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原市政府大楼那扇早已残破不堪的大门,在一阵混乱的撞击与喊叫声中被强行推开。
顾辰率先冲了进去。
他周身仍有刺目的青色雷光不时跃动,原本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早已被汗水与尘土弄得凌乱不堪。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可怕。
几只紧追在后的婴儿脸虫子刚从废墟间扑出,眼看就要咬上他的后背,顾辰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顷刻,只听数声细微的雷鸣。
“裂空!”
分岔而出的细长雷电骤然在半空交织,精准地劈中那些虫子。
焦黑的躯体在雷光中炸裂开来,伴随着刺耳的“滋滋”声,残肢散落一地。
紧随其后的,是韩沁雪、沈红绫、江临川和陆沉锋四名中期法师。
与来时相比,他们此刻的模样已经狼狈了许多。
韩沁雪那袭原本洁白如雪的素裙早已沾满尘土与血迹,大半裙摆甚至被鲜血染成刺目的暗红。
沈红绫黑色的过肩长发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左肩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
江临川的袖口被酸性黏液腐蚀出数个破洞,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至于陆沉锋,嘴角那抹尚未擦去的血迹格外醒目,脸色也比之前苍白了几分。
他们身后,大批伤痕累累的初期法师与武装人员紧跟着涌入。
有人搀扶着重伤的同伴,有人一边后退,一边还在勉强释放残余的魔法。
急促的脚步、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惨叫与武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像一股失控的洪流涌入大楼,几乎要将原本死寂的大厅彻底掀翻。
“快!把能用的通道全部堵上!”
陆沉锋率先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冷厉地指挥,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
他双脚稳稳扎在地面,双臂猛然向前推出。
轰——!
强劲的风压骤然爆发,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壁横贯门口。
正从入口处疯狂涌入的第一批虫子被硬生生掀飞,密密麻麻地撞在残破的墙壁与地面上,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
几乎就在同时,赵凯已经单膝跪地,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向满是裂痕的地面。
下一刻,沉闷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一堵又一堵厚实的土墙从地面拔地而起,迅速封住大门以及附近几个能够通行的缺口。
土石翻涌之间,原本宽阔的入口转眼便被压缩成仅剩几道狭窄的缝隙。
虫群疯狂撞击着土墙。
“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不断传来,土墙表面很快便出现细密的裂纹,却暂时没有被彻底突破。
大楼内部的光线昏暗得有些压抑。
走廊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坍塌了大半,断裂的钢筋像扭曲的骨骼一样刺向空中。
空气中除了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尘土味,还混杂着酸性黏液残留下来的刺鼻气息。
外面的虫鸣隔着墙壁不断传来。
那声音密密麻麻,时远时近,仿佛有无数东西正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韩沁雪靠在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雪白的长发早已被血污与汗水打湿,一缕缕黏在脸颊和颈侧。
她胸口起伏得比之前明显许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可她没有休息太久。
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手。
几条晶莹剔透的冰锁链随之凝聚成形,在她指尖轻轻游动,细碎的冰晶碰撞声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先稳住阵脚。”
她的声音清冷,却依旧带着那份平易近人的温和,让人听来莫名安心。
“这里的地形对我们有利,一定要利用好。江临川,你的水盾优先护住重伤的人。沈红绫,火焰范围控制好,别让酸液有机会借着火势扩散。”
“知道了!”
沈红绫咬着牙应了一声。
她明艳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水,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手臂缓缓滑落,将破损的作战服染得更深。
但她没有停下。
双手再次抬起,炽热的火焰在掌间轰然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的双眸,驱散了几分脸上的苍白。
另一边,破晓众人也迅速靠拢。
姜旭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望着门外不断传来的虫鸣,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看向谢云深和陈歌,压低声音说道:
“这就是一阶后期的妖兽?这么多人一起上,居然还压不住它……”
谢云深握紧手中的雷斧,雷光仍在斧刃间缓缓流动。
“比想象中难缠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速度太快,甲壳也硬。再这么拖下去,我们的伤亡只会越来越惨重。”
陈歌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的结构,冷静分析道:
“楼内空间确实对我们有利,至少能限制它的飞行和高速移动。但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它强行破墙,或者从其他通道绕进来,我们一样会很被动。”
楚妍汐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她深暗绯红色的微卷长发被战斗弄得有些凌乱,冷艳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虫母刚才撞开的缺口上。
那里的土墙正在微微震动。
仿佛墙外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厚重的土石,一下一下地撞击。
楚妍汐收回目光,低声对身旁的李铭说道:
“如果守不住,我们只能撤了。”
李铭沉声点头,双手已经按在地面上,随时准备再次凝聚土墙。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在这种战场上,活下来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沈默依旧站在人群稍靠后的阴影里。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土墙之外,虫群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
偶尔还能听见某种尖锐而诡异的嘶鸣,从墙壁另一侧穿透进来。
姜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开口:
“沈默兄弟,你怎么看?”
沈默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堵不断震动的土墙上,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多少情绪。
片刻后,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先看情况。”
可就在他说完的那一刻——
轰!
最外侧的一堵土墙,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墙面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
就在这时,外面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更加尖锐。
虫母在大楼外高速盘旋了数圈,半透明的骨翼不断震动,刺耳的尖啸穿透残破的墙体。
那一双冰冷的复眼透过破碎的窗户,缓慢扫过楼内,仿佛在观察每一个人的位置。
下一刻,它骤然加速。
庞大的身躯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直撞向侧面的外墙。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面墙体轰然坍塌。
砖石、钢筋与混凝土碎块漫天飞散,尘埃如同浑浊的潮水般涌入楼内。
虫母苍白的上半身从巨大的缺口中探入,镰刀状的前肢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两道森冷的寒芒,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最近的一群人横扫而去。
“散开——!!”
顾辰几乎在同一时间厉喝出声。
裂空再次于掌心爆发,粗壮的青色雷光骤然分裂,转眼化作十几道细长而锋利的电刃,精准斩向虫母的骨翼与前肢关节。
电光交错。
虫母庞大的身躯被迫向侧面偏转,镰刀擦着人群掠过,重重砸在地板上。
轰!
坚硬的地面顿时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韩沁雪的冰锁链紧随其后。
数条晶莹剔透的锁链破空而出,如同骤然苏醒的冰蛇,裹挟着森冷寒气,死死缠向虫母左侧骨翼的根部。
“压制它!别让它再加速!”
随着锁链骤然收紧,冰层与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红绫低喝一声,火焰鞭随之抽出。
鞭身边缘压缩着近乎亮白的高温火焰,狠狠抽在骨翼与甲壳的连接处。
嗤——
灼热的火焰瞬间舔过骨翼,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另一侧,陆沉锋双脚牢牢扎在地面,体内魔力持续涌动。
强劲的风压自上方不断压落,试图将虫母的飞行高度强行压低。
“压住!别给它抬头的机会!”
陆沉锋咬着牙低吼。
短暂的配合终于起到了效果。
虫母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原本迅猛的攻势被硬生生拖慢。
镰刀再次落空,庞大的身躯被迫挤进狭窄的走廊,在锁链、火焰与风压的牵制下显得有些笨重。
“有效!继续压住它!”
有人忍不住振奋地喊道。
然而,这份优势仅仅维持了片刻。
虫母的腹部忽然剧烈收缩。
咕噜噜……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它体内传出。
紧接着,绿色的酸性黏液再次喷射而出。
这一次,虫母没有再进行毫无目的的大范围喷吐。
那些腐蚀性黏液在半空中迅速收束,化作数道细长而凝实的高压射流,精准锁定正在持续施法的几名法师。
“小心黏液——!!”
江临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双手迅速在胸前合拢,随即向两侧拉开。
淡蓝色的魔力迅速汇聚,一面厚实的水盾凭空展开,表面荡起层层涟漪,横亘在黏液的必经之路上。
噗!
绿色黏液重重撞在水盾之上。
剧烈的腐蚀声随之响起,滚滚白烟从盾面升腾而起。
水盾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削减。
江临川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浮现。巨大的压力下,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硬生生将这波致命的攻击挡了下来。
可仍有一名来不及完全躲避的初期法师被飞溅的黏液擦中右臂。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彻整条走廊。
被腐蚀的衣袖迅速融化,紧接着便是皮肤。血肉在酸液下发出令人心悸的滋响,伤口迅速扩大,甚至隐约能够看见森白的骨骼。
那名法师疼得倒在地上不断翻滚,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血肉之中。
“给我忍住!别叫了!”
沈红绫厉声喝道。
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左肩尚未止住的伤口,双手骤然向前推出。
轰!
炽烈的火焰化作扇形冲击波席卷而出,将几只试图扑向伤员的幼虫当场吞没,转眼烧成焦黑的尸块。
可这一次爆发也牵动了她肩头的伤势。
原本已经止住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一路滑落,滴在满是碎石与血污的地板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姜旭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谢云深说道:
“这样下去不行。连中期法师都开始受伤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谢云深点了点头。
手中的雷斧低沉嗡鸣,细碎的电光在斧刃间游走。
“必须尽快找到限制它速度的办法,否则我们迟早会被一点点耗死。”
楚妍汐始终盯着虫母,目光冷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它在学习。”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身边几人的耳中。
“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再给它一些时间,楼内的优势就会变成我们的陷阱。”
沈默依旧没有开口。
他站在昏暗的阴影中,只是静静注视着战场。
姜旭再次看向他。
沈默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战斗彻底陷入了残酷的拉锯。
虫母时而从刚刚撞开的墙体缺口中再次杀入,时而撞穿头顶的楼板,从高处俯冲而下;有时甚至会突然退到走廊尽头,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直线冲刺。
每一次突袭,都精准地瞄准正在施法的位置。
韩沁雪的冰锁链一次又一次被强行挣断,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沈红绫手中的火焰鞭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炽烈,随着魔力持续消耗,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得暗淡。
又一次交锋。
虫母的身影在狭窄的空间里一闪而过。
韩沁雪刚刚避开一道镰刃,另一道寒芒便已经贴着她的肩膀掠过。
嗤——
衣料连同皮肉一并被撕开。
鲜血瞬间涌出,将她本就染满血迹的素裙染得更加深沉。
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雪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可她只是稳住脚步,五指依旧死死攥着冰锁链,没有松开分毫。
“姐——!!”
韩子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声音里压着几乎失控的慌乱与愤怒。
他双眼泛红,身体已经下意识向前冲去,却被顾辰一把拦住。
“冷静点!”
顾辰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冲上去,只会添乱!”
韩子昂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
只能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姐姐肩头的鲜血一点点滴落。
楼内的空气变得愈发灼热。
血腥味、焦糊味与酸液腐蚀后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
江临川的水盾持续时间越来越短,魔法的光芒也逐渐变得零散而黯淡。
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们都清楚。
这样的迂回与消耗,已经撑不了太久。
时间就在这场残酷的拉锯中,一点一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