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转过头,快步往前走。林晓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缪川还站在那里。
转过街角,缪川的身影被楼房挡住了。林晓月停下来,拉住简纯。
“简纯。”
简纯停下来,喘着气。
“那个缪川,”林晓月说,“看上去真不像是强奸犯。”
简纯愣住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晓月看着她,等着。
风吹过来,把简纯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他说了不算,”林晓月说,声音放得很轻,“你说了算。你说他是,他就是。”
简纯的嘴唇在发抖。“他……他没……”
“没强迫你?”
简纯说不出话。
强迫?
这个词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一把刀,把那些她一直搅在一起的东西切开。
哪些是她愿意的?
哪些是她不愿意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都是他说的算。
时间,地点,做什么,不做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
由着他。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林晓月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她的胃缩了一下。
“小纯,”林晓月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说过的那些事,我每天晚上想起来都睡不着。你每次去见他的时候,我都在想要不要报警。”
简纯抬起头。林晓月的眼睛红了。
“但他看上去真的不像,”林晓月说,声音有一点哑,“所以我更害怕。那种人,你看着他不会觉得危险。你会觉得他挺好的。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对你好像也不错。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简纯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要骂你,”林晓月说,“我是怕你分不清。怕你有一天看着他的时候,不恨他了。怕你忘了。”
简纯用手背擦眼泪。“我不会忘。”
林晓月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会喜欢他,”简纯说,“我确定。”
林晓月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就好。”
她们在地铁站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简纯把眼泪擦干了,吸了吸鼻子。“走吧。”
“走。”林晓月挽住她的胳膊。
她们往地铁站里走。简纯刷了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里有风灌上来,凉凉的。她看着黑暗的隧道口,忽然开口。
“晓月。”
“嗯?”
“你刚才说,怕我分不清。”
林晓月看着她。
“我不会分不清。”简纯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喜欢的是深言哥。一直是他。缪川是……”她停了一下,“是另一个人。是我不喜欢的人。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他是另一个人——但他是。所以没什么好想的。”
林晓月看着她,过了几秒,笑了。“行。你清楚就好。”
车来了。
她们上车,靠着车门站着。
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广告牌一个接一个闪过。
简纯看着窗外,想起刚才在包间里,邱深言说“路上小心”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在看手机。
看什么东西比她重要。
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但这次她没哭。
她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邱深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
梧桐树遮住了大部分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
简纯走在前面,缪川走在旁边,林晓月走在后面。
三个人在树下走着,影子拖得很长。
在东门的时候,简纯停下来,说了什么。
缪川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
他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他想起刚才在包间里,简纯问缪川“你是不是很累”的时候,那个孩子的表情。
那不是随便问问。
那是真的在问。
她在乎他累不累。
她在乎一个姓缪的人累不累。
他抽了一口烟。
烟雾散开。
他想起缪川说的那些话。
不太干净。
有人要查。
提前处理好。
这个孩子比他以为的要聪明。
他已经在查了。
那些旧账,那些十几年前的事,他在翻。
他不知道他翻到了什么,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但他知道一件事:缪川翻那些旧账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人比他更早就在翻了。
不会想到有人翻了十几年,每一页都翻过,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每一个名字都能背出来。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慢慢散开。
简纯问缪川累不累的时候,他注意到缪川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很轻,但他看见了。
那个孩子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某种……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不是脆弱。
是别的。
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感觉。
他见过那种表情。
在镜子里。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翻到那份文件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就是那个表情。
有人问“你是不是很累”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真的很累。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楼下已经没有人了。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份文件。
缪氏企业近年产业调整报告。
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辉煌集团。
2008年—2012年。
案卷扫描件,判决书,工商变更记录,资金流向图。
他打开那张流向图,红线蓝线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缪鹏举在中间,所有的线都通向他,又从他那通向别处。
他的表弟在监狱里待了八年,出来后去了加拿大。
缪鹏举什么事都没有。
邱深言看着那张图,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文件夹关掉,锁上。
窗外阳光正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简纯的脸。
她问他“你是不是很累”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喜欢。
是心疼。
她在心疼一个姓缪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关着,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睛。
简纯在地铁上靠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林晓月坐在旁边,在看手机。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缪川那句话:有些产业的处理方式不太干净。
她只看见邱深言转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那一下让她不舒服。
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但你没看见是什么。
“晓月。”她开口。
“嗯?”
“你觉得缪川这个人怎么样?”
林晓月想了想。“可怕。”
“还有呢?”
“还有……”林晓月看着她,“他在乎你。”
简纯没说话。
“不是那种普通朋友的在乎,”林晓月说,“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看他看别人的眼神,再看他看你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但是小纯,”她顿了顿,“在乎一个人不代表不会伤害她。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
简纯低下头。
她想起缪川那天凌晨四点在她楼下,抱着她说“只有你这儿”。
她想起他刚才说“还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弯。
她想起他说“简纯,你是不是在关心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关心。
那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叫什么。
“小纯,”林晓月的声音放轻了,“你对他有感觉吗?”
简纯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她说。
但她想起他问她“你在关心我吗”的时候,她心虚了。
她想起他说“还好”的时候,她知道他在骗人。
她想起他站在东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她走远的样子。
那不是关心。
那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叫什么。
但她知道不是喜欢。
她确定。
“那你为什么脸红?”林晓月问。
简纯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把手放下来。“热的。”
“哦——热的。”林晓月又拖长了音。但这次她的语气里没有调侃,是别的什么。简纯没听出来。
简纯没理她。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隧道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她想起深言哥今天看她的眼神。
平静的,温和的,像看一个朋友的女儿。
像看一个小姑娘。
像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想起他说“路上小心”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在看手机。
他在看什么东西,比她重要。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哭。
她只是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地铁在黑暗里飞驰,一站又一站。
林晓月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简纯的睫毛在微微发抖,像蝴蝶的翅膀。
她伸手把简纯滑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简纯没动。
林晓月收回手,也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