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上下颠了一下,无预警的失重把她往上一抛,重力回拉的下一秒两人的会阴紧贴、他们同时闷哼了一声——这一下意外额外给了他龟头撞击宫颈口的深度与力度,也意外地给她的宫颈口带来一记突然而刺激的钝压。
此后体位转换为面对面前屈坐位——她从女上转为膝盖跪在他双腿外侧的座椅上,身体前倾压向他的胸廓,让他整根阴茎全部被纳入体内更深,阴道长度在这个角度被压扁了大约几毫米角度,使宫颈前唇彻底与龟头前部紧贴在一起。
他双手从她背后抱紧,以指甲轻刮她的项圈背面。
然后同时开始了舌吻。
舌吻的强度和缆车窗外此刻经过的山谷风同步——风大的时候他们吻得更深,风小的时候他们吻得轻柔,仿佛外面的风和内部的欲望交换了某种契约。
这个深吻同步性爱的时刻,缆车的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窗外山脚缆车站的灯光已经逐步在视野中出现——那是一小片在密林空隙中隐约移动的暖色灯光斑。
站台的广播响起一个自动播报的女声:“缆车即将到站,请各位乘客准备好随身物品。”
站台有三个工作人员值班——一个负责手动控制缆车进站减速,一个负责开车门,一个负责检票。
还有一个接人——是之前卖票的那位售票员,被临时喊来站台帮忙。
四个人都靠着站台栏杆,目睹那辆玻璃缆车从黑暗中缓缓滑入站台外围。
负责手动减速的是个老员工,干了十年缆车站,什么情况都见过——台风天有人被困轿厢吓得尖叫乱摇玻璃、有情侣在缆车里求婚洒香槟、有游客在缆车过铁塔晃动时失手把包扔出窗外掉进山沟找了两天才找到。
但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一幕。
站台大灯的冷白光打进轿厢内部一刹那,一切毫不遮掩地摊在众人眼前: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男人坐在缆车长椅上,项圈与他脖颈的项链连着下方跨坐于他身上的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臀正紧紧压着他下腹,双腿分开环绕他腰间,两人胸口相拥黏在一起,紧绷的臀肌显示两人正处于结合的深插状态。
女人一侧的长发被汗打湿贴在肩上,男人一侧的手正护在女人后腰上,两人正侧着头接吻,舌头仍在彼此口中交缠没有立刻分开。
四个人同时陷入短暂的宕机。
那位减速操作员的手停在操控杆上忘了拉回最终位置,导致缆车车厢在滑轨上多滑动了几厘米,轿厢门撞在站台橡胶缓冲条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声音让接吻的两人终于互相松开了唇。
开车门的年轻手扶在按钮上没按下去。
检票的手上拿着一只手电筒,手电光束正照着轿厢侧面玻璃——光束圈无巧不巧地照亮了两人脖颈上那对项圈和连接他们的钢链,把金属反光变成一道锋利银线横穿玻璃。
那位售票员认出了两张面孔。
四十分钟前才卖过他们全程步行的免费票,现在又在轿厢里亲眼看到他没舍得用打火机点烟抽的那位特别保护对象。
他环抱双臂深吸了口山脚夜间凉气,然后走过去替年轻员工按下开门键。
门解锁的一刹那,一股混合了松脂、汗、唾液与某种更私密体液的暖风从轿厢内涌出,与凉爽干燥的站台空气交换了一波温差——站台风里带了松针与电缆润滑油的味道,轿厢暖风里带着山上的残余欢爱味,两股气流在站台中途纠缠成旋涡。
这时林若晨不紧不慢松开深拥妹妹腰背的手臂,先辅助她抬臀让自己阴茎退出——退出时“啵”的一声仍旧清晰嘹亮,精液与阴道液混合液拉出一条长长银丝滴在轿厢铝合金压花地板上,正好滴进防滑菱纹凹槽内形成一小滩透明液。
然后他起身捡起早前放在座椅上的湿毛巾残片,熟练帮妹妹擦净大腿内侧和自己下腹,动作不紧不慢——显然不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性爱后在众目睽睽下清理善后。
林若曦擦完低头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又抡链子对着站台灯光看了一眼链子,确认链子和项圈都完好如初,没有在缆车晃动中止扣变形。
她用食指轻轻弹了下链子中段,叮,清脆金属声在空旷站台上传了好几米远。
四个工作人员同时听到了这一声,像被老师点了名。
然后两人手牵着手走出缆车,赤足踩在检票口外铺满松针的水泥地上,在四位工作人员混合着沉默、钦佩、脑内复盘今日红头文件细节、以及回家怎么跟家人描述这一切的复杂视线交织中,向夜幕下完全笼罩了整个山脚的城市灯火走去。
他们的项圈和钢链被缆车站顶棚灯光与身后缆车舱内遗落液体一起固化成今天最后一个浓墨重彩的画面记忆点。
缆车站的灯光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夜色中一个遥远的白色光点。
山脚的水泥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松针,是晚风从山坡上的马尾松林里吹下来的。
松针在赤足踩过时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干燥的针叶断裂在脚底,释放出最后一点松脂的余香。
空气里的温度比山顶高了三四度,从山上的清凉过渡到城市的温热,皮肤上的汗毛在这微小的温差变化中根根竖起又缓缓伏倒。
林若晨和林若曦手牵着手沿着山脚公路走向城区的方向。
他们的身体在缆车最后的清理后仍然残留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不是那种需要立刻清洗的黏腻,而是一种淡淡的、混合了两人体味和山顶松风的味道,像是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闻到的印记。
项圈在走路时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金属链环彼此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声音小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
链子每隔几步就会随着手臂摆动的幅度轻轻碰一下他或她的锁骨,触感微凉,随即被体温加热。
公路两侧是成排的枫香树,树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光线偏暖偏黄,照在两人赤裸的皮肤上把肤色染成一种介于蜜色和淡金之间的暖调。
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在地面上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循环往复。
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从对面驶过,车灯扫过他们身体的瞬间,车厢内靠窗乘客的面孔会突然转向他们——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在车灯照射的零点几秒内凝固成惊讶、困惑或难以置信的剪影,然后随着公交车驶远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兄妹两人看不到那些乘客在公交车驶过后回头透过尾窗继续张望的样子,但他们知道他们会回头。
今天一整天他们已经太熟悉这种模式了。
从山脚到城区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他们经过了山脚景区停车场、一片还在施工的楼盘工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正在抽烟的夜班店员,他看到兄妹两人从路灯下走来时,夹着香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烟灰掉在他的工作服袖子上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他本来想掏出手机拍摄,但手机屏幕弹出禁止拍摄的灰色提示框,他只好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脚边的烟灰缸里,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天新闻上说的就是他们吧。妈的,新闻照片是糊的,真人比新闻清楚多了。”
兄妹两人没有进便利店。
他们沿着主干道继续走向城中心的商业区。
这个时间段,市区的夜生活正在进入高峰期——餐饮街的露天座位坐满了吃夜宵的人,酒吧门口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步行街上的购物者拎着购物袋来来往往。
当兄妹两人赤身裸体、手牵着手、脖颈上戴着银色项圈和钢链走进这片繁华街区时,步行街上的人流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连锁反应——不是骚动,不是拥堵,而是一种类似于石子投入水面后荡漾开的同心圆波纹。
以他们为圆心,大约二十米半径范围内的所有人都会在注意到他们之后产生一个明显的停顿,然后这个停顿会传染给下一个注意到的人,再传给下一个,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沿着步行街一路传导下去。
一个正坐在露天咖啡馆外喝拿铁的年轻女人在兄妹两人经过她的桌子时,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唇边整整十秒没有放下。
她的目光追随着林若曦蜜桃般的臀瓣在走路时交替收紧放松的节奏,然后又移到林若晨后背随着步伐起伏的肌肉线条上,最后落在两人脖颈之间那根在霓虹灯光下闪闪发亮的钢链上。
她没有脸红,没有愤怒,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表情。
但在兄妹两人走过之后,她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自己的男朋友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看到那对新闻上的兄妹了。他们是真的。项圈是真的。链子是真的。没穿衣服也是真的。”男朋友秒回了三个问号。
她又追了一条:“我在想我们之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男朋友这次没有秒回。
大概三十秒后,他回了一个问号。
但这个问号比之前那三个加起来都大。
一个正在逛街的年轻男教师——他穿着深蓝色休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拎着刚买的教辅资料——在看到兄妹两人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职业性的观察目光从头到脚扫过两人的身体,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到手机屏幕上假装在看时间。
但他假装的水平很差——他的手机锁屏界面明晃晃地显示着锁屏通知,而他盯着看了半天也没解锁。
他的专业——生物学——告诉他人体的生殖器官解剖结构在教科书上都有标准图示,但他教了五年书,第一次在真实的人类活体上看到阴茎和阴唇随着走路自然晃动的样子。
那个画面和他脑海中教科书插图引发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神经反应——后者冷而抽象,前者鲜活到让他发现自己握着购物袋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在兄妹两人走远后松了口气,然后在教辅资料的最上面一本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件与备课无关的东西。
那行字他写完了又马上擦掉,但笔痕仍留在纸上,隐约能辨认出他用极轻笔触写的几个词:“身体教育”、“真实身体”、“自由”与“妹妹”。
一个卖气球的小贩站在步行街中央,手里牵着几十个卡通形状的氦气球。
气球组成的彩色云朵在他头顶上方飘浮。
他远远看到兄妹两人走来,下意识想张口叫卖——他习惯了对所有行人推销气球。
但当他看清这两人一丝不挂时,那个已经到喉咙口的“气球要不要”硬生生卡在了舌头和上颚之间。
他张着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气球在他头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其中有一个粉色兔子形状的气球在他僵住时从指间滑脱,缓缓升空。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对赤身裸体的兄妹身上,尤其是他们脖颈上那两根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的银色项圈。
气球飞走了,他今天损失了二十块钱成本,但他说自己不在乎。
他对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说了一句后来被老头带回家当笑话讲给老伴听的话:“看了他们以后我觉得我卖的这些气球全都瘪了。”
兄妹两人继续往前走。
步行街尽头是一座大型商业综合体,建筑外墙上镶嵌着一整面巨大的LED幕墙,正在滚动播放各种广告。
在幕墙下方,综合体的一楼入口处立着一块发光指示牌,上面标注了综合体的各层业态分布。
其中四楼用显眼的黄色字体标注着“星光影城·4K巨幕厅·杜比全景声”。
林若曦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指示牌上那行黄色的字。
她的眼睛在LED幕墙不断变化的光影映照下闪烁着好奇的光。
“哥哥,我们去看电影吧。今天一天从学校到巴士到冰场到餐厅到山顶到缆车——每一项都做了。就差看电影了。若曦想和哥哥一起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若曦想看巨幕。若曦想和哥哥两个人躲在黑暗中看着巨大的屏幕,周围全是别人。”
“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不累?”林若晨捏了捏她的手心。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爬山后的体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掌纹里残留着山顶石碑的微凉触感和缆车铝合金地板的压花印痕。
“不累。和哥哥在一起永远不会累。”她侧过头,项圈在她转颈时与锁骨上方摩擦了一下,产生一道极细微的金属振动,她用食指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项圈的位置,把被汗粘在项圈内侧的一小缕头发抽出来轻轻拨到肩后。
“而且说实话——若曦想看哥哥在电影屏幕的光里是什么样子。我们白天在各种光线下做过——教室的日光灯、冰场的白炽灯、餐厅的暖灯、山顶的夕阳、缆车的月光。就是没有电影屏幕的变幻光。若曦想在那个光里看看哥哥。也想让电影院里的其他人在那个光里看清我们。”
他手指微动,让她的五指从他指缝中穿过,形成一个交叉握紧的十指扣。
这个手势引动了项圈链子在两人手腕之间晃出一道短弧。
他说:“那就去星光影城。在四楼,就是前面这栋。不过现在要看排片时间,有什么看什么。”
两人走进商业综合体的旋转门。
旋转门的玻璃隔间狭小,只能容纳两人并肩站立。
他们进去后旋转门的感应器检测到重量自动启动,将他们缓缓带入商场内部。
玻璃门的旋转速度和步速正好匹配,在隔间内形成了短暂的密闭空间——兄妹两人在旋转玻璃门的一圈转动里占满了整个小空间,身体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项圈的链子被夹在两人髋骨之间。
旋转门将他们送入商场后,凉意十足的空调冷风迎面扑来,和他们被外面的温度加热过的皮肤碰撞,让两人同时轻轻地抖了一下。
商场一楼是奢侈品区,大理石地板光洁如镜,在隐藏式灯带的照射下反射出柔和的白光。
墙面上挂着国际品牌的巨幅海报——穿着高级定制时装的女模特摆出冷漠疏离的表情,男模特裸着上半身展示肌肉线条但脖子上挂着精致的珠宝。
这些海报上的身体和他们面前正在走过的两个完全赤裸的真人在同一个空间里构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对比。
海报上的模特们都穿着该品牌的服装或配饰做着虚假的姿态,而林若晨和林若曦什么都没穿,唯一的配饰是他们无法摘下来的项圈和链条,却走得那么真实从容,仿佛这整栋商场设计的原始密码在碰到他们时忽然失效了。
一楼的客人不多,但每个注意到他们的人都呈现出了一瞬间的面部失调。
一个正在试香水的贵妇举着试香卡的手僵在鼻尖前方,香水的前中后调在这一秒混乱地占据了她全部嗅觉系统,她分了神,香水测试不了了之。
一个奢侈品店的柜姐正站在橱窗前整理展台,抬头看到了玻璃橱窗外两个全裸的身影路过。
她下意识想跑出去提醒“这里不让光身子进来”——然后她脑子里某个角落里存储的一篇今早同事群里的聊天记录及时跳了出来,她生生止住脚步,对旁边的同事说:“是今天新闻上那两个。别拦。”她的同事把头探出柜台,看到了两人走远的背影,回了句:“比照片好看多了。”柜姐轻声说:“照片是糊的。”
兄妹两人乘坐扶梯一层一层往上。
二楼是女装区,三楼是运动品牌,四楼是餐饮和影城。
扶梯上站在他们身后几级台阶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拎着女生的购物袋,女生正靠在男生肩膀上撒娇。
她撒娇的声音在看到前方林若曦全裸的背影时戛然而止,目光不受控制地先是落在林若曦后腰与臀过渡的圆润弧线,然后是被汗水轻微浸湿后贴在背部的发梢尾端,最后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条随着身姿晃动的金属链连接的另一端——一个身体线条健壮馋人、同样赤裸的男人。
她男友在她旁边的反应也差不多,盯着林若晨肩胛骨的活动幅度,然后把目光悄悄移向林若曦的腿与臀。
两人都沉默了,直到扶梯到四楼后兄妹两人离开,他们才彼此万分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女生的脸颊是红的,男生的耳朵是红的。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星光影城占据了四楼大半层的空间。
入口处是一个宽敞的售票大厅,一侧整齐排列着几台自助取票机,另一侧是人工售票窗口。
大厅的地板铺着深蓝色地毯,地毯上印着不断变幻的白色星点图案,模拟星空的质感。
墙壁是深色隔音板,吸收了大量环境噪音后让整个大厅比商场其他区域要明显安静一档。
天花板上悬挂着正在上映的热门电影海报——科幻片的星际战舰、爱情片的雨中拥吻、动画片的彩色小动物。
大厅尽头是验票口和通往各个放映厅的走廊,廊灯开成暗调的靛蓝色,墙面上挂着经典电影的剧照,再往里是几道对开的隔音门,门后就是今天的放映厅。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二十出头的年轻售票员,穿着影城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名牌,上面写着“星光影城·票务·小刘”。
他刚刚处理完一批团体票订单,正准备喝水休息,抬眼一瞬间正好看到兄妹两人赤身从扶梯方向走入售票大厅。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水杯停在离嘴唇几厘米的位置,一口没喝。
他在这个影城工作了一年半,接待过在夜场包场过惊喜生日派对穿奥特曼紧身衣的,接待过约好穿一模一样的汉服来看古装片首映的,接待过在大厅里面基穿全身恐龙套装的。
他自认为对客人的着装已经有了很高的免疫力。
但眼前这两个人没着装。
他们的“全装”就是他们自己的皮肤和一对锁在脖颈上的银项圈。
他的脑海以极快速度过了一遍岗前培训里关于着装要求的所有条例和各类政府通知,最终在记忆中锁定了一个文件标题,那封今早工作群里主管发的红头文件扫描件。
他快速打开手机翻到群聊记录确认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他能调集的最专业的语气说:“您好。请问想看哪一场?”
林若晨走到售票窗口前。
他身后几步,几个正在自助取票机前排队的观众已经开始悄悄侧目。
排队的人中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是程序员的男人,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正排队买爆米花。
他先是在余光瞥见奇怪的东西,然后扭头确认,然后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他手里攥着的电影票被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皱了票根。
“最近一场是什么电影?”林若晨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样,像是在问这个商场几点关门,像是在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在任何一个普通电影院售票窗口前都会做的普通动作。
这种平稳本身对售票员小刘而言构成了另一层冲击——他一年半来遇到的任何穿着稍微比较奇特的客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自在,但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不自在,仿佛他觉得赤身裸体来买电影票再正常不过了。
小刘低头看了一眼排片表,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最近一场是十九点开场的《记忆残像》,一部文艺剧情片,在四号厅。十九点就是,嗯,四分钟后。下一场是二十一点的《深海迷途》,科幻惊悚片,在一号巨幕厅。还有午夜场——”他顿了顿,不确定眼前这对兄妹是否属于午夜场的那种受众。
但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对兄妹可以做任何事。
“总之最近的场次是《记忆残像》,已经快开场了,还有少数座位可选。”
“那就这一场吧。”林若晨转头看向妹妹,“若曦,想看这个吗?”
林若曦正侧着头看大厅上方悬挂的《记忆残像》海报。
海报上是两个背对背站着的男女主角,他们的头顶是一片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画面色调偏蓝灰,看起来有些忧伤。
海报上的宣传语写着:“有些记忆越想遗忘,越刻骨铭心。”她看完海报回头对哥哥点了点头:“就看这个。若曦喜欢这个名字。记忆残像——就像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后都会变成刻在我们记忆里的残像。”
售票员小刘在操作系统上快速操作,为他们选了两个位于后排中间的情侣座——这是他在看到两人脖子上那根链子后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操作过程中他的手指按在触摸屏上时轻微颤抖了几次,把情侣座的座位号选错了一次又退回来重选。
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把错误按成前排中间——如果他把他们放在正中间,全影厅的观众可能真的会没法看电影。
“后排中间情侣双人座,第六排正中。票已经出好。票价两张一共——”他看了一眼票价,然后停了停。
“票价全免。今天是周三会员日,情侣座本来就半价,而两位按照政府通知属于特殊保护对象权益中适用文化消费豁免的情况。我这边系统可以自动减免。祝您观影愉快。”他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过于官方的语气完成了最后这两句话,然后通过台下递上两张带着微温热度的电影票。
林若晨接过电影票,递了一张给妹妹。
票面上印着《记忆残像》、四号厅、放映时间、座位号,以及一行小字:“请对号入座,观影期间请将手机调至静音。”这些规则对兄妹两人来说全都没有问题——他们本来就没有手机,也不需要调静音。
两人从售票处走向卖品部。
检验完票入场之前需要经过卖品窗口,那里排着刚才那位之前捏皱电影票的程序员还有一些其他观众,大家都在买爆米花和饮料。
排队的人们看到两人走来时,整支队伍出现了一次不约而同的整体性骚动。
人们尽可能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不礼貌的声音,但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密集到几乎能听到摩擦。
那位捏皱票的程序员假装低头看手机,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追着林若曦的一举一动:她接过哥哥递来的电影票时小拇指勾了一下他的食指;她偏头看《记忆残像》海报时项圈侧面的焊缝反射了天花板上的一盏射灯产生了一道很细很亮的刺眼光斑;她收回目光后又把手伸向项圈和哥哥之间的钢链轻车熟路地在食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松开——每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和他妹妹的形象叠加。
他有个妹妹,大二,学美术。
他从没敢跟任何人说过,他每次去她学校接她看到她穿着围裙在画室里和同学说话的样子,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但非常深的悸动。
今天他看到这两个人,忽然意识到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跨出那一步。
他回到家后会给他妹妹发一条消息,问她在干嘛。
妹妹会回一个问号。
他不会再发第二个消息。
但那个问号会悬浮在他和她之间很久很久。
卖品部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染了浅棕色短发的女生,鼻子上有一小片雀斑,看起来是在校大学生做兼职。
她正在往一桶大号爆米花里舀热奶油,看到兄妹两人赤身靠近柜台时手里的长勺子在桶边磕了一下,奶油溅到了自己的围裙上。
她轻咳一声,明知故问:“两位需要什么?”林若晨点了一大桶焦糖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然后问妹妹还要什么。
林若曦想了想,追加了一份巧克力脆皮冰淇淋——她说虽然刚才在山顶吃了法餐厅整个品尝套餐,但现在忽然想吃甜筒。
她补充说:“今天消耗太多了。肚子饿。”
周围排队买爆米花的人们听到“消耗太多”这四个字,好几张脸上露出了困惑随即又恍然大悟随后又迅速恢复礼貌的微表情切换——他们不知道这两人今天具体消耗了什么,但他们大致能猜到那不是什么常规登山能消耗的能量。
浅棕色短发女生把爆米花和可乐还有冰淇淋摆上柜台。
然后她例行公事说了一句:“可乐可以免费续杯,凭票续——嗯。”她把“凭票”后面的台词吞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两人没法把票“递给”续杯处,他们根本连口袋都没有。
她急忙改口:“两位到时候直接过来就好,我认识你们。不需要票,我记得你们。”说完话她脸红了。
她说“我认识你们”的时候意识到这四个字的信息量超大——她确实认识他们了,她今天会在脑海里储存这两人一辈子。
他们是不需要门票也不需要续杯凭证的存在,他们存在于所有消费者权益、电影院着装规定、和日常社交规则之上。
林若晨端着爆米花桶和可乐,林若曦拿着冰淇淋甜筒。
甜筒的冰淇淋球在常温下已经开始微微融化,一滴融化的浅棕色巧克力沿着蛋筒脆壳边缘顺流到她拇指上。
她低头用舌尖把这滴冰淇淋舔掉,这个画面让卖品部后面排队买饮料的几个观众同时进入了“我在看哪里我在看哪里我在看哪里”的脑内循环。
四号厅门外,验票员站在那里手持扫码枪。
她还是一位年轻女性,制服特别合身,头发整齐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看到一个赤身男子端着爆米花可乐、一个赤身女子舔着冰淇淋从靛蓝色走廊并肩走来,两人的脖颈被一根闪光的细钢链相连。
她沉默片刻,职业微笑在脸上波动了一下最终稳定在嘴角。
“《记忆残像》四号厅,请扫码验票。”她说完立刻意识到这俩人没口袋就没法拿票——但这回哥哥把票从手里递过来,两张票被他的掌心压得微皱。
她手脚麻利地扫了票,票上的情侣座标好让她心里默默抱怨了系统自动分配机制——你们倒是会分。
她犹豫是否要提醒情侣座通常建议观影时保持一定社交距离,但旋即想到今天这一整天可能已经有无数公共场所的服务员面临过这种要不要开口的考量,最终决定自己不要成为第一个以负面方式阻拦他们的人。
她只是说:“六排情侣座,正中间,往前走再左转。电影已经开场几分钟了,进场时请小声。”
四号厅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推开后里面是一片被银幕光线照得半明半暗的阶梯式观众席。
扑面而来的是中央空调温度过低的冷气混合着新地毯的化工气味,还有环绕立体声音响正在播放的电影对白。
银幕上,男女主角正站在一座废弃工厂的楼顶,争吵着关于一段被遗忘的童年记忆。
整个放映厅的光线持续而均匀地从银幕的方向洒向观众席,银幕上此时画面是白天的废厂外景,色调灰白偏冷,于是观众席也被照亮到一种介于黑暗和微明之间的低饱和度灰蓝。
大约有不到三十个观众稀稀落落地散坐在这个能容纳两百人的放映厅里。
大家各自保持社交距离,前排和中排均匀有人,最后一排角落里有对情侣腻在一起。
所有人入场前都按惯例把手机调了静音,暂时摆脱了下午在商场里人挤人的拥挤感安逸看片。
当林若晨和林若曦走进放映厅时,银幕上正巧切换到一个明亮场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在画面中被推开,阳光猛烈地涌入室内,整个银幕变成白色高光。
整个观众席在这一瞬间被映得几乎全亮,每个观众的脸、座椅扶手、以及杯架上放着的饮料都被这道强光照得纤毫毕现。
就在这一片纯净而明亮的反射光里,赤身裸体的兄妹两人出现在第六排走道入口,被整厅观众看得分分明明。
坐在前排正中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喝可乐。
他的可乐杯是硬质塑料盖配纸质吸管,他恰好在这个时候低头用吸管吸了一口,然后他抬眼看到了正向座位移动的两个赤裸身影。
他的喉咙里产生了一次反向蠕动,可乐呛进了他的鼻腔,让他在接下来的十几秒里持续压抑地咳嗽,咳嗽声被电影配乐部分遮盖,但他旁边座位的同事还是用气音关心地问了句“没事吧”。
他摆手示意没事,但他没法告诉同事自己是被什么呛的——不是因为碳酸饮料的气泡,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清楚看到了林若曦全裸的身体和他自己昨天刚出嫁的女儿体型有某种无法类比的相似。
他控制自己不再去看他们。
但他的耳朵却分辨出身后传来的一系列轻柔声响:双人座位的扶手被无声收起、爆米花桶搁进桶托的轻微卡扣声、两具身体坐进皮质情侣座的细微吱呀声、以及一根金属链轻轻垂落到皮质座椅右侧扶手上发出的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这些声音全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全厅灯光再度暗下,银幕切换回室内的暗调场景,观众席重归幽暗。
在黑暗中,他听到身后传来林若曦极轻微的一句悄悄话,显然是对她哥哥说的:“若曦喜欢这个厅的味道。爆米花香味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哥哥的体温。”
电影继续放映。
《记忆残像》的剧情进展到男女主角回到童年生活的旧城区,在拆除一半的老宅中翻找被遗忘的证据。
银幕上摇晃着昏暗走廊的光影片段,整个放映厅基本上只有银幕的反光为所有人的脸蒙上一层跳动的青灰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