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妈妈的寂寞

青海湖的行程是周四晚上定的。

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翻着钓友群里发的照片,碧蓝的湖面,成排的钓竿,还有一张抱着大鱼咧嘴笑的。

沈建国把手机转过来给沈澈看:“看这鱼,老李钓的,得有三四十斤。”沈澈凑过去看了一眼:“不小。”,“ 青海湖的鱼,比咱这水库的肥。”沈建国收起手机,靠在沙发背上,“我下周一就走,走小半个月。你俩在家好好的。”,“ 知道了。”,“ 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沈建国忽然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我走了,你多照看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沈澈抬头看沈建国。

沈建国已经低头去看手机了,屏幕光把脸照得绿一块白一块,刚才那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想了很久。

“嗯。”沈澈应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碗碟磕碰的声音,苏晚在收拾饭桌。

过了一会儿,苏晚擦着手出来,看见沙发上并排坐着的父子俩,问:“又商量什么呢。”,“ 没什么。”沈建国头也没抬,“跟儿子交代交代,让他看好家。”,“ 他还要你看家?”苏晚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我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鱼竿别折了。”,“ 放心,折不了。”苏晚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门掩上,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建国望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妈平时一个人在家,饭都做得少。我不在家,她有时就下碗面对付一口。”沈澈没接话。

“你多陪她说说话。”沈建国说,“比什么都强。”沈澈点了点头。

沈建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进了书房,把那台旧电脑的电源线拔了,卷起来,拿胶带缠好,搁在柜子顶上,说:“怕落灰。”沈澈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沈建国把那台旧电脑处理完,出了书房,又窝回沙发打游戏去了。

手柄咔哒咔哒响了两声,屏幕上的角色又开始跑图。

沈澈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书房里那台旧电脑的位置空了一块,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四四方方的印子。

那块印子像是提醒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提醒。

周五晚上,苏晚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兜菜。

进门的时候,过膝裙在腿间摆了一下,弯腰换鞋,裙摆在臀峰处绷圆,又松开。

苏晚穿的是白衬衫,浅灰过膝裙,肉色丝袜,袜口在脚踝处堆了一圈薄薄的边。

弯腰换鞋时,衬衫前襟垂下去,领口里那道深沟在光线里一明一暗,胸前的布料被撑出两道斜拉的光面,扣眼处的细纹绷得发亮。

直起身时,裙摆滑回原位,苏晚把菜放进厨房,出来问沈澈:“你爸呢。”,“ 书房。”,“ 又打游戏。”苏晚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明天就走了,也不说收拾收拾行李。”,“ 我帮他收拾。”沈澈站起来。

“你歇着。”苏晚说,“他那点东西,我收拾惯了。”苏晚进了卧室,打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沈澈站在门口,看见苏晚蹲在行李箱前,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码进去,动作很熟,不用想,像做过很多遍。

衬衫、T恤、长裤、袜子,码得整整齐齐,边上塞了洗漱包,还有一包创可贴。

蹲着的时候,白衬衫的下摆往上攒了一截,露出一线后腰,白生生的,腰窝在阴影里一闪,又没入衣料。

弯腰够行李箱底层的时候,过膝裙在臀峰处绷圆,布料撑出一面鼓,丝袜的袜面在膝弯处起了一层细密的横纹。

苏晚起身时,先抬臀,裙摆带起一阵风,腰线在衬衫下收拢成一道弧,细得不像四十出头的人。

“妈。”,“ 嗯?”,“ 给他带点防蚊的,湖边蚊子多。”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叠衣服,说:“带了。花露水搁洗漱包里了。”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苏晚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角,拍了拍手,说:“行了,爱走走吧。”夜里,沈澈回屋,路过客厅,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建国在书房打游戏。

电视的声音很小,苏晚看得专注,遥控器搁在膝头,半天没动一下。

沈澈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回了屋。

第二天是个阴天。

灰白的云压得低,光线从窗户进来,是那种没有影子的亮,照得屋里发闷,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喊,喊得人心烦。

沈澈在家待得无聊,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转到书房门口。那台旧电脑被收走了,书房的柜子还满着,落着灰。

沈澈挽起袖子,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打算晒晒。

柜子门打开,一股霉味扑出来,混着旧纸的酸味。

里面堆着旧课本、旧教案,还有一捆捆用皮筋扎起来的卷子,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皮筋已经发黑,一碰就断。

沈澈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往外搬,搬到窗台上摊开。

教案本上是苏晚的笔迹,蓝黑墨水,字写得工整,一行一行的,旁边有红笔的批注,密密麻麻。

翻到某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还完整,薄得透光,像一片蝉翼。

页脚写着一行小字:高二三班,期中,平均分八十二。

沈澈一页一页翻过去。

教案本里的批注比正文还密,红笔的字压着蓝墨水的字,一行一行,像两个人隔着时间在说话。

某个知识点旁边画了个圈,写着“学生易错”,底下又补了一句“下次课前提问”。

沈澈把教案放回原处,手伸到柜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指尖碰到皮面,凉凉的,粗糙的。拉出来,是本相册。

皮面开裂,边角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起了毛边,掀起来一半,露出底下的皮面。

沈澈坐在地上,擦掉相册皮面上的灰,灰在指尖上蹭出一道印子。

沈澈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苏晚扎着马尾,站在大学校门口,白衬衫,格子裙,笑得牙都露出来了。阳光很亮,照片上的人眉眼都舒展着,像刚抽穗的麦子。

相册摊在膝头,沈澈一张一张翻,动作很慢。

大学毕业照,她站在校门口,笑得很亮。

那时候瘦,下巴尖尖的,马尾垂到肩胛骨,眉眼都舒展着,像一株刚抽穗的麦子。

白衬衫束在格裙里,腰细得一掌能握住,胸前的弧度把衬衫撑起来,第二颗扣子附近的布料绷着光面,在黑白照片里看得分明。

沈澈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又翻过去。

结婚照,白裙子,靠在沈建国肩头。

两个人都在笑,笑得有点傻气。

苏晚的白裙子是纱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花,手里的捧花垂下来。

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一片白,胸前的纱被撑起饱满的弧度,腰身收得极细。

沈建国的西装有点大,肩膀处空了一块,手搭在苏晚腰上,搭得松松的。

再往后,一张主角刚出生的照片。

苏晚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眼圈发青,嘴角却翘着。

眼睛亮得惊人,亮得整张照片都压不住。

怀里裹着襁褓,衣服的前襟敞着一点,像是刚喂完奶,领口下的起伏被阴影遮了一半。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澈澈出生第一天。

沈澈指腹擦过那行字,圆珠笔的痕迹已经有点糊了,蓝墨水洇进纸里,渗开一圈。字写得歪歪的,像是抱孩子在膝头写的,笔画有点飘。

再往后翻,照片越来越稀疏。

隔了几页才有一张,都是旅游时拍的。

苏晚站在景点前,背后是山,是水,是塔。

笑容有些公式化,嘴角抿着,像在完成一个动作。

有一张是沈建国举着相机,苏晚站在前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中间空出来的那块,能站下一个人。

苏晚的裙子从年轻时的格子裙换成了过膝裙,头发从马尾散成长发,脸上的线条从尖瘦变成丰润,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笑却不一样了。

沈澈翻了一遍,又翻一遍。手指停在大学毕业照上,指腹擦过照片里她弯起来的嘴角。

她年轻时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她现在也会笑,可嘴角总是压着的,笑着笑着就收回去,好像笑是件要省着用的事。

饭桌上、电视前、跟爸爸说话的时候,都是那种笑。收得快,压得住。

那张亮得惊人的眼睛,很久没见过了。

沈澈合上相册,指腹还留在封面上,指尖压着开裂的皮面,胶带的毛边硌着指腹。

客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沈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半,苏晚下班回来了。

苏晚换鞋进门。

弯腰换鞋的时候,过膝裙在臀峰处绷圆,布料撑出一面鼓,裙摆随弯腰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膝弯后一截肉色袜面,又滑回原位。

苏晚直起身,看见茶几上摊着的相册,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翻出这个了。”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却在他身边坐下了,伸手把相册拉近一点。

坐下时,沙发垫陷下去一块,苏晚的腿并拢,裙摆铺平,盖住膝头。

“收拾书房,柜子里翻出来的。”沈澈说。

“那柜子多少年没动过了。”苏晚翻开相册,“你倒会翻。”苏晚指着照片一张张讲,这是哪年拍的,那时候谁几岁,这件衣服穿了几年,那个地方后来拆迁了。

讲到大学毕业照,苏晚笑了一下:“那时候瘦,现在胖了。”,“ 不胖。”沈澈说。

“怎么不胖。”苏晚低头看着照片,指腹擦过照片里自己的脸,“那时候九十几斤,现在一百二了。”,“ 一百二也不胖。”沈澈说。

苏晚没接话,翻到下一页。

翻页的时候,衬衫领口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去,锁骨下一片白,胸前的起伏把衬衫撑起饱满的弧度,第二颗扣子附近的布料绷着光面,随呼吸轻轻起伏。

36E的尺寸在衬衫下兜得满满当当,扣眼处的布料被撑得变了形,第二颗扣子勒出放射状的细纹,乳峰顶端顶出两道斜拉的光面。

弯腰看照片时,领口垂得更低,深褐的乳晕隔着衣料透出轮廓,边缘一圈细密的浅色颗粒若隐若现,乳沟在阴影里一合一闭,光线照不进去。

苏晚自己没察觉,手指搭在照片上,一张一张往下讲。

“这是你爸第一次带我回老家,他那时候还不会开手扶拖拉机,硬要开,把车开进沟里了。你爷爷站在田埂上骂了他半天,他在沟里蹲着,不敢上来。”,“ 这是你满月那天,家里请客,你外公喝多了,抱着你不撒手,谁要抱他都不给,说这孩子有福气。”,“ 这是你三岁,在公园骑那个摇摇马,死活不下来,哭了一下午。最后是卖票的大爷看不过去,说孩子,马要下班了。”讲到主角小时候发烧那回,苏晚的声音忽然轻下去。

指腹停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才说:“你烧到四十度,半夜,我背着你去的医院。一路走的,冬天,雪还没化。”沈澈没接话。

“你烧得糊涂了,趴在我背上喊妈妈,喊了一路。”苏晚低头看着照片,眼睛忽然有点湿,被沈澈看见,苏晚赶紧低下头,把相册合上,起身,“我去做饭。”起身的动作有点急,裙摆带起一阵风,苏晚背对着沈澈,肩膀的线条绷着。

背脊绷直了一瞬,又塌下来,像扛着什么,又放下了。

“妈。”,“ 嗯?”,“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苏晚站在茶几边,背对着沈澈,声音已经平了,“烧退了,你爸也从外地赶回来了。行了,不说了,做饭。”,“ 那时候你怎么不叫我爸送。”,“ 他在外地。”苏晚说,“电话打过去,他第二天才赶回来。”,“ 你一个人背着我走了一路。”,“ 嗯。”,“ 雪还那么深。”,“ 深。”苏晚说,“走到医院,鞋里全是雪水,袜子都冻硬了。第二天脚上起了好几个冻疮,开春才好。”沈澈没接话,喉咙里堵着什么。

苏晚也没再说话,走进厨房。厨房里传出切菜声,节奏比平时快,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没停。

沈澈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晚的背影。

苏晚弯腰从冰箱里拿菜,过膝裙在臀峰处绷圆,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出两道细褶,弯腰时衬衫下摆往上攒了一截,露出一线后腰,白生生的,腰窝在阴影里一闪,又没入衣料。

直起身时,裙摆滑回原位。

冰箱门关上,苏晚端着菜转身,看见沈澈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杵这儿干嘛。”,“ 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苏晚说,“就咱俩,两个菜够了。你去歇着。”,“ 我帮你剥蒜。”苏晚看了沈澈一眼,没再说什么,从案板边拿了一头蒜,递过来。

指尖碰到沈澈的手掌,很快收回去,蒜头落在他掌心里,带着一点凉。

沈澈剥蒜,蒜皮在指尖裂开,一片一片剥下来,露出白生生的蒜瓣。

苏晚在灶台前切菜,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着,又慢慢松下来。

切完一把菜,苏晚说:“葱拍一下,别切。”,“ 嗯。”,“ 会拍吗。”,“ 会。刀背拍。”苏晚没接话,过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在意。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砧板声、水声、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

油锅热了,苏晚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苏晚侧过头,避开油烟,露出的那一侧颈子,皮肤白得晃眼。

颈侧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夏天穿衬衫领口晒出来的,衣领正好遮住。

吃饭的时候,苏晚话很少,给沈澈夹了两回菜,都是他爱吃的。

沈澈低头扒饭,看见苏晚夹菜时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截旧银镯,磕在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苏晚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苏晚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

“妈。”,“ 嗯?”,“ 以后你腰疼,喊我。”苏晚筷子顿了一下,又夹起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说:“吃你的饭。”,“ 我说真的。”,“ 知道了。”苏晚说,“吃你的。”灯光照在饭桌上,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一盘青菜,一盘红烧肉。

苏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沈澈碗里,什么也没说。

沈澈低头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吃了。肥肉在嘴里化开,有点烫,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跟着热了一下。

夜里九点半,沈澈站在阳台上。晾衣绳上还挂着白天晒的床单,风一吹,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

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苏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遥控器在手里按了几下,换了一个频道,又换一个,最后停在一个综艺上,没再换,眼睛却看着别处。

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苏晚没笑。

书房门关着,沈建国的耳机里漏出游戏音效,断断续续的,隔着一扇门,闷闷的。

一整个晚上,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

苏晚窝在沙发里,盘着腿,棉布裙堆在脚踝边。

裙摆堆在大腿根,露出一截肉色袜面,透光,大腿内侧的袜面被撑出细密的纹路。

脚趾在空气里慢慢张开,又收拢,一个独处的习惯动作,做完一遍,又做一遍。

脚背弓着,脚趾一张一合,趾缝间夹着一点袜线的影子,脚后跟的袜面上留着鞋帮压出的浅痕。

一只脚从拖鞋里褪出来,脚趾在空气里张开又收拢,又缩回拖鞋里。

灯下的侧影,长发散在肩头,睡裙的领口微微垂着,锁骨下的阴影随呼吸一起一伏,领口里那道起伏在灯光里一明一暗。

睡裙是薄棉布的,胸前被撑出饱满的两道弧,乳峰顶端把衣料顶出两处浅浅的凸起,随呼吸轻轻起伏。

盘腿坐着时,腰线在衣料下收拢成一道弧,裙摆堆在大腿根,露出那截白生生的袜面,随脚趾的动作轻轻晃动。

遥控器搁在膝头,手指搭在上面,半天没动一下。

沈澈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灯下,等爸爸回来。

客厅的灯亮着,饭在桌上罩着纱罩,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电视里的雪花片沙沙响。

那时候沈澈还小,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蜷在沙发里,电视还亮着,屏幕上全是雪花,她手里攥着遥控器,睡着了也没松开。

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这样坐着。沙发换了,电视换了,人还是一个人坐着。

沈澈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凉,从楼下灌上来。床单在他身边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茉莉的余味。苏晚晾的。

客厅里,苏晚换了个姿势,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伸手去够水杯。

够水杯的时候,身体前倾,睡裙前襟垂下去,领口里的阴影一深,又随直身的动作收回去。

苏晚喝了一口水,又靠回沙发里,脚趾又张开,又收拢。

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苏晚没笑。

笑到最高处,苏晚抬手按了静音,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屏幕上的画面明明灭灭,光落在苏晚脸上,一明,一暗。

沈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书房门口,游戏音效还在响,咔哒咔哒,手柄的声音。

苏晚坐在客厅里,对着静音的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沈澈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夜里躺下,翻来覆去,枕头上还残留着白天翻相册时沾的灰味。

脑子里过着一张张照片:校门口笑得很亮的马尾,白裙子靠在他爸肩头,医院走廊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景点前公式化的笑容。

还有苏晚讲那些话时的样子。

讲起摇摇马,眼睛是亮的;讲起烧到四十度那一夜,声音轻下去,眼眶红了一瞬,又压回去。

那句“走了一路”,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客厅里那道独自看电视的剪影,和记忆里灯下等门的剪影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坐姿,一模一样的灯,中间隔了十几年。

电视从雪花屏换成了液晶屏,遥控器从有线换成了无线,人还是一个人坐着,还是那个姿势,盘着腿,脚趾一张一合。

心里那句话清晰得压不住:这样的女人,不该这么过一辈子。就算那个人是他爸,也不该。

沈澈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指节在身侧收紧,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被角在他手里拧着,拧成一小团,又松开。

苏晚说过,他爸是好人,心是好的。

沈澈也信。

可好人和好日子,是两码事。

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电视,看到静音,看到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那不是好日子。

医院走廊里那张照片上,苏晚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样的眼睛,不该只留在照片里。

沈澈翻身摸到手机,屏幕光刺眼,眯着眼划开日历。七月的格子,某一格上用红笔圈着一个日子,后天。

沈澈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秒。

后天,是苏晚的生日。沈建国下周一才走,后天还在家。

沈澈把手机扣回枕边,闭上眼。

黑暗里,眼睛亮着,没有睡意。

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菜市场几点开门,蛋糕店几点打烊,那条丝巾她会不会喜欢,蜡烛买什么颜色。

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着队。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响。沈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

后天。

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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