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贺穗视角 回忆篇

她和贺兆的关系,很难用一句话概括。

年少时,她和他简直是一副骨骼上生出的骨与肉。

她的影子里永远叠着他的影子,他去哪儿,她的小短腿就跟到哪儿,宛若一只甩不掉的、欢天喜地的小尾巴。

那时候贺穗还没有自己的手机,却从不觉得无趣——哥哥就是她的全世界,会动,会笑,会从背后变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她笃定地相信,哥哥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待她最好的人。

贺兆生得好看,是连学校里最骄傲的女生都会偷偷回头的那种好看。

额前碎发有些多,散散地垂着,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柔和,五官精致却不掺着攻击性,与现在给人的感觉是两个模样。

可他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唯独对她,总是极尽温柔的。

好到什么程度呢。

清晨她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他会半蹲在她身后,笨拙又耐心地帮她扎马尾,总要轻轻问一句“紧不紧”。

他还会洗衣服,把她校服领口上沾的油渍用手搓干净再丢进洗衣机。

下雨天两个人撑一把伞,伞面永远朝她那边斜,他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还若无其事地说自己不冷。

她的书包是他整理的,作业是他检查的,连指甲长了都是他拿指甲刀一个一个帮她剪的,剪完还要用锉刀把边缘磨圆,举着她的手指对着光看一看,说好了,不会勾到衣服了。

母亲贺清有一次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蹲在地上给女儿系鞋带,女儿就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低头玩他后脑勺的头发。

贺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了一句贺穗当时没听懂的话。

“穗穗这么黏你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小养在家里的童养媳呢。”

贺兆的动作顿了一下。

贺穗记得他抬头看了妈妈一眼,那个表情她当时没读懂,只觉得哥哥的脸好像红了一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把鞋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什么都没有说。

贺穗觉得好幸福啊。那段日子。幸福到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哥哥永远是她一个人的太阳——围着她转,暖着她,永不落山。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试图找出那个具体的日期——到底是哪一天,哥哥变了,太阳熄山了。

可她真的记不清了。

那天具体的日期早已被时间揉皱,模糊成一团辨不清边缘的灰。唯独那一天的画面,被记忆保存得棱角分明,一刀一刀刻在那里。

她忘记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到处找他,脚步从客厅到厨房,从书房到阳台,心跳越来越快,不安在胸腔里不停的叫嚣。

最后,她停在了浴室门前。

门没有锁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她想也没想,莽撞地推开了——她从来没有敲过他房间的门,那是她的特权。

然后她看见了。

贺兆半裸着上身,跪坐在浴缸里,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臂隐没在身下的阴影里。

浴室里弥漫着潮湿的、陌生的气息,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砸在瓷面上的声音,在那一刻响得震耳欲聋。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自然听到了她进来的动静,猛地回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淬着冰,底下却翻涌着被撞破的、不可告人的东西被人发现的暴怒和恐惧。

“滚出去。”

三个字从他牙缝间迸出来,冷硬的、尖锐的,一下子扎穿了她整个人。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从来没有。

贺穗站在门口,像是被人从正面扇了一巴掌。

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找不到你——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退出去,把门关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猛兽。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腿软得站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烫得她皮肤一阵紧缩。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委屈。

哥哥只是凶了她一句,只是一句话。

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的位置空了一块,很疼。

她想,是她僭越了。哥哥是男孩子,她不该不敲门就闯进去。是她没有分寸。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去找他。

他没有给她扎头发。他说,你自己扎,我手没空。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拿。

她哦了一声,自己对着镜子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碎发掉下来挡眼睛,他看见了,没有帮她别上去。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想,哥哥可能是心情不好。每个人都会心情不好的。明天就好了。

明天没有好。

后天也没有。

大后天也没有。

一周之后她才开始慢慢确认一件事:那个会对她笑的、会揉她头发的、会在她摔倒的时候蹲下来背她回家的哥哥,不见了。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就在她身边,每天上学放学,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但他不再看她了。

或者说,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暖的,像一杯刚好可以入口的热水。

现在那个眼神冷下去了,冷到零度以下,冷到她觉得自己在他的注视里会冻伤。

她甚至开始怀念他嘴上说着麻烦却乖乖替她剥栗子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至少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

她委屈极了,在某个他又要擦肩而过的傍晚,终于忍不住拽住他的袖口,声音发颤地质问:“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其实我一直就是这样。”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课文,“只不过你以前不了解我。”

“不是的,你以前——”

“而且。”他打断了她。

他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瞳仁里一切可能的波澜。

再开口时,那几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轻飘飘的,却每一个都凿穿了她的骨头。

“你又不是我的亲妹妹。”

说完他绕过她,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是轻轻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一声咔哒。

那个声音比摔门更让她难受。

她了然了。

是的,哥哥是继兄。

没有血缘关系的。

那些好,可能只是他出于礼貌,出于对父亲的交代,出于一个“别人家孩子”的教养。

他是一个合格的、优秀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继兄,只不过她误以为那是真心的。

是她自作多情了。

是她把一个礼貌的兄长,当成了只属于她的哥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

她叫他“哥”。

一个字。公事公办的、不会出错的、没有任何多余温度的称呼。

再后来,她也开始讨厌他。

她学会了反驳,学会了不理他,学会了在他的注视里若无其事地走过。

她把自己武装得很好。

冷漠是最好的铠甲,她穿上它,就不会再被人轻易地伤到。

两个人之间,变成了两堵冰冷的门。

互相隔绝。

互相注视。

互相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吞回肚子里,烂掉。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