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妆品区出来之后,两个人又跑了一趟鞋店。苏晚晴挑了三双鞋让他试——一双白色乐福鞋、一双凉鞋、还有一双玛丽珍。
玛丽珍是最后拿出来的。
黑色漆皮,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搭扣带,鞋跟是矮矮的方跟,大概三厘米左右。
苏晚晴拿着它在陆辰脚边比了一下,还没开口,陆辰就退了一步。
“这个不行。”
“为什么?”
“这鞋的名字叫玛丽珍。”陆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刑事判决书。
“所以呢?”
“玛丽珍。”他又重复了一遍,重音落在第二个字上,“我一个三十岁的男的,穿玛丽珍?”
苏晚晴看了看手里的鞋,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想了想,没有坚持。她把玛丽珍放回货架,转身拿起旁边一双乐福鞋。
“这双呢?也是女鞋,但不叫玛丽珍。”
陆辰看了看那双乐福鞋——圆头,平底,浅口,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最简单的款式,深棕色,可以搭配牛仔裤也可以搭配裙子。
“……可以。”他说。
苏晚晴轻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陆辰看到了。
她那个摇头不是在否定他的选择,更像是在说“还剩这点可怜的自尊心就让你留着吧”。
然后她叫店员拿了两双合适的尺码,一双乐福鞋一双凉鞋,刷卡结账。
陆辰在旁边站着,提着七八个购物袋,没说话。
检查战利品的时候,苏晚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衣服买了三套日常的、一套居家的、一套水手服。
鞋子买了一双帆布鞋、一双乐福鞋、一双凉鞋。
内衣裤买了三套。
护肤品和彩妆各一套。
发卡一个。
全部齐了。
“差不多了,”苏晚晴把最后一张小票叠好放进钱包,“回家吧。”
下午四点半,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了商场。
外面天色还很亮。
周末的商圈人流量达到了顶峰,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有小孩在追着鸽子跑,还有一个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在唱一首没听过的民谣。
空气里混着烤红薯和爆米花的味道,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光线变成了那种暖融融的金黄色。
他们穿过广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陆辰提着最重的两个袋子——鞋盒和护肤品套装,苏晚晴提着衣服和彩妆。
两个人并排走着,步伐的频率不知什么时候调成了一致。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喊声。
陆辰一开始没以为是在叫自己,继续往前走。
然后脚步声追了上来,三个女孩绕到了他们前面,气喘吁吁地站定。
三个都是大学生模样,穿着打扮是典型的二次元风格——一个穿洛丽塔,一个穿汉元素便服,还有一个背着一个印满吧唧的痛包。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在漫展上看到心仪coser时才会出现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
“不好意思打扰了!”背痛包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快,“请问你这套水手服是哪家的?穿起来太好看了!而且你的妆也好精致,是出什么角色吗?可以不可以集邮——”
她一边说话一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另外两个女孩也同时举起了手机,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关东襟加二本线真的好经典啊,而且裙长比例也好好——”
“妆面也好干净,是不是用的——”
“可以合影吗可以合影吗?一张就好!”
陆辰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他当然知道cosplay是什么。
他做游戏策划的,公司隔壁项目组就是做二次元手游的,他见过无数coser在公司年会上表演。
但知道是一回事,自己被当成coser围住是另一回事。
而且围住他的是三个热情到让人无法拒绝的女大学生。
她们的眼神太过热切,笑容太过真挚,手机已经举到了胸口的高度,甚至那个背痛包的女孩已经把自拍杆从包里抽了出来。
陆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购物袋在手里晃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好几个应对方案——方案A:解释自己不是coser。
但解释完之后呢?
她们会问“那你为什么穿水手服”?
他怎么回答?
“因为我原来的身体变成女的了所以我老婆给我买了这套衣服”?
方案B:直接走人。
但三个女孩已经把路挡住了,绕开需要绕很大一个圈。
方案C——
他还在纠结方案C,苏晚晴已经从侧面走了过来。
她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辰和三个女孩中间。
她的身高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比陆辰高两三厘米,比那几个女孩也稍稍高一点,刚好形成一道不算高但有效的屏障。
“不好意思,我妹妹今天不太舒服,”苏晚晴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是在公司里替同事挡不必要的会议邀请,“而且她不是coser,这套就是日常穿着。就不拍照了,谢谢你们喜欢。”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不礼貌的地方,但话里的拒绝意思很清楚。
三个女孩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背痛包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鞠躬道歉。
“啊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姐姐你妹妹真的好好看,穿搭品味也超棒——”她最后补了一句,然后三个女孩像来时一样飞快地跑开了,跑出去十几米还回头看了一眼。
陆辰松了一口气,袋子在手里重新提稳:“谢谢。”
“没事,走吧。”苏晚晴说,语气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
那三个女孩并没有彻底离开。
她们跑到广场另一边之后,和另一群人汇合了。
陆辰远远地瞥了一眼,大概五六个大学生,有男有女,都背着书包,大概是同一个社团的。
那三个女孩在跟同伴们说着什么,边说边往陆辰的方向指,动作幅度很大,显然是在描述刚才的遭遇。
然后那群人中,有几个男生的脑袋同时转向了这边。
距离大概二十米,广场上人来人往,但陆辰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目光落点——全都准确无误地钉在他脸上。
然后是肩膀上的动作开始了。
站在最边上的一个高个子男生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高个子回捅了一下。
第三个人从背后推了中间的矮个子一把。
矮个子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推他的人一眼,又转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种推搡、这种互捅、这种把同伴往前推的肢体语言——陆辰太熟悉了。
他大学的时候,室友看上隔壁班的女生,就是被全寝室用这种方式推出去搭讪的。
动作一模一样,连推的位置都不带变的。
果然,那个被推到最前面的矮个子男生深吸一口气,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身后三个男生跟在三四米外,脚步放得很慢,假装在看风景,但眼神全都黏在这边,有人还在用气声说“快去快去”。
矮个子男生走到陆辰面前,站定。
他大概一米七出头,比现在的陆辰高小半个头,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短裤,球鞋是耐克的,头发剃得很短。
长相不帅也不丑,就是那种在大学食堂里坐你对面的普通男生的样子。
“小姐姐你好。”
陆辰没说话。
“我……额……”矮个子男生挠了挠后脑勺,视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在陆辰的脸上停一秒钟,又跳到旁边的花坛上,又跳回来,又飘到鞋子上。
喉结又滚了一下。
“就是……我刚看到你在那边站着,觉得你特别好看。就想问一下……能不能加个微信?”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技巧。连“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老套的说辞都没有。像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五个字:我觉得你好看。
陆辰下意识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翻得极其自然——眼皮往上轻轻一挑,眼珠转到眼角又转回来,配合一张漂亮的脸,看起来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撒娇。
然后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介于“呵”和“唉”之间,像是连生气都觉得浪费力气。
“不加。”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他习惯性地偏过头,想招呼苏晚晴走人。
以前这种事他完全不需要操心——他自己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劝退。
有谁敢来搭讪他老婆?
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一个一八五的男人的怒视。
但现在,他的身体是一六二。
他的怒视看起来像娇嗔。
他的“不加”两个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尾音上扬,听起来不像拒绝,更像是在等对方再努力一下。
矮个子男生果然没被劝退。
相反,他看到陆辰翻白眼的样子之后,耳朵根直接红透了,但脸上反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勇气——被可爱的女孩子翻白眼也是一种福利。
“就……就加一个嘛,我不打扰你的,”他掏出了手机,屏幕上二维码已经打开了,显然在走过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发消息你不想回就不回,真的——”
陆辰看了看面前这个脸红到脖子根的男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缩在花坛边往这边偷看的同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骂不出以前那种“滚”了。
不是不会说那个字,而是说出来的效果,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他说“滚”,别人会觉得再不走要挨揍。
现在他说“滚”,别人只会觉得——这姑娘好辣,更喜欢了。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愣住。
和现在许多饱受凝视困扰的女孩不一样,苏晚晴自己的成长经历没怎么遭遇过街头搭讪。
她五官温婉柔和,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但在人群中并不刺眼,不会让人一眼就产生不管不顾冲上去的冲动。
加上大学没毕业就和陆辰在一起了,身边总有一个显眼的男朋友,走在路上天然自带劝退光环。
所以此刻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矮个子男生举着手机往陆辰跟前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或者说,她的社会经验库里没有“如何帮被搭讪的闺蜜解围”这个技能包。
“她说了不加。”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不像刚才打发女大学生时那么从容。
矮个子男生看了她一眼,但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他的注意力全在陆辰脸上,眼睛黏着不放,嘴里还在继续说服:“我真的很想认识你,你看我都走过来了,加一个呗,大不了加了就放在列表里嘛——”
陆辰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荒诞的现场直播。
他,陆辰,三十岁男性,被一个大学男生搭讪。
这个男生用的搭讪话术,和他大学时教室友“不要用”的那种话术如出一辙。
天道好轮回。
苏晚晴终于找回了行动力。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陆辰的手腕。
“我妹妹已经有男朋友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也比平时快,“所以真的不太合适。不好意思啊。”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给矮个子男生任何反应的时间,拉着陆辰就往地铁站方向走。
步子很快,鞋跟在广场地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陆辰被拽着往前,购物袋在手臂上晃来晃去,鞋盒差点撞到旁边的垃圾桶。
背后还隐约传来那几个男生的笑声和“失败了吧”的起哄声。
他们两个人,一个穿着水手服,一个拉着穿水手服的人,在夕阳下的广场上落荒而逃。
过了进站闸机,又下了两层扶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过来之后,苏晚晴才松开手。
地铁站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广场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站台边缘的屏蔽门上,一列即将进站的列车闪烁着黄色警示灯。
两个人在站台上停下来喘气,购物袋放到脚边。
苏晚晴的发尾被汗水浸湿了一点点,贴在脖子上,脸色因为走太快而有些泛红。
陆辰也好不到哪里去,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水手服的领巾歪了一点,他伸手去调整,调整了两下没调好,干脆放弃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陆辰先笑了出来。
不是开怀大笑,是那种压低了声音、从鼻子里往外哼的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扶着膝盖,购物袋跟着抖。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嘴角弯一下,然后越笑越厉害,笑到拿手背遮住了嘴,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两个人站在地铁站台上,像两个逃课成功的女高中生,靠在一起控制不住笑。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冷气涌出来。
他们提着购物袋走进去,找到一个角落靠着。
车里人不多,零星几个乘客各看各的手机,没人注意他们。
车窗外隧道的灯光一道一道飞速后退。
笑容慢慢收敛之后,苏晚晴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对面车窗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水手服的女孩靠在门边,头微微低着,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旁边的女孩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得很近,近到手臂贴着手臂。
车厢轻轻晃动,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时而重合,时而分开。
苏晚晴看着倒影里陆辰的脸。
妆还在脸上,经过大半天的折腾,底妆和皮肤融合得更好了一些,反而比刚画完时更自然。
口红喝饮料的时候蹭掉了一点,但残留的颜色依然柔和好看。
那颗右眼角的泪痣,在车厢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晰,像是一笔有意的留白。
“你现在这张脸,”苏晚晴低声开口,声音混在地铁运行的轰隆声里,“是真的能迷住男大学生的。”
陆辰转头看她。
苏晚晴没有转头,依旧看着车窗里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表情是笑着的,但嘴角的弧度停留在一个固定的角度上,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变化。
“被人搭讪是什么感觉?”她问,语气像是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陆辰想了想,说:“尴尬。还有一点——报应。以前我也帮室友这么追过女生,现在被用同样的方式搭讪,算是因果循环。”
苏晚晴听完笑了,笑声很短,呼出来的气让车窗上起了一小片雾。
“所以你觉得是报应?佛家报应。”
“至少是社会学意义上的报应。”陆辰说。
“我有点吃醋。”苏晚晴说,“不是因为别人搭讪你——是因为别人能搭讪你了。以前从来不会有人敢当我面搭讪你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他们只当我是姐姐。想认识更好看的那个。更好看的那个,是我老公。”
陆辰听到这个语气,瞬间警觉。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过去七年里,苏晚晴每一次——每一次——用这种看似平静、尾音微微下沉、句子末尾不加任何语气词的语气说话时,都意味着出问题了。
这是一种带着情绪的自我压抑。
她不会直接爆发,她会用陈述句来表达不满。
然后等待对方自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但问题是——以前他可以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用身高的绝对优势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说一句“好啦我知道错了”。
那个动作的效果立竿见影,因为身体的包裹感会直接传导为情绪的包裹感。
现在他不够高了。
他就算从背后抱她,也只能把额头抵在她后脑勺上。
哪个效果更好,不言而喻。
但陆辰还是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苏晚晴的腰。车厢晃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站稳。
“我错了。”他说。
“你错什么了?”
“……不知道。但你先说你在吃醋,那我肯定错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被噎住的气音——被这句话气笑了。
车窗倒影里,她的眉眼终于松动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紧绷的弧度。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势靠进他怀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手指轻轻搭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像在确认这个拥抱是真实的,又像在犹豫该怎么回应这个比以前单薄了很多的拥抱。
“你跟以前一样,”苏晚晴轻声说,“认错最快,但从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那你说,我听着。”
苏晚晴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轻轻拉开,转过身面对他。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陆辰的脸——妆后的、漂亮的、属于女性的脸。
“刚才你翻白眼的时候,我不想帮你解围。”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坦白一个不太光明的秘密,“不是因为我没办法。是因为我觉得——你看,你也尝到被骚扰的滋味了。你也知道一个人走在路上被人盯着看是什么感觉了。以前你总说‘女孩子被搭讪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你自己体会到了。”
陆辰沉默了。
他确实说过那句话。
大概是两三年前,苏晚晴跟他抱怨在公交车上被陌生人盯着看,他随口回了一句“搭讪嘛,说明你有魅力,不理就是了”。
他记得苏晚晴当时没有反驳,只是起身去洗了个澡,而他也一直没把这个不愉快当回事。
他不知道那次洗澡是因为苏晚晴想洗掉那种被凝视的感觉。
“所以我是故意的。就一小会儿。”苏晚晴把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一点点距离,但目光很坦然,“然后我就想起——你是我老公。不管你现在长什么样子,你是我老公。所以就算别人觉得我是个陌生姐姐,我也要替你挡。”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报出了他们要下的站名。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陆辰看着苏晚晴的眼睛,说:“谢谢。”
“不用谢。”苏晚晴帮他把歪掉的领巾正了正,动作很轻,手指在领巾上停留了比必要的更长的一秒。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的领口移到他脸上,那个妆还完好地附着在他脸上,在忽明忽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漂亮又遥远。
她轻声说:“我真的会吃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