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了,李衍君睁眼就看到的是赵引水推开窗户,洒进斑驳的光影。

明明是深秋日,难得又晴了一天,直射在人身上还有些热。

赵引水依着照顾病人的心得,原想在午日开窗通会新鲜的空气。

正准备挂上薄帘子,不让太过刺眼,却看见李衍君已经醒了。

“引水。”李衍君轻轻道。

赵引水呆愣一下,尚没来得及回话,风也似得跑了出去。

“……”李衍君被这动作吓得不知所措。

因着躺了几日,她想要起身有些艰难,好一番力气才靠在了床头,鬓边染上一层薄汗。垂下长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引水只知今日中午杜泛棋说要去太医院办事,噔噔噔跑到门口,却见李复久和杜泛棋一起出来,身后跟着两侍卫。

赵引水下意识得想要撤回脚步,不想一个不小心踉跄失稳,手肘磕在粗糙的墙面上,惊呼一声,反倒引起了二人注意。

面对投来的目光,赵引水扶着墙微微躬身,清瘦的脊背弯成一到曲线。

“陛下,杜大人。”赵引水低着头,心思活络。

李复久正在同杜泛棋说话,眼下乌青有些明显:这几日夺取京城后他要忙的事物太多了——对他来说,没有印象,便不算夺回。

步姿仍旧挺拔从容,行走间透着无声的七度。

他认出来这是李衍君身边的侍女,正准备回话,却有一道声音抢先了:“赵姑娘,你手臂好像流血了。”

赵引水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却不小心触及李复久的目光,她僵着身子才忍住了习惯的动作:“我……还好,不是很疼。”

说话的人正是杜泛棋,他与李复久身高差不多,却是一派轻快洒脱的样子,袖摆清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游玩的鲜活模样。

此时快步走到赵引水身前准备细看,赵引水却轻轻向后缩了胳膊:“陛下,杜大人,殿下醒了。”

李复久这时才开口:“走吧。”

他领步先走,赵引水忙跟上,后边跟着晃悠晃悠的杜泛棋。

形成了一道三人各异的步履姿态。

当然,身后还跟着两位存在感极低的但却使命重大的侍从。赵引水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李衍君光是起身就废了好大的劲,正准备下床,掀开被子,却迎来了诡异五人组。

李复久走在最前面,可最先听到的是赵引水的声音:“殿下!”

李衍君抬眼,撞见了李复久浓黑如墨的双瞳,身形一顿,眼泪比动作先出场,却见他轻轻扶住自己的胳膊,将人塞回了床里。

她强忍哽咽,眼眶泛红,珠泪顺着白玉脸颊流下。

杜泛棋赶紧上前为她把脉一番,趁着二人还未开始叙旧,抢先道:“殿下烧完全退了,脉搏也平稳下来,只是还有些薄弱,需要静养。”

李复久道:“完全解了?”

“十之七八了,还没用完,一下子解了殿下身体受不住。”

李复久颔首,杜泛棋忙向赵引水使了个颜色,二人静悄悄得退下了。

李衍君情绪被打断,泪迹都还没干,却有些不敢说话了。

他们分别的太久了,前几日的态度又太疏离陌生,李衍君有些胆小的想:“阿兄还在生我的气吗?”

于是她不敢先开口,李复久却没有这样的担忧,他好似解决了一桩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地说:“崇德公主?衍君?小妹?”

他如同之前落座在她床沿,本欲用恩威并施的态度逼问,双眼倒影出李衍君一身病骨,莫名的酸涩之感再度占据了心脏,于是软了声音:“抱歉,我不知道应该叫你什么。”

李衍君呆呆道:“我,我是……”

李复久打断她:“你方身体好些,本不该让你参与这些,但既然你是胞妹,我有一事要问你。”

“是什么事?”

扫视的目光落在李衍君的脸上,她感到些许不舒服,被窝之下的身躯不自觉僵着。

李复久淡淡道,似乎谈论的只是一件小事:“薛平藏在哪里了?”

李衍君的脑内瞬间如同炸开的烟花,摸不着线索。

薛平?不是前几日就死了吗?他的头颅还滚到了自己的脚下,那不是他的吗?他还活着吗,难道藏在了哪里?

李衍君怔怔抬头,心中掀起巨浪:薛平还活着,李复久认为她知道并且有可能掩盖了薛平的踪迹。

她下意识想反驳,我怎么会瞒着你,那是薛平,你是,你是我的阿兄啊。

可话没有说出来,李复久观察她神色,似乎真的不知道,换了个称呼继续问:“崇德公主,我知道薛平是你的丈夫,可是你始终是姓李的。”

他以为李衍君总归是对薛平有感情的,试图用宗族道德、血脉亲缘劝说她:“如果薛平还活着,他会做什么?”

“他想夺回皇位,那他会做什么?召集旧部,沟通内奸?”

李复久轻轻抬手别去李衍君耳边的碎发,眼神却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声音愈加蛊惑:“殿下,我知道他是娶了您才从一众宗室子弟里坐稳了皇位,感情深厚无可厚非。可是——”

有五分像的脸庞逼近了李衍君的面前,清绝俊美的人就这样撞进她的眼眸,近到能看见李复久纤密长睫,俊挺的鼻梁仿佛即将碰上鼻尖——近到咫尺。

能感受到裹在衣领下细腻的肌理散发出的浅淡檀香,闻之欲醉。

李复久挑了挑眉,看到李衍君微微发懵的表情,仿佛周遭声响在她耳里自动静音。

最终叹了口气,无不亲切地说:“可是,我才是殿下的兄长,是殿下天地间最重要的血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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