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夏至转身就跑。
“站住!”
一道刀光从身后破空而来。夏至猛地往旁边一扑,只听“轰”的一声,身旁大树应声折断,碎木擦着脸颊飞过。
她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追击声却越来越近。
……根本跑不过。
夏至毫不犹豫取出傀儡马,将第二块灵石狠狠嵌入马腹。
现在不用来逃命,就没有以后了。
黑铁木马转眼化成一匹高大的骏马。夏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快,小黑!”
黑马骤然冲出,她险些被甩下去,还好她死命攥住了缰绳。
“是奸细!快追!”
山风迎面刮来,吹得夏至睁不开眼。
傀儡马不知疲倦,又擅走山路,一时将追兵甩开了数十丈。
可那些人显然都不是普通人,纵跃于山石树木之间,始终没有被完全甩开。
与此同时,那缕若有若无的笛声也越来越清晰。
前方道路一分为二,左边沿山势直上,右边钻进密林。
……进林子未必躲得过那头三眼怪物,也不利于小黑奔跑。
夏至只犹豫了一瞬。能在这种荒山里,听着追杀的动静还若无其事吹笛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无论对方是善是恶,都比身后这条死路多一线变数。
“上去!朝笛声的方向!”
小黑转向山坡,接连绕过几处急弯,终于把追兵甩开一截。可越往上,山路越窄,到最后竟彻底断在悬崖前。
夏至猛地勒住缰绳,碎石簌簌滚落。崖下阴雾翻涌,深得望不见底。
悬崖边,坐着一个男人。
绯底金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男人也恰在这时侧过脸。
一双酒红色凤眸微挑着,五官深刻。唇边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却与温和毫不相干,像一头餍足后伏在高处的凶兽,懒洋洋看着山下的生死。
他的目光从夏至身上掠过,又越过她看向山下的追兵,眼底波澜不兴,似是毫无兴趣。
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身后追兵将至,前面只有万丈悬崖。夏至拔出马腹里的灵石,光芒已经暗了。傀儡马缩回掌心,被她塞进行囊。
包裹里还剩最后一颗完整的灵石,那是她回药谷的最后一点指望,她不能死在这里。
再抬起头时,夏至眼圈已经红了,一路强忍的泪水终于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
“前辈!救我!”
夏至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得踉跄后退。
她还没站稳,山下已经再次传来追兵的喝声。
男人却仍不紧不慢地吹着那支曲子,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乔婆婆会哼的前半阙,她听准笛声的间隙,循着记忆里的调子,将那半阙曲子哼唱出来。
一路奔逃,她气息未稳,唱得并不算好听,可调子总算勉强没有出错。
笛声似乎滞了一瞬。
夏至立刻抓住机会:“我婆婆也会这支曲子!”
男人没有回应。
“她只记得前半段,每回唱到这里就停了。”夏至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厚着脸皮继续攀扯,“前辈会后半段,你们怎么也算隔着半支曲子的知音吧?看在这点缘分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养大的孩子死在眼前。”
男人又吹过两个音,才放下白玉笛。
“想活?”他问。
夏至立刻点头。
“想!”
“那便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便转回身,重新面对万丈悬崖。
笛声又响了。
夏至:“……”
她回过身看去,五名面甲人已经出现在山道尽头,为首那人抽出窄刀。
笛声依旧。
夏至终于确定,他是真的不打算救自己。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眼底那点半真半假的凄楚也跟着褪去。
好,自己想办法。
这是他说的。
下一刻,她忽然拔高声音,确保山崖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前辈,他们在清风镇杀活人、抽魂炼鼎的事,我已经全告诉你了!”
笛声戛然而止。
五名面甲人同时停下,看向绯衣男人,眼中满是忌惮。
夏至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口,兵行险招。她这一句话,固然将男人拖了进来,却也可能先激怒他。
男人缓缓转过来,这一次,终于正眼看向她。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嗯。”夏至迎着那迫人的目光,强忍着没后退,“你让我想的。”
男人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为首的面甲人收刀抱拳:“少宗主。还请把人交给我们。”
夏至眼皮一跳。
少宗主?
难道她千挑万选,竟撞进了对方自己人的手里?
男人却没理他们,仍看着夏至,问:“教你唱曲的婆婆,今年几岁?”
“先救我。”
“你在和我谈条件?”
“我娘还等着我的药,我得活着回去。”她恳切道,“我若死了,你想问什么都晚了。”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她这条命究竟值不值得留下。
随后,抬起白玉笛,笛端穿过无形屏障,抵住她的下巴。“胆子不小。快死了还谈条件?”
夏至想躲,却忍住没动。男人虽然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为首的面甲人沉声道:“此人看见了摄魂鼎,不得留下。”
“凭你们也敢命令我?”男人终于收回笛子,扫了他们一眼。
面甲人连忙道:“我等不敢,只是奉命行事。”
男人站起身。直到此刻,夏至才真正意识到他的身量有多高。阴影当头压下来,她几乎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那道无形屏障也随之消散,夏至本能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男人俯视着眼前的“少年”。
那目光从她破烂的短褐扫到沾满尘土的脸,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刚刚被他拒绝过的“少年”。
“这个人我要了。”他淡淡道,“正好带回去炼魂。我还缺个会唱曲儿的魂奴。”
夏至:“……”
刚冒出来的一点希望,瞬间凉透。
面甲人道:“不行,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又如何?”男人漫不经心道,“炼成魂奴以后,她还能记得多少,不也是我说了算?”
夏至听得头皮发麻。她不知道魂奴是什么,却听得出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刻她竟真有些后悔,刚才没有走右边那条林子。
“我等奉的是死令,此人必须就地格杀。”
男人唇边的戏谑渐渐淡去。“我若不交呢?”
山崖上的气氛骤然绷紧。
几名面甲人同时握紧刀柄,那头三眼黑兽也蓄势待发。
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夏至低头,看见一截乌黑锁链不知何时从红眸男人袖间垂落,表面浮着几缕幽暗黑气。
夏至目光微顿,心中掀起巨浪——山洞里那个黑衣男人的伤口上,也残留着一模一样的黑气倒钩。
对面那群人显然也认得这条锁链,原本已经拔刀的动作一缩,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破空声。
众人同时抬头。
云层翻涌,一艘画舫破云而来。船首巨大的玄鸟徽记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那群面甲人神色齐变。“是宸王的画舫!”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酒红色凤眸微微眯起,唇边那点笑意却淡了。
夏至心里一沉。
来的人,似乎连他也不愿轻易招惹。
为首的面甲人趁势上前半步。“王爷很快便会抵达。此地若再生事端,我等无法交代。”
男人转动着手中的白玉笛,没有说话。
“摄魂鼎事关重大。”面甲人继续道,“还请少宗主将此人交由我们处置。”
画舫越来越近……
夏至背后满是冷汗。
她不知道宸王是谁,也不知道男人为何忽然沉默。她只知道,随着那艘画舫逼近,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活路,正在一点点消失。
红眸男人忽然收回视线,低头问她:“怕死吗?”
夏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老实回答:
“怕。”
“哦。”
白玉笛再次抬起,这次却不是抵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点在她腰侧。
隔着衣料,夏至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窜入脊骨,半边身子几乎瞬间失去知觉。
她惊愕地望向他。
男人唇边重新浮起笑意,仍是那副恶劣又漫不经心的模样。
“既然这么麻烦,那就去死吧。”
白玉笛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一推,狂暴劲风骤然袭来。
“不——”
夏至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已经腾空。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只擦过他翻飞的绯色衣角。
天地倒转。
悬崖、画舫与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瞬间颠倒在她的视野里。
崖下翻涌的阴雾迎面扑来。
她直直朝崖底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