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饭桌上的春光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屋里比头几天凉快了些。

慕韵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躺着顾涛凌晨发来的消息:上午回,下午还有两场会,晚上回家吃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顾涛要回来了。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陌生。

过去几天,这个家里只有她和顾小暖两个人,她穿着那条淡蓝裙子在家里晃来晃去,光脚踩在地板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顾涛一回来,空气里好像就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规规矩矩地牵回“妻子”和“母亲”的位置上。

她洗完澡,站在衣柜前,手指拨过一排衣架,最后停在一件雾灰色的薄纱家居裙上。

那裙子买回来没多久,只穿过一次。

料子软,垂坠,贴在身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领口是荷叶边,微微敞开,弯腰的时候会往下坠。

她抽出来,在身前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她还是穿了它。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领口有点低,胸前那道沟若隐若现。她伸手理了理,又鬼使神差地把里面的内衣解了下来,叠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薄纱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两团乳肉被衣料兜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顶端的两粒凸起在布料下隐约可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三十六岁了,这副身子还没怎么走样。

她侧过身看了看,腰线收得紧,臀部的弧度撑起裙摆,像一颗熟透的果子。

她没穿内衣,只套了一条浅色的内裤,光着腿,趿着拖鞋出了卧室。

顾涛是中午到家的。

慕韵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

顾涛拖着行李箱进门,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一脸风尘仆仆的疲色。

他看见她,先是一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怎么穿这么少?”

“家里热。”慕韵擦了擦手上的水,“你吃饭了没?”

“吃了点飞机餐,不饿。”顾涛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鞋,朝她走过来,伸手想搂她。

慕韵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飞机餐那玩意哪吃得饱。”

“行,随便下点。”顾涛也没在意,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瘫进沙发里,闭着眼揉太阳穴,“这两天累死了。”

慕韵在厨房里下了碗面,卧了个蛋,又烫了两片青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顾涛坐起来,接过筷子吃了几口,抬头问她:“小暖呢?”

“屋里打游戏呢。”慕韵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要不要叫他出来?”

“让他玩吧。”顾涛扒拉着面条,含糊地说,“这小子,毕业了也不想着出去找点事干,天天窝家里。”

“高三累一年了,让他歇歇呗。”慕韵说着,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一会儿晚饭我叫他。”

她起身去收厨房的时候,经过沙发,顾涛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老婆。”他声音里带着点笑,“这两天想我没?”

“没空想。”慕韵拍开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光顾着跑生意,我天天还得伺候你儿子。”

“嘿,那不是我儿子嘛。”顾涛笑了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

慕韵走进厨房,背对着客厅,听到身后那碗面呼噜呼噜的声响。她低着头,擦着台面,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了上来。

她忽然想,顾涛在外面忙,回来只跟她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怎么穿这么少”,第二句是“飞机餐不饿”,第三句是“想我没”。

她穿这条裙子站在镜子前,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好像什么也没等到。

下午顾涛又去了公司,说要晚上回来吃饭。慕韵把他送出门,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回屋换了件更薄的居家裙。

淡粉色的,吊带款,领口更低。

她站在镜前,把头发散下来,用发圈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又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忽然有点想笑。明明是一家三口吃个晚饭,她倒像是要去赴一场约。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去冰箱里翻菜。

顾涛爱吃清蒸鲈鱼,顾小暖爱吃红烧肉。

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低头炒菜的时候,裙子的吊带从肩头滑下去一截,她伸手拨了拨,又滑下来,索性没管它。

傍晚六点,顾涛准时到家。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瓶酒,说是客户送的,非要带回来尝尝。慕韵从厨房探出头,让他洗手准备吃饭。

“小暖!”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小暖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灰白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正对着慕韵的位置。

慕韵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弯腰放在桌子中央。

她今天穿的那条淡粉吊带裙,领口低,弯腰的时候,两团白花花的乳肉几乎要从领口里整个倾出来,那道深深的沟正对着顾小暖的方向。

顾小暖的筷子刚拿起来,又顿住了。

他抬眼,视线撞上那道沟,瞳孔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盯着自己面前那碗饭。

“来,尝尝妈做的红烧肉。”慕韵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夹了一块五花肉,探身放进顾小暖碗里。

她探身的时候,胸前那两团分量在衣料里晃了晃,领口又往下坠了一截,露出大半截乳肉,还有那颗挺立起来的、若隐若现的乳尖。

顾小暖的喉咙滚了一下,攥着筷子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又快又急,像是想用吃饭堵住什么。

“这孩子,吃饭这么快干嘛。”慕韵在对面坐下,笑着摇了摇头,“又没人跟你抢。”

“饿了。”顾小暖含糊地答,头也不抬。

顾涛坐在另一侧,正低头给一条鲈鱼剔刺,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他把剔好的鱼肉夹进慕韵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才开口:“小暖,暑假到底什么打算?总不能天天窝家里打游戏吧。”

“我想去打暑假工。”顾小暖闷声说,“同学说有个奶茶店在招人。”

“打工好。”顾涛点了点头,“锻炼锻炼。不过也别太累,玩命挣钱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干的事。”

“嗯。”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慕韵低着头,用小勺舀了一口汤,眼角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个少年的身上。

她看见他低着头,耳根还泛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红,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手有点抖,夹了两下才夹起来。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动,像被拨了一下。

“小暖。”她忽然开口,声音温软,“妈给你盛碗汤。”

她说着,放下筷子,伸手去够那只汤碗。

她的动作不大,可是那条吊带裙的领口随着她伸手的动作又往下坠了坠,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皮肤,还有那道沟的起点。

顾小暖的目光像是不受控制地瞟过去,又飞快地弹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低下头,端起饭碗,把脸埋进碗里,扒饭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慢点慢点。”慕韵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轻笑了一声,“喝口汤,别噎着。”

“嗯。”他接过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不好放下,只能小口小口地吹着,吹了两下,又偷偷抬眼瞟了她一下。

那一眼,正好被慕韵捕捉到了。

她没躲,也没点破,只是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低头夹了一筷子鲈鱼肉,送进嘴里。

顾涛没注意到这些,他正给自己倒第二杯酒,跟慕韵聊着公司的事:“……这单要是谈下来,下半年能松快点。到时候带你去趟云南,散散心。”

“嗯。”慕韵应了一声,没什么兴致,“你先把胃养好吧,别光顾着挣钱。”

“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嘛。”顾涛笑了笑,举起酒杯,“来,陪我喝一口。”

慕韵端起自己的小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顾涛的酒有点烈,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眼角泛出一点水光。

她放下杯子,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顾小暖的目光。

少年正看着她,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在看她的脸,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被她逮个正着,他猛地低下头,耳朵烧得通红,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又扒了两口饭。

慕韵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顾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的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慕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对面那个少年身上打转。

她发现,他吃饭的时候,余光也一直在往她这边飘。

她低头夹菜的时候,他的目光会飞快地扫过来,落在她低垂的领口上,又飞快地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夹菜。

她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会飘过来,落在她仰起的脖颈上,喉结轻轻地滚一下。

她心里那根弦,被一下一下地拨着,痒痒的,麻麻的。

“小暖。”她忽然又开口,“怎么光吃饭,不夹菜?多吃点,妈做了这么多。”

她说着,又探身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这次她探身探得有点低,领口几乎要敞开,那两团白花花的乳肉就那么晃在他眼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像被定住了一样,半天没挪开。

“妈自己吃。”顾小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我……我够了。”

“够什么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慕韵笑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别跟妈客气。”

顾小暖低着头,没再说话。他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慕韵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晚饭吃到后半段,顾涛已经有点上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红着脸,含糊地说着公司里的事,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

“爸喝多了。”顾小暖放下筷子,“我扶他回屋吧。”

“不用,你去忙你的。”慕韵站起身,“我来弄。”

她走过去,伸手去扶顾涛。顾涛靠在椅背上,睡得沉,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用了点力,才把他扶起来,半拖半扶地往卧室走。

顾小暖站在原地,看着她半拖半扶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吊带裙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露出一片晃眼的白。

他移开视线,却觉得那团白一直印在他眼皮上,怎么也挥不走。

慕韵把顾涛扶上床,替他脱了鞋,扯过薄被盖好。顾涛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丈夫,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从来都没认真看过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出了卧室,顺手带上门。

客厅里,顾小暖还站在餐桌边,背对着她,像是在收拾碗筷,又像是在发呆。

“小暖。”慕韵叫了他一声,“碗放着,妈来收。”

“哦。”他应了一声,却没动,手里拿着一只空碗,站在原地。

慕韵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她弯腰的时候,吊带裙的领口又往下坠了坠,露出一片白花花的乳肉。

顾小暖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直起身,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脸这么红,是不是酒气熏的?”

“没……没有。”顾小暖移开视线,耳根又烧了起来,“我……我去洗澡。”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浴室走。

慕韵站在原地,看着他逃走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被拨得越来越响。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龙头关上,靠在料理台边,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顿饭,大概是回不去了。

而那个少年,也开始藏不住他的眼神了。

深夜,顾涛在卧室里睡得沉,鼾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慕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自己交叠的腿。

她今天没穿丝袜,光着脚,脚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白。

她听见浴室的门开了,传来拖鞋踩过地砖的声响。

“妈?”顾小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沙哑,“怎么不开灯?”

“灯坏了。”她随口扯了个谎,“坐这儿凉快凉快。”

脚步声走近,在沙发那头停下来。

借着月光,她看见他站在那儿,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砸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刚冲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混着少年人身上那种干净的热。

“你也去洗个澡吧。”他站在那儿,没动,闷声说了一句,“我洗完了。”

“嗯,一会儿去。”慕韵应了一声,没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还有卧室里顾涛翻身的动静。

顾小暖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闷,“你今天……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慕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热啊。再说家里就咱仨,穿那么多干嘛。”

“……爸回来了。”他闷声说了一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慕韵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四个字:“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慕韵收回视线,声音温软,“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找那个奶茶店面试?”

“嗯。”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他说了句“晚安”,转身往房间走。

“小暖。”慕韵忽然叫住他。

“嗯?”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条粉裙子,”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觉得好看吗?”

顾小暖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沉默了好几秒,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好看。”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慕韵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关门响,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裸着的锁骨,又低头看了看月光下自己白花花的大腿。

那点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她轻轻打了个哆嗦,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烧起来。

第二天上午,慕韵要去舞蹈教室上课,出门前路过顾小暖的房间,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顾小暖顶着一头乱毛,站在门口,T恤皱巴巴的,眼睛还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妈去上课了。”慕韵靠在门框上,“午饭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昨晚的红烧肉,热一热就能吃。”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对了。”慕韵忽然又说,“你下午不是要去奶茶店面试吗?要不要妈送你?”

“不用。”顾小暖低下头,盯着地面,“我自己坐车去。”

“行。”慕韵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她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小暖,昨晚你说好看,是真的?”

顾小暖像是被烫了一下,耳朵尖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否认,又像是想承认,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嗯。”

慕韵弯起眼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她听见那声关门,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下午,慕韵上完课回家,路过楼下那家奶茶店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

隔着玻璃窗,她看见顾小暖站在柜台后面,穿着店里的工服,黑色的围裙系在腰间,正低头给一杯奶茶封口。

他动作还有点生疏,封口封了两下才封好,抬头递给顾客的时候,露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

慕韵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回到家,换下练功服,洗了个澡,坐在客厅里,忽然想起中午顾涛发来的消息:今晚有个饭局,晚点回,别等。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傍晚,顾小暖下班回来,带了一身奶茶和炸鸡的味道。他换下工服,洗了手,出来看见慕韵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妈,你吃饭没?”

“没呢。”慕韵说,“等你回来一起。”

“那我煮面吧。”他挠了挠头,“我……我打工那儿学了两手,煮面还凑合。”

“好啊。”慕韵眼睛亮了一下,“让妈尝尝你的手艺。”

顾小暖钻进厨房,笨手笨脚地烧水、下面。

慕韵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他煮面的时候,水开了,面条下进去,他拿筷子搅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鸡蛋,学着打进去,结果蛋壳碎了一块,掉进锅里,他手忙脚乱地捞,把一锅面搅得稀烂。

“妈!”他有点气急败坏,“这锅面……要不重新煮一锅吧。”

“没事。”慕韵笑着走进去,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妈来。你这面煮得,快成浆糊了。”

她说着,关小火,拿筷子把那团烂面条搅开,又顺手加了一把青菜,卧了个蛋,调了碗料汁。不到两分钟,一碗热腾腾的面出锅了。

她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顾小暖坐在旁边,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本来想给你做一顿的。”

“有这份心就行了。”慕韵在他旁边坐下,低头吃了一口面,“嗯,还行,没那么难吃。”

“真的?”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埋头吃起自己那碗面。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碗面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光。

慕韵吃到一半,忽然觉得小腿边有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顾小暖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拖鞋里伸出来,脚尖正好抵在她的小腿边。

他像是没察觉,低着头,专心地吃面,脚趾微微蜷着,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慕韵没动,也没收回腿。

那点温热就那么贴着她的小腿,隔着裤子,又像没隔。她低着头,继续吃面,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那一小片接触,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人轻轻牵在一起。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下午面试……成了。”

“成了?”慕韵抬起头,眼睛亮起来,“那挺好的。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店长说,明天就能来。”

“那要好好干。”慕韵弯起眼睛,“妈明天下班顺路去看看你。”

顾小暖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得呼噜呼噜的,没再说话。

那晚,慕韵躺在床上,侧身躺着,看着窗外那轮半圆的月亮。

她想起傍晚那一小片温热,想起少年低着头说“成了”时,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要发生点什么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

过了很久,她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接着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她闭上眼,心跳却怎么也平不下来。

她知道,那个少年,今晚大概也睡不着了。

而她,也不打算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第二天,慕韵下午有课,上完课回家,正好赶上顾涛难得准时下班。

她进门的时候,顾涛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手里捏着遥控器,看见她,随口问了一句:“回来啦?小暖呢?”

“还没回来吧。”慕韵换了鞋,“他下午班,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门锁转动的声响传来,顾小暖推门进来,换下工服,身上还带着一身淡淡的奶香味。

他看见客厅里坐着的顾涛,愣了一下,喊了声“爸”,又看见慕韵,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移开,往房间走。

“先去洗个澡,一会儿吃饭。”慕韵说。

“嗯。”他应了一声,钻进了浴室。

晚饭是慕韵做的。顾涛坐在主位,顾小暖坐她对面,一桌三个人,各自埋头吃饭。

顾涛今天话多,大概是谈成了什么单子,兴致不错,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也给她满上一杯:“来,老婆,今天高兴,陪我喝一杯。”

慕韵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她今天穿的是件米白色的棉布裙,领口不高不低,底下是一条浅色的薄丝袜。

她弯腰夹菜的时候,忽然觉得小腿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是顾小暖的脚。

他穿着拖鞋,脚尖无意间抵到她的小腿。她没动,那点触碰也没有立刻收回去,就这么隔着丝袜,贴着她的皮肤。

慕韵垂下眼帘,假装没察觉,继续夹菜。

那点温热的小小的接触,在饭桌底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

顾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的事,酒喝得有点上头,说话都含糊起来。慕韵一边应着,一边低头吃菜,眼角的余光却落在对面那个少年身上。

他低着头,扒饭,耳根有一点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桌下那点小小的动静。

可那点温热,一直没有挪开。

饭吃到一半,顾涛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挂断,叹了口气:“哎,工地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你们先吃,别等我。”

“这么晚还去?”慕韵皱了皱眉。

“没办法。”顾涛穿上外套,在慕韵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们早点睡。”他说完,又朝顾小暖摆了摆手,“小暖,看着点你妈,别让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嗯。”顾小暖闷声应了一句。

顾涛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和那一点还贴在慕韵小腿上的温热。

慕韵没有收回腿。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小暖,你脚一直搭在妈腿上,不累吗?”

顾小暖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他的脚飞快地从她小腿边挪开,耳朵尖红透了,低着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怪你。”慕韵看着他通红的脸,弯了弯嘴角,“吃你的饭。”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却没告诉他,那点温热的触感,其实在她腿边停了大半个晚饭的时间。

她也没告诉他,她心里那根弦,被那一点小小的接触,拨得又快又急。

那天晚上,顾涛没回来,发消息说工地那边处理完,直接在那边睡了。

慕韵洗完澡,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发现顾小暖还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杯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还不睡?”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闷,“我明天,能不能带个同学回来?”

“同学?”慕韵偏过头看他,“男的女的?”

“女的。”顾小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水杯边缘,“就……打暑假工那哥们她妹,叫小雅。她哥今天回老家了,她一个人住,家里没人,我寻思着……带她回来认认门,反正你也在家。”

慕韵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语气寻常:“你同学他妹?多大了?”

“跟我一边大。”顾小暖答,“也是刚毕业。”

“哦。”慕韵应了一声,垂下眼帘,“行啊,带回来呗,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水杯,耳朵却有一点红。

慕韵看着他红起来的耳尖,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他白天说“你对我挺好的”时那点小心思,又想起他刚才提到“小雅”两个字时,那点不太一样的语气。

她靠进沙发里,把两条腿蜷起来,搁在沙发上,光着的脚正好对着他那边。客厅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影子里。

“小暖。”她忽然开口,“你跟那小雅,关系挺好?”

“就……普通同学。”顾小暖的声音闷闷的,“她哥是我哥们,她老跟着,就熟了。”

“哦。”慕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隔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妈明天多做两个菜,别怠慢了人家小姑娘。”

“不用那么麻烦。”顾小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就……随便吃点就行。”

“那哪行。”慕韵弯了弯嘴角,“人家小姑娘来家里,总不能让人家喝白粥吧。”

顾小暖没再说话,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那……我去睡了。妈,你也早点睡。”

“嗯。”慕韵应了一声,“晚安。”

他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晚安”,关上了门。

慕韵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关门响,久久没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蜷在沙发上的腿,光着的脚趾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白。

她想着他提到“小雅”两个字时,那点不太一样的语气,想着他红起来的耳尖。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一下,有点酸,有点痒。

她轻轻“哼”了一声,把脚收进拖鞋里,站起身,关了客厅的灯。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有月光,有少年红透的耳尖,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站在他家门口,冲她笑。

第二天上午,慕韵特意去了一趟菜市场。

她买了新鲜的排骨,买了虾,又挑了两样时令菜,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上心。明明只是个小姑娘来家里吃顿饭,她倒像是要招待什么贵客。

她低头切菜的时候,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探出头,看见顾小暖领着一个小姑娘进门。

那姑娘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短袖,扎着马尾,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乖。

她站在玄关,有点局促地换鞋,看见慕韵,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好,我是小雅,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慕韵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迎出来,“快进来坐,外头热吧?”

“还好。”小雅笑了笑,被顾小暖领进客厅。

慕韵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那姑娘的背影,又看了看顾小暖。

他走在小雅旁边,脚步有点快,像是怕她掉队,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走到沙发边,把书包放下,回头看了慕韵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慕韵把围裙解下来,又系紧,转身回到灶台前,低头继续切菜。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她铲着锅里的排骨,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一幕。

少年站在那姑娘旁边,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她铲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居家的淡蓝裙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火调大了一些。

排骨炖上,她洗了手,端了两杯果汁出去。

客厅里,顾小暖和小雅并排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拳的距离,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两个人凑得很近,时不时发出一声笑。

慕韵端着果汁走过去,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来,喝点果汁,天热。”

“谢谢阿姨。”小雅抬起头,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顾小暖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慕韵站在茶几边,看着那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脑袋,忽然觉得,客厅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不是滋味。

她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忙活。

饭做好,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慕韵做了红烧排骨、白灼虾、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

小雅夹了一筷子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阿姨,你手艺也太好了吧!我哥老说他做饭难吃,原来是因为没吃过你做的。”

“喜欢吃就多吃点。”慕韵笑着给她夹菜,“以后常来。”

“好呀!”小雅弯起眼睛,“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顾小暖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也不说话。慕韵看他一眼,发现他夹菜的时候,会先夹一块放进小雅碗里,再夹自己的。

她垂下眼帘,喝了一口汤。

那顿饭,她吃得有点不是滋味。

她看着那两个人一来一往地夹菜,看着小雅冲他笑,看着他低着头,耳朵却红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天前,他也曾这样,坐在她对面,低着头,耳根通红。

只是那时候,他偷偷看的人,是她。

饭后,小雅帮着收拾碗筷,被慕韵拦下了,让她坐着看电视。她端着碗进厨房,低头洗着,听见客厅里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时不时夹着笑。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看见那两个人又并排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肩膀挨着肩膀。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被水泡得发白。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特别傻的事。

她花了半上午的工夫,买了菜,做了满满一桌,原来只是为了让一个跟她抢少年目光的小姑娘,吃一顿好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传来小雅告辞的声音,然后是顾小暖送她出门的声音,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敲门声。

“妈。”顾小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犹豫,“你……怎么了?”

慕韵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声音平静:“没事,妈有点困,躺一会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他的声音:“那……你睡吧。晚上我给你煮面。”

“嗯。”

脚步声走远了。

慕韵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她想的要长。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

也许是那根被她自己拨起来的弦。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