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眼神不凶,但带着一种了然。

老医士的目光从他发红的耳根扫到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张明显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

“行了。死记硬背……”云华师父把书合上,“回去把麻黄汤的禁忌症抄十遍,明天拿来。”

公输渊龙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云华师父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还有,你衣袍下摆……整理一下。”

公输渊龙低头一看——外袍不知什么时候被蹭开了个角,底下那个不争气的鼓包明晃晃地支棱着。

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唰'地把外袍扯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丹室。

回去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乳包阳根而不显,是妻子为尊的征兆”。

他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最后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抬手捂住脸。

“妻子为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丹朱每次见他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模样,但真干起事情却总给他兜底。

上次在药圃翻晒药材,他笨手笨脚把一簸箕丹参打翻了,丹朱虽然叉着腰把他从头数落到脚,但是最后也帮他收拾残局了。

她每次都这样。

他心里乱糟糟的,一面是梦里那句'妻子为尊'烧得他心窝发烫,一面是现实里丹朱那双凶巴巴的眼睛。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或者说,他也许两个都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个她拼到一起去。

但脑子里另一个念头也冒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底下。那阵燥热还没完全消下去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自己肯定不能让那两只大白兔就那么把肉棒埋得探不出头。起码……起码要顶穿之后顶到她下巴,让她一边乳交一边吃,看她那时候还能不能笑得那么得意!”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掐灭了。

但掐灭之前它已经在他心里烧了一把火。

公输渊龙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丹鼎司满是药尘味儿的空气。

“公输渊龙。”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丹朱抱着玉兆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看见他靠在柱子上,皱了皱眉:“交完功课了?脸怎么又这么红?”

“晒的……”

丹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捂着衣袍的手上,又挪回他脸上。她歪了歪头,没说什么,抱着玉兆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

“你那盆石斛要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然后她就拐过回廊角,不见了。

公输渊龙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这病来得蹊跷——不发热,不咳喘,不腹泻,脉象平稳,舌苔薄白,六脉调和。

按《伤寒论》六经辨证,哪儿哪儿都对不上。

但偏偏他整天心慌气短、食不知味,看见丹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心跳能直接从七十二跳到一百二。

他用学塾里学的那点粗浅医理给自己诊断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相思病。

于是他就开始用公输家祖传的方式来追人。

他们的办法简单粗暴:对她好,对她好,死乞白赖地对她好。

他爹当年追他娘的时候,据说是拎着一把亲手打的缠枝莲花纹铜镜直接堵在人家门口,问'嫁不嫁,不嫁我明天再问'。

第一个谎是休沐日回来那天。

“丹朱姐!”

他在回廊拐角堵住她,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纸包还微微冒着热气。

丹朱正抱着一摞竹简往丹室方向走,被他喊得刹住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

“我娘点心做多了些,我一个人吃不完。”他举起油纸包晃了晃,笑得一脸无害,“你不嫌弃的话帮我分担两块呗?”

丹朱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

纸包叠得方正,封口处还贴着一枚暗红色的封签。

签上'桂香斋'的字样还清清楚楚地留着。

桂香斋在星槎海中枢最热闹的街上,每日天亮前就排起长队。

丹朱看了看签子,又看了看他那张努力装出只是稀松品尝的脸。

“你娘做的?”她问,语气平平的。

“嗯!”

“桂香斋是你娘开的?”

公输渊龙的笑容僵了一瞬,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油纸包,封签上那几个字正明晃晃地对着他。

他早晨拆盒拆了半天,偏偏忘了把最外面那张签子揭掉。

“呃,这个……”

“既然是令堂的好意,拿来。”丹朱伸出手。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丹朱接过来掂了掂,拆开封签,里面是四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糖霜撒得匀匀的,桂花瓣嵌在糕面上亮晶晶的。

她捻起一块咬了一口,眼尾弯了弯,像是一汪春水在荡漾。

“谢了。”她说,“下次别扯你娘的幌子。桂香斋的桂花糕就桂香斋的。”

她说完就走了。公输渊龙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抬手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我真傻,真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

“丹朱姐,这《伤寒论》第六条我怎么都背不住……你能再教教我吗?”

他把竹简摊在她面前,指着一行字,表情诚恳得像真心求教的好学生。

丹朱低头看了一眼。

第六条,辨太阳病脉证并治,开头第一句他指的那个字他都标了朱批在旁边,分明是读过好几遍的痕迹。

她抬眼看他。

他一脸困扰的表情。至少这次外观上没露馅。

丹朱把竹简合上,往他怀里一塞:“你朱批都批到第七行了,跟我说第六条背不住?公输渊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我那是随手画的——”

“随手画能画得跟云华师父的手注一模一样?”丹朱叉腰,“你偷抄批注了吧?”

公输渊龙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根。

他确实偷抄了,但那是因为他想找个借口来问她问题。

找借口之前得先准备个像样的问题,准备问题的时候又顺手把师父的批注抄了一遍,抄完发现问题本身他已经会了,但借口已经准备好……

“我……”

丹朱转过身继续翻她的药材:“下次想问什么直接来,别绕弯子。你的问题,我永远有时间。”

第三次他下血本了。

“丹朱姐,连累你陪我罚站真对不起。”他耷拉着脑袋,一脸愧疚。

演技比前两次自然多了,毕竟前两次已经被她拆穿过,他现在已经进化了:“我晚上请你去金人巷吃饭赔罪好不好?”

丹朱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他。

今天他确实被罚站了。

他'不小心'把一罐炮制好的地黄粉碰洒了,洒了云华师父半张案桌。

云华师父让他站门口思过,丹朱正好来交功课,被他连累着也被云华师父留下'一起等着药粉重新筛完'。

她心知肚明那罐地黄粉碰洒得蹊跷,因为公输渊龙平时端药罐的手稳得像工造司的机巧臂,从没见他失手过。

“去哪家吃?”她问。

公输渊龙眼睛一亮,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老饕记,我提前订了位——”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提前订了位。提前。

“提——前——订——了——位——置——?”

“昨天订的。想跟你一起吃饭。对不起。”

“昨天就知道今天要赔罪?”

公输渊龙的嘴闭上又张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又抬头看了看丹朱。

她的表情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好笑,嘴角往上翘的趋势被她强行压着。

“不管什么理由反正今天一定要请你吃顿饭。”他破罐破摔了,把纸条往她面前一递,“就是这顿。菜我也点好了,都是你平时爱吃的——你每天吃午饭的时候我都偷偷看过你的食盒,你不爱吃太甜的,你喜欢醋熘的,鱼不要姜,肚子里塞紫苏——”

他说到一半发现丹朱听得很认真。她在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看他,里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软的东西。

“酉时三刻。”她说,“不许迟到!”

“我绝对不迟到!”

“迟到的话你请两顿。”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窗外的金光勾勒出她的侧脸,碎发被风撩起又落下,“还有,公输渊龙,你下次偷看的时候,麻烦藏好一点。”

她银铃般的笑声根本压不住。

公输渊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好像攥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大概是方才她接过纸条时指尖蹭过他掌心的那一瞬,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他的借口越来越简单。

从'我娘点心做多了'逐渐进化到'丹朱姐休沐有空吗',后来连'姐'字都省了——“丹朱,明天金人巷那家新出了茯苓糕,去不去?”丹朱有时候摇头说功课没做完,他就在药庐外头等着,等她放下笔推门出来。

问就是同门小聚,别问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金人巷的桌椅板凳被他俩坐了个遍。

渊龙记得最清楚的是矮阿姨的店靠窗那张桌。

丹朱嫌红油乱斩牛杂太辣,灌了两壶凉茶。

他把凉茶给她续满。

她发现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拿筷子夹更多的肉放他碗里。

矮阿姨每次都调侃他俩是小两口,渊龙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只是师弟。

丹朱打麻将的手气跟她煎药的手艺一样。

灵的时候灵得要命,臭的时候臭得人想掀桌。

渊龙出了一张东风,丹朱盯着牌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渊龙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她的牌面——好家伙,全是散牌,连个对子都凑不出来。

但是他停牌了也不胡她的绝张。

星槎海中枢的不夜侯是有名的茶馆。

两人并排坐着看过三场戏。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持明旧事》,说的是鳞渊境那位饮月君早年降伏孽龙的故事。

丹朱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着一盏热米酿,看得目不转睛。

渊龙坐在她旁边看她。

她的侧脸被戏台上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喝米酿的时候睫毛低垂。

她看到精彩处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或者她装作不知道。

反正那出戏渊龙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只记住了她鬓角那缕被米酿的热气熏得微微蜷起来的碎发。

渊龙托关系借了一匹稳重的马,说要去永狩原采一味稀罕草药。

丹朱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跨上了马。

她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缰绳从她身侧绕过去握在他手里。

马跑起来的时候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

她的发梢带着一股药草混着皂角的干净气味扫过他下巴。

永狩原的风很大,把她的碎发吹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手忙脚乱地替她拨开。

“你手往哪放?”

“风太大,我给你挡一下。”

“挡个鬼呦……”但她没躲开,而是把他的手摁住了,“要挡风就好好挡!”

那匹马跑了一整个下午,他们其实根本没采到什么草药。

渊龙在回来的路上想,他大概永远忘不了这个下午。

她背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马蹄声碎碎地踏在永狩原的黄土地上。

到了丹鼎司门口他翻身下马,伸手去扶她。

丹朱没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往前趔趄了半步,他下意识扶住她胳膊。

丹朱站稳了抬头看他。

暮色里她的眼睛特别亮。

“公输渊龙。”她叫他全名。

“嗯?”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指尖点了一下他额头。

她常做这个动作,又轻又快,后面总会跟着'你呀你'之类的无奈话语。

但那天她点完之后,手指在他眉心多停了半息。

那半息里渊龙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续上,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丹朱收回手,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下次休沐别找借口了。我请你吃饭。不能老让你出钱。”

“好!”

下一次休沐日,渊龙没去约丹朱。

丹朱站在药庐门口等他等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自己去的金人巷——她一个人坐在尚滋味靠窗的老位子上,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张望了两圈:“哟,你那个师弟呢?”

丹朱端着茶碗,面不改色:“他有事。”

“吵架啦?”

“没有。”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又往窗外看了看。

那个总是跟在丹朱身后半步抢着付钱,还在吃饭时候老偷看她的小子确实没来。

丹朱一个人吃完了一整份招牌红油乱斩牛杂,习惯性的想去喝茶却发现杯子空了。

忽然意识到这些习惯性动作是在谁面前养成的。

她把筷子搁下,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板凳。

“这小子最好是真的有事……”

渊龙当然有事。

他大清早就溜回了家。

工造司的公输宅邸在罗浮上层区一条安静的巷道里,门楣上悬着公输家祖传铁匾。

它风吹日晒了好些年却没有铁锈。

祖先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息才推门进去。

“爹。”

他爹正在院子里打一个小玩意。

老头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火星烫出来的破洞,手里的铁锤抡得虎虎生风。

听见渊龙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你休沐日不跟那丫头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你怎么知——不对!”

他爹把铁锤搁下,扯了围裙擦了把汗,眯着眼看他:“你小子。知子莫若父知道不?你休沐日也不回家。一个大小伙子不抽烟不喝酒,又有了余钱,不是谈恋爱了是干嘛?”

渊龙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爹说的每一条都对了,简直像在他心里安了面镜子。

“还是老爹您料事如神……”

“说吧,怎么个事?让你爹我听听。是不是人家姑娘不喜欢你了?”

“不是……哎呀……”

“那是你俩情投意合准备摆酒了跟我说一声?”

“哎呀不是……哎呀……”渊龙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才挤出来,“我的意思是,我想给她……打个……镯子……”

他爹手里的毛巾顿住了。

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火炉里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然后他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你当年不是说——”他爹捏着嗓子学他小时候那副倔样,“ “我不喜欢打铁!又热又累!我要去丹鼎司跟花花草草打交道!”怎么?现在不嫌热了?”

渊龙的耳根烧起来了:“那是……那是两回事……”

“两回事?”他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脑勺,“小子,打铁打的是什么?打的是心意。你抡一锤子下去,那一锤子的力道、角度、火候你心里都得有数!你给你那丫头打镯子什么意思,你以为你爹我不懂?”

渊龙愣在那儿。

“你当年说不喜欢打铁,那是你不懂打铁是为了什么。”他爹转身往工坊里走,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先给你看看料子。”

工坊里的热气混着煤灰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渊龙时隔多年重新站在这个炉火边,忽然发现那曾经让他觉得'炎热无比'的炉火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爹从料架上翻出一块银白色的胚料,拿在手里掂了掂:“虹霓银。太轻了不适合铸件,但打镯子刚好。韧度高,不易变形,打磨出来光泽也细腻。”他把胚料扔给渊龙,“你试试。”

渊龙接住那块胚料。它沉甸甸的,入手微凉,边缘还带着粗锻留下的棱角。

他站在炉火前,看着那块胚料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他爹也不催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叼着烟杆,慢悠悠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渊龙把那块胚料搁在铁砧上,拿起锤子。

第一锤砸下去的时候,火星四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也是这样站在炉火前,一锤一锤地打着什么。那时候他觉得这活儿又热又累,不明白为什么他爹能一站就是一整天。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你给那丫头打镯子,”公输师傅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过来,“你知道她手腕多粗吗?你知道她肤色是冷是暖?你知道她平时戴不戴首饰?戴的话喜欢什么纹样?”

渊龙愣了一下,回答得很笃定:“我知道。”

公输师傅偏了偏头。他看了渊龙一眼,目光里那点幸灾乐祸收了几分,添了更多的认真,像是老匠人打量一块好胚料一般。

那一下午他就在工坊里没出来。

他爹在旁边指点着炉温,指点着他下锤的角度,偶尔骂两句力道不行,然后着看他打磨那根越来越细的银条。

日头从正中挪到西边,炉火映着渊龙的侧脸。

汗珠从他下巴滴下来,落在铁砧上'滋'一声就蒸干了。

他把那根银条弯成环形,接口处细细地锉合,然后开始打磨表面。

银色的光泽从粗糙的毛面里一点点透出来。

最后他把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内壁光洁,外弧平滑,接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整个镯子朴素得很,没嵌宝石也没錾花纹,但那道银光在炉火的映照下柔润得像一汪月光。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