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眼看就过去了一个星期,德贵也算了一个星期的账。
德贵把蓝布棉大衣搭在胳膊上,推开院门。
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坟地里的鬼火。
他刚跨出门槛,就看见柳寡妇搬着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冲他笑。
“德贵,这么晚了去哪儿?”
“队里。今晚算账。”德贵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又算账?”柳寡妇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昨儿个不是刚算过?”
“秋粮快下来了,工分要核。”德贵脚步没停,把大衣往肩上拽了拽。
“哦——算账。”柳寡妇把这两个字拖得老长,站起来把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仰头看了看天,“今晚月亮不错,我赏月。”
德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寡妇正坐在小马扎上,仰着脸看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都抹平了,恍惚间看着倒不像三十三岁的人。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土路拐角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寡妇还坐在那里,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眼睛还是看着月亮。
德贵总觉得她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大队部走去。
德贵的脚步声一消失,柳寡妇手里的蒲扇就停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认德贵走远了,然后站起来朝村道两头各扫了一眼——没人。
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她把小马扎拎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德贵家的院墙,走到东厢房窗户底下,把小马扎往墙根一搁,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
东厢房的窗户纸上有个破洞,她不用凑上去都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桂花,德贵今晚不在家。”
那个技术员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比平时说话低沉些,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知道。他刚走。”桂花的声音比平时轻,柳寡妇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今晚队里盘账。”
“昨晚也盘了。”
“嗯。”
“他是不是故意的?”
一阵沉默。
桂花没有回答。
柳寡妇摇了两下蒲扇,心想这德贵也是个人才,自己找理由往外跑,把媳妇往别人炕上送。
她守寡十一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丈夫给汉子腾地方,还腾得这么主动,连借口都编好了算账。
她倒要听听这账是怎么算的。
屋里那个叫大庆的技术员又开口了:“桂花,你今晚过来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让我早点睡。”
“让你早点睡?”
“嗯。他说他今晚得算一宿,不回来了,让我早点睡,别等他。”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桂花轻轻的一声笑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害羞的笑,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无奈的笑。
“他这辈子大概没说过这么体贴的话。”
“桂花。”大庆叫她的名字,不是嫂子,是桂花。
“嗯。”
“你过来。”
一阵窸窣声,是桂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的声响。“你把灯吹了。”
“不吹。我想看着你。”大庆说。
“有什么好看的。”桂花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
“你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看。你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行李,心跳得像打鼓。”
“你心跳得稳不稳?”
“你听听。”
停顿。“是挺稳的。”
“那你听听我的。”
柳寡妇听见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是桂花把脸贴在大庆胸口的声音。
她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想起自己男人还活着的时候,她也这样趴在柳木匠胸口听过心跳。
木匠的心跳声又慢又沉,像他抡锤子的节奏。
“桂花。”大庆的声音低下来,沙哑了,“你今晚别回正屋了。”
桂花没有回答。
柳寡妇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桂花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不愿意,是那种忍了很久之后终于放弃了坚持的叹息。
接着大庆忽然闷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你怎么了?”
“你坐我身上了。”
“我哪有——”桂花话音未落,声音忽然变了调,带了一丝压抑的笑意,“你别动,你别——”
“你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不是故意的。”
“那你现在呢?”
短暂的沉默。桂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是。”
柳寡妇听见大庆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听见桂花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不是被弄疼了,是那种忍了很久、忽然被人碰对了地方的声音。
她听见大庆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德贵会不会忽然回来?”,“ 不会,他在算账。”桂花说。
柳寡妇差点笑出声来——算账。
她赶紧捂住嘴,蒲扇掉在地上也没敢捡。
屋里传来大庆低沉的说话声:“桂花,今晚你别回正屋了。我想你在这里待一整夜。你还没回答我。”
“没回答什么?”
“上次我问你——我抱着你,你舒服吗。”
“你知道的。”
“你不说,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说话了,你就是想听我说。”
“你说是的。”
桂花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然后是衣扣被解开的窸窣声,一颗,两颗,是大庆在解她的衣襟。
“你这扣子是我上回缝的那颗。”
“缝得歪吗。”
“歪的,但我喜欢歪的。桂花。”
“嗯?”
“我想吃你。”
柳寡妇听见桂花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桂花现在的样子——仰着头,咬着嘴唇,两只手抓着大庆的肩膀。
柳寡妇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蒲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屋里传来桂花的呻吟声,不再是压抑的、咬紧牙关忍着的闷哼,而是放开了的、从嗓子深处被舔出来的声音。
大庆亲了她的脖子、锁骨,然后是乳房,桂花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决了堤的水,再也堵不住。
“别……别亲那儿……啊……叫你轻点……”
“你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就是太……”
“太什么?”
“太……你别问了……啊……你咬我干嘛……”
柳寡妇靠在墙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胸口。
她守寡十一年,头几年还有媒人上门,她一个都没见。
不是不想男人,是觉得改嫁了也不过是从一个男人的物件变成另一个男人的物件。
可今晚听着墙那边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错过了什么。
屋里大庆的声音又响起来:“桂花,你上来。”
“什么?”
“你上来,坐我身上。”
“我不——”,“ 来,我教你。”
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桂花有些慌乱的惊呼:“这怎么坐——啊——”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疼,是一种被填满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喘息,高亢而绵长,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撑开了一样。
柳寡妇听到这声浪叫浑身一颤,手紧紧抓住衣角。
她守寡十一年,对这种事早有些生疏了,但桂花的叫声像一把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这叫声太他妈的撩人了,连她这个女人听得都浑身发软,德贵要是没走,蹲在自己院子里听,估计能气得把枣树连根拔了。
“桂花,你动一动。”
“怎么动……啊……是这样吗……”
“对,就这样。你慢点,别急。”
桂花的喘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木炕开始有节奏地吱呀作响,大庆的喘息也越来越粗重。
柳寡妇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画面——桂花骑在那男人身上,头发散了,汗把碎发粘在脸上,仰着头,咬着嘴唇。
她的身体开始发烫,手不自觉地探进了衣襟。
“大庆……啊……好深……太深了……”桂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是从身体最深处被撞出来的浪叫。
“深了舒服吗?”
“舒……舒服……你别突然动那么快……啊……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你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是活的,桂花——你在我这儿,是活的。”
“大庆……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桂花的声音断在一个高亢的、带着哭腔的浪叫里。
木炕的节奏忽然乱了,大庆一声低吼,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柳寡妇瘫在墙上,额头上全是汗。
她的手还在衣襟里,指尖湿漉漉的。
她把手指抽出来,看着指尖上亮晶晶的水光,心里又羞又燥又空落落的。
守了十一年寡,头一回在一个外人的墙根底下听春宫听到自己动手。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蒲扇捡起来,发现扇面都被夜露打湿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桂花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事后的慵懒:“你刚才说——我是活的。”
“是。”
“德贵觉得我是个死人。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动也不动,他觉得我什么都不会,连叫都不会叫。”
“你会的。”
“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你本来就会,是他没让你会。”
沉默。然后是大庆翻身抱住她的窸窣声。
“还有几天水渠就通了。”
“嗯。”
“通了水,我就走了。”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心里清楚。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桂花的声音没有哭腔,但柳寡妇听得出那种拼命压着的东西。
“你把红糖喝完,别省着。喝完了供销社还有卖的。”
“桂花——”,“ 别说话。抱紧我。”
柳寡妇慢慢站起身,搬起小马扎,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院里。
她把院门关上,闩好,走进屋里,屋里很暗,她没点灯,只是坐在炕沿上,在黑暗里发呆。
蒲扇放在桌上,她拿起来摇了摇,又放下了。
过了很久,她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用手抠起了自己的下身,手指从阴蒂上滑过,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大庆低沉的声音和桂花压抑不住的浪叫,慢慢地揉着自己那粒硬硬的阴核,手探进裤腰里,摸到了一手滑腻。
她在黑暗里动着手指,呼吸越来越急,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完事之后她瘫在炕上,盯着房梁上的裂缝,拿草纸擦了擦手指,把草纸扔进纸篓里翻了个身。
院子里,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和德贵走时一样圆。
德贵在大队部的行军床上又翻了一宿。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把蓝布棉大衣叠好放在椅子上,站在办公室窗前抽了根烟。
窗外打谷场上已经有人套好了牛,吆喝着往地里走。
他把烟头摁灭,锁了大队部的门,往家走。
晨雾还没散,土路上已经有了挑水的、放牛的、端着盆去井台边洗衣服的。
德贵低着头走,尽量不跟人对眼神,但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这几天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多了——井台边的婆娘们嘴上不说,看他的眼神都是绿的。
走到柳寡妇家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院门那边瞟了一眼。
柳寡妇正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依旧摇着那把蒲扇。
她今天换了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还是梳得油光水滑,看见德贵从土路那头走过来,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种笑德贵见过,昨天在井台边她点他肩膀的时候就带着这种笑,说不清是调戏还是了然。
但今天这笑里多了一层东西,她说不上来,德贵也读得懂。
那是“我昨晚都听见了”。
德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柳寡妇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凶,也不躲,就是平平地、稳稳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听见了。
你听见就听见了,别给我到处乱说。
柳寡妇仰着头接住了他这个眼神,手里的蒲扇轻轻摇了两下,挡在嘴前面,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小,但很明确——你放心,我不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就这一个眼神,把该说的都说了。
柳寡妇心里清楚,德贵心里也清楚。
他知道这寡妇虽然嘴巴厉害,但心里有分寸。
她在这村里守了十一年寡,什么闲话没听过,什么秘密没藏着掖着过?
她那张嘴要是想说,昨天在井台边就能让全公社都知道。
但她没有。
德贵站在她家院门口,忽然觉得这女人挺不容易的。
她男人死了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撑着三间破屋子,修墙、补瓦、挑水、劈柴,村里没人帮过她。
倒是德贵,这些年她家院墙塌了是他帮着砌的,灶房漏水是他上房补的瓦,猪圈栅栏坏了他一声不吭蹲那儿修了半天。
他不图她什么,就是觉得一个寡妇过日子不容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柳寡妇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把蒲扇搁在凳子上,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吃了没?”她问。声音不大,不像是客套,倒像是问一个每天早上都会问的话。
“还没。”
“赶紧回去吧,桂花该把饭做好了。”柳寡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提起桂花,总是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
今天没有,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德贵嗯了一声,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柳寡妇的声音:“德贵。”
他站住,没回头。
“你家那枣树今年没结枣,开春了我帮你看看。”
德贵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推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
桂花正端着一锅玉米糊糊从灶房里出来,大庆跟在后面拿着碗筷。
两个人看见德贵进来,桂花说了句“回来了”,大庆叫了声“德贵哥”。
和昨天早上一样,和前天早上一样,和这个月来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样。
但德贵今天没有低头喝糊糊。
他把大衣挂在门后,走到井台边洗了手,在石桌边坐下来。
桂花给他盛了一碗糊糊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了句:“今晚还得算一宿。”
桂花嗯了一声。
“明天差不多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