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集市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像是有人在不知不觉间把几件东西放到了原本空着的位置上。
陈默走在街上的时候,注意到街角多了一个布棚。
布棚的颜色比帝国常见的面料浅一些,像是被不同气候里的光晒过。
摊位上摆着一些矿石,颜色偏暗,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和陈默在艾尔德兰矿场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旁边放着一小捆灰色的金属条,表面没有锈迹,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取出来还没被处理过。
利亚姆走在他旁边,她的视线在那摊位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走过去。
零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经过一个香料摊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鼻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停下来确认。
艾琳娜走在最后面,她的视线从摊位上的矿石移到布料上,又移开了。
她沉默了一路,直到他们走到冒险者协会门口,她的脚步才慢下来,开口说了一句:“那些矿石不是帝国矿脉的。”她的语气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信息。
陈默推开了冒险者协会的门。
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委托板上的纸张比以前多了不少,最上面几张贴得比下面新,纸张边缘的裁切整齐。
陈默站在板前看了一遍那些委托,大部分是常规内容——护送、巡逻、采集样本、确认区域安全——然后他在板子右侧靠下的位置看到了一张手写的纸。
纸张边缘被反复折过,折痕处已经磨白,字迹不是公文的格式,更像是有人用笔慢慢写下来的。
内容不长,写着地址和一个备注——“那边的入口已经在登记册上列出来了,地址是旧名。如果你走到对面,还能找到人,请把这个包裹交给他们。如果没有人了,就放在那里就好。”
陈默把那张纸从板上揭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正面浅一些:“已经等了很久了。能找到人走一趟就行。”
陈默看完了,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这个我们接。”
利亚姆没有问内容,她看了一眼陈默放纸的位置:“我回去准备一下。”
零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在陈默放纸的侧袋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视线落向窗外——她看的方向和刚才香料摊的方位一致,像是正在确认某件她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事——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办公室里的包裹已经准备好了。
纸张是深褐色的粗纸,四角被折得整齐,用细绳捆了两道,打结的位置在正中央,像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在运送过程中移位。
陈默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里面装着某个有一定重量的、扁平的物件,边缘没有棱角,像是被包裹材料裹住了。
他没有打开检查,只是把包裹夹在胳膊下,转身出了门。
利亚姆走在他旁边,正在翻看手里的小册子,边走边念:“逐血氏。帝国档案里记载的是兽人族中分布最广的一支。主要活动区域在艾尔德兰西南边境之外的干燥丘陵地带,以猎物和采集为生,不设常驻城镇,按家族聚落分布。档案的索引页已经磨损,最早进入记录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帝国建立以前,当时的档案留了一行备注——‘有往来记录,路线稳定’。后面连续几页都只有年份和句号,然后在某一页中断了。”
她合上了册子:“记录在中断之前,并没有写明中断的原因——只是在某个年份之后,整页内容都是空白的。”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没有放慢。
路的入口在王都西郊的一处旧谷仓后面,杂草被踩出一条窄痕,像是最近有人走过。
入口处的地面有一层浅色的痕迹,边缘不像裂隙那样锋利,偏暗灰色,像是旧的河道干涸之后留下的轮廓。
陈默跨过那道痕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
利亚姆跟在他身后,零跟在后面,艾琳娜走在最后。
路的内部是干燥的。
地面的材质从灰石变成了硬土,两侧的墙壁不再是人造的砖石结构,而是自然岩层,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纹理。
光线从前方透过来,不是裂隙那种冷白色,而是更偏暖的色调,像是下午三四点的天光。
空气的气味在走了一段之后变了。
艾尔德兰的空气中原本带有的金属味和旧石料味被另一种气味取代了——干燥的土壤、植物被曝晒后散发的微涩气息,混着远处动物毛皮和草木灰烬的气味。
路的出口处,地面的颜色变了。
它先是与通道内部的灰石完全一致,然后你往前走一步,落地时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坚硬的石材,而是一层干燥的、含有细碎颗粒的土壤,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石英粉末,在光照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陈默站在出口处,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站在那道边界上,一只脚在通道的石面上,另一只脚已经踩到了红土。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块与王都完全不同的地方。
天色偏暖,云层薄而稀,阳光比王都更烈一些,在干燥的空气里照得草叶的边缘微微发白。
远处的丘陵起伏平缓,有几栋低矮的建筑散布在视野内,墙体用红土和石块砌成,屋顶覆盖着干草。
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种着一种叶片肥厚的植物,颜色偏灰绿,边缘在干燥空气中微微卷起。
它们排列整齐但高度参差,像是经过多次补种和更换,已不是同一批留下的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性站在窗台边,正在用手指轻轻碰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
她的耳朵和人类完全不同——三角形的,竖立在头顶两侧,尖端略微朝后偏转,外侧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短毛,内侧是更浅的粉色,耳廓边缘能看到细密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鼻子比人类更突出一些,鼻梁更宽,鼻头是黑色的,微微湿润,在偏暗的门廊下能看到鼻翼边缘反着一点极淡的光。
她的瞳孔是浅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在阴影中显得更亮一些。
她的嘴比人类略宽,嘴唇收得较紧,下颌的轮廓更分明。
她的尾巴垂在身后,毛量比头发更密,尾尖颜色偏深,在靠近根部的位置能看到更粗的毛层。
她的手从袖口伸出来时,能看到手腕和手背上方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短毛,手指比人类略粗,指甲颜色偏浅,呈半透明的角质色。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但她的嘴没有张开,只有鼻翼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缓:“……这么多年了。”
陈默走过去,在门外站定。
门没有关严。
她把包裹放在窗台边缘,说:“有人托我们送来的。地址写的是旧名——他说,如果还有人住,就把这个交给你们。”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包裹的边角,纸张的边缘已被反复折过、反复抚平,纸面的折痕已经磨白。
她没有立刻打开。
她的手指在包裹表面停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纸张的质地和温度,然后她伸手拿起来了,从窗台边缘拿起时动作很慢,像是怕纸张在边缘处被划破。
“……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目光没有从那包裹的表面移开,像是在确认它会不会在她看到它的那一刻消失,但它没有消失,所以她开口说了一句:“他还是写了这些字。”
她没有当面打开。她把包裹拿进屋内,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他转身往回走,利亚姆跟在他身后,零跟在她身后,艾琳娜走在最后面。
她走到出口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东西——她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那扇低矮的门没有再打开。
窗台上的花盆还在原地,叶片边缘正在从微卷的状态缓慢舒展,像是有新的水分刚刚渗入根部。
回程的路上,有一段路两侧的光线是均匀的,没有裂缝,没有银色光痕,只有一层稳定的暖光从通道顶部渗透下来。
艾琳娜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沉默了一段路,然后开口了:“我以前在精灵领地读到过一些旧记录——逐血氏的人会在秋收后带着干肉和兽皮,来艾尔德兰交换布料和盐。他们不进城,只在边境的集镇上等。帝国的人会带着布匹和盐在约定的时间到那里。那本旧书上写的,那些集会曾在每年的同一时间举行。记录里没有提到它们是在哪一年停止的,但前面记录的内容和后面空白的页面之间隔了好几页,像是有很多年什么都没写上去。”
陈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落在地面那层浅色的边线上,没有抬起来:“你以前没提过精灵和兽人有来往。”
“提过。”她说,“你当时没在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侧过头来看他。
她说完之后继续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像是那句话不需要被接住。
陈默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像是正在确认她的语气。
她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们穿过通路回到王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街道上的灯正在逐盏亮起,夜光苔藓的暖光正在沿着墙壁缓慢铺展开来。
陈默走在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张折了两折的委托纸。
利亚姆在她身后的那个位置走着,步伐和来时一致,像是她刚才没有错过任何值得记录的东西。
零的视线从出口处收回来,落在了地面上那道浅色的边缘线上,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在原处。
艾琳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的事:“那些花盆里种的东西,不是艾尔德兰本土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