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骤然绷紧,高士廉这句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暂时没开口的事。
崔氏、范阳的卢氏、赵郡的李氏……这些世家大族近亲通婚的比例远高于平民,因为他们要保证血统纯净、要维系姻亲网络、要防止家产和权势外流。
甚至五姓七望看不起李唐皇室,因为李唐的血脉里有鲜卑人的血脉,被视为血统不纯。
朝廷若一刀切下去,动的不是几个家族的家事,是整个关陇与山东士族之间那根绷了上百年的弦。
萧瑀皱眉道:
“高辅国所言极是,前朝杨氏也曾试图以律令抑制山东士族,结果崔卢照样关起门来自己结亲。”
“朝廷的旨意传到地方,里正敢去敲崔氏的门查他家的婚书?”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一片沉默。
即便是证明了近亲结婚的危害很大,为了盘根错节的利益,想要禁止也很难一刀切。
这一份资料,两份调查结果,真的是越看越惊心。
皇帝既然拿出了东西,就必须有一个解决的办法,问题是这亲上加亲的事甚至自己家里也有。
李世民的手指敲了敲案几,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一直没出声,忽然,他撩袍跪倒,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
“陛下,臣有本奏。”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稳:
“臣之子长孙冲,与长乐公主早有婚约。”
“公主乃陛下与皇后嫡女,冲儿乃臣之嫡子。”
“皇后乃臣之亲妹,公主与冲儿,乃姑舅表亲。”
“姑舅表亲婚配者,子嗣康健之数不过半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时间,然后一字一字地说:“臣请陛下,解除冲儿与长乐公主的婚约,臣愿为天下表率。”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房玄龄猛地转头看他,魏征的眉头也挑了起来。
都在惊讶于长孙无忌的选择,毕竟一个嫡子的未来,可比不了这桩婚事的政治利益。
权衡利弊的话,哪怕明知这些危害是真的,为了政治考量大多还是会硬着头皮完婚。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叹息了一声:
“辅机,你想清楚了?这婚一退,世家那边怎么看你?”
“他们只会说……长孙无忌连自家儿子的婚都护不住,朝廷这是铁了心要动他们的根。”
长孙无忌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了些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就是怕他们这样想,才更要退。陛下,臣若是关起门来私下退了婚,那些人只会当这事跟自家无关。”
“但臣要在太极殿上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退……他们看见了,就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
“臣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舍出去了,谁还敢拿世家体面来搪塞?”
他重重叩首: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亲手把他搀起来:
“起来吧!”
长孙无忌站起身,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把眼角,然后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但他的姿态摆在那里……满殿的人都看见赵国公的眼泪了,也都听见他说的为天下表率了。
这个人把自家的脸面踩在地上,让整个朝堂再没有一个人好意思说我家情况特殊。
这里的人都精得很,这样一看就知道李世民和大舅子已经提前沟通好了。
要不以长孙老阴货的心思,即便有那么大的危害,但他肯定会选择更重要的政治意味。
现在不过是君臣间的一番表演罢了,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朝廷老传统了。
魏征立刻接上这一局:
“但今日只退一桩婚,远不足以成事。”
“臣提议,即刻着尚书省会同礼部、大理寺,草拟禁近亲为婚新条,纳入户婚律。”
“五服之内……姑舅、两姨、堂姑、再从姨,皆不得通婚。违者杖一百,并强行离异!”
房玄龄捋须沉吟,皱着眉头说道:
“只是已成婚的如何处置?若一概判离,波及太广,世族恐激烈反弹。”
“臣以为当设新旧有别之限,法令颁行之日起,新订婚约者一律依律。”
“此前已成婚者,若已生有子嗣,可酌情保留,但自此之后不得再为同类婚嫁。”
“同时令各州县统计已存在近亲婚姻之家,录入册籍,由官府设医馆定期诊视其子嗣,若有疾症,官府予助。”
高士廉补充道:
“还有一层……那些世家大族,擅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们若将五服之外稍远一些的表亲仍作联姻,名义上不违律,实则换汤不换药。”
“臣以为,须将母系、父系之亲一视同仁,凡三代以内直系及旁系血亲,不论男女两方,概列禁条。”
褚遂良上前一步:
“臣以为,还须将此事以白话编为通俗册子,遍发各乡里正、耆老,命他们宣讲于坊间。”
“百姓知道了为什么禁,才愿意去照办。”
“礼法教化与刑律并行,方可收效。尤其要让百姓知道禁近亲通婚,不是朝廷多事,是为了你家儿子将来能生出健康的孙子。”
萧瑀冷笑一声:
“那些世家最怕的就是百姓明白了道理。平民都懂了,他们再搞亲上加亲就不占理了。”
作为当世人杰,一下就总结出了很多办法,就看最后李世民怎么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