
他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过食道,最后在胃里炸开一团温暖。
那股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让他僵硬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
珊蒂斯看着他喝酒,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萨鲁法尔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决定直奔主题。兽人的命运已经基本确定了,未来也许根本就没有未来,他没什么好绕弯子的。
“我想问一下,你们精灵打算怎么处理我们这些战俘?”
珊蒂斯展颜一笑,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温柔而疏离:
“我知道你的担心。放心吧,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地待在战俘营里,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们精灵毕竟是讲道理的。”
萨鲁法尔没有被这个笑容打动。他见过太多笑容背后的刀光剑影,听过太多承诺背后的虚与委蛇。
他盯着珊蒂斯的眼睛,问道:“那为什么最近几天口粮少了那么多?兽人们快饿死了。”
珊蒂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怎么回事?我并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许……是下面的人对兽人有仇恨,故意扣了粮食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精灵和兽人之间的仇恨太大了——那些被烧毁的森林,那些被屠杀的同胞,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庭。
下面有人暗中捣乱,借着职务之便克扣战俘口粮,不是没有可能。
萨鲁法尔自己也带过兵,知道下面的军官阳奉阴违是常有的事。
上面的命令是一回事,到了执行层面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是这样,那请羽月将军过问一下,保持战俘的口粮供应。”老兽人的语气里带着恳求,“再饿下去,要出乱子的。”
“好的,好的。”珊蒂斯没有拒绝,反而很痛快地答应了,
“我会派人去查的。如果真有人克扣战俘口粮,一定严惩不贷。”
萨鲁法尔松了一口气。至少,口粮的问题有希望解决了。
但他不满足于此。犹豫了一下,他又小心地开口:“还有……原本供应的口粮,实在不够兽人吃。能不能……增加一点分量?”
这一次,珊蒂斯没有立即答应。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冷淡,语气也公事公办起来:
“这不太好办。战俘的口粮,都是按我们精灵战士的分量统一分配的。如果给你们增加供应,我们的战士会怎么想?”
“是,是的……”老兽人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精灵没有屠杀他们,还分配跟他们战士一样的口粮——这已经是相当仁义的做法了。
换成兽人打了胜仗,战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更别说跟兽人战士吃一样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但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讨价还价。
“另外,我们的存粮也不多了。”珊蒂斯板着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母亲泰兰德正在想办法增加粮食进口。否则,大家都得挨饿。”
萨鲁法尔心里一惊。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一旦粮食耗尽,最先被放弃的肯定是那些“无用且耗粮”的兽人战俘。
这是最基础的生存法则:在资源短缺的时候,优先保证自己人的生存,牺牲掉那些可有可无的外人。
换成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他的立场,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提供不了解决粮食危机的办法,也没有任何筹码可以用来交换。
他只是一个战俘,一个放下了武器的老兵,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的失败者。
“那……希望大祭司能解决这场危机。”他讪讪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正在努力。”珊蒂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部分军队正在解散复员,恢复生产活动。战争结束了,大家都想回家过回原来的生活。”
她指了指桌上的肉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用客气。毕竟我们相识一场,战俘营的生活艰难,我也知道。吃饱这顿吧。”
萨鲁法尔说了声“谢谢”,也不再客气,伸手抓起一块烤肉就往嘴里塞。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他嚼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品味就咽了下去,
然后又抓起第二块。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在战俘营里,每天只有一块硬面包和半盆稀汤,连塞牙缝都不够。
现在这些肉食摆在他面前,像一场奢侈得近乎不真实的梦。
珊蒂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
她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桌上的酒肉快被吃光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说话声。
“大德鲁伊,珊蒂斯大人正在会客。请您稍等一下。”这是守卫的声音,恭敬而谨慎,像是在跟什么大人物说话。
“让开!我要立即见到她!”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粗犷而愤怒,带着威严。
守卫似乎想阻拦,但明显不敢真的动手——来者的身份显然不一般。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萨鲁法尔认出了那张脸——暗夜精灵的大德鲁伊,玛法里奥·怒风。
他的头上长着一对巨大的鹿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德鲁伊传统的皮甲,胸口绣着塞纳里奥议会的标志。
他的脸上满是怒容,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萨鲁法尔跟这位大德鲁伊打过几次交道。
在几次停战谈判的场合,他见过玛法里奥坐在谈判桌的另一边,
慢条斯理地讲着“自然平衡”“生命可贵”之类的大道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精灵虽然固执,但至少是个讲道理的人。可今天这个怒气冲冲闯进来的玛法里奥,跟他印象中的那个大德鲁伊判若两人。
“珊蒂斯!”玛法里奥一进来就质问道,声音在营帐里嗡嗡回响,“你的母亲呢?泰兰德在哪里?”
珊蒂斯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成了礼貌而疏远的恭敬——
那种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的标准表情,客气得恰到好处,却也冷淡得恰到好处。
“玛法里奥大人,”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母亲正在东部王国访问,想办法解决粮食问题。”
“哼!”玛法里奥冷哼一声,绿色的胡子都在发抖,“她是在躲着我!”
他显然找泰兰德找了好一阵子了,却始终扑空。
现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全怼到了珊蒂斯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反而让他的声音更加咄咄逼人:
“我得到报告,战俘营的口粮最近被克扣了一半!有没有这回事?”
珊蒂斯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快得连萨鲁法尔都没有捕捉到。
“是的。”她坦然地承认了,“我刚刚从兽人代表萨鲁法尔这里得到消息,正准备展开调查。”
玛法里奥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萨鲁法尔身上,似乎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萨鲁法尔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你们这是准备把那些放下武器的战俘饿死吗?”大德鲁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质问的对象从珊蒂斯变成了整个精灵军事体系,
“这是对自然之道的亵渎!是对艾露恩教诲的背叛!”
“不,没有的事。”珊蒂斯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可能是一些误会。下面的人执行命令的时候出了偏差,我会下令调查并改进的。”
她的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话也说得很漂亮——调查,改进,纠正偏差,
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
玛法里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们跟兽人之间的误会太深了。”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冲,但依然带着坚决,“我怕你这边下令,下面的人根本不执行,继续克扣口粮。”
他说得有道理。
珊蒂斯手下的哨兵们跟兽人打了那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姐妹,对兽人的仇恨刻进了骨子里。
就算珊蒂斯下令恢复口粮供应,下面的军官会不会阳奉阴违?
会不会表面上恢复,暗地里继续克扣?这种可能性太大了。
“那玛法里奥大人,您说怎么办?”珊蒂斯非常配合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洗耳恭听”的谦逊,
甚至没有跟大德鲁伊争论一句。
玛法里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战俘营让我的人接手。”
萨鲁法尔心里咯噔一下。
大德鲁伊要接管战俘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俘营的管理权转移到德鲁伊手中,
意味着那些仇恨兽人的哨兵们将被撤走,
换成玛法里奥的手下——那些更“仁慈”、更“讲道理”的德鲁伊。
这……是好是坏?
萨鲁法尔一时间判断不出来。但至少,德鲁伊应该不会克扣战俘的口粮。这一点,他还是相信的。
“好!”珊蒂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快得让玛法里奥都愣了一下。
“很多部队正在解散复员,我的人手也不足。”
她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求之不得的轻松,
“如果大德鲁伊能接手战俘营,我求之不得。这样也能消除部下克扣粮食的嫌疑。”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玛法里奥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前养女还是很有大局观的,
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以后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考虑给她留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他当然不知道,珊蒂斯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掠过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
营帐外,战俘营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喧哗——
大概是新一轮的口粮又在发放了。
玛法里奥皱了皱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萨鲁法尔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
又看了看面前这位重新坐回主位的精灵将军。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如水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而营帐外的暮色里,那些饿着肚子的兽人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几个“大人物”在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