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天傍晚,他收工回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桂花从东厢房出来。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笑,是笑过以后的余韵,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尽。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脸上的东西瞬间就收了,又变回那张他看了四年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德贵没说什么,放下锄头去洗脸。但他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那根弦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
后来他就开始留意了。
大庆每天早上从东厢房出来,第一眼看的方向永远是灶房。桂花在灶房门口扫地的动作,比在别处都慢。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大庆的眼珠子会亮,那种亮法德贵在别的男人看桂花的时候也见过,但大庆的不一样——别人的是偷看,大庆的是克制。
一个男人克制着自己不看一个女人,比偷看更说明问题。
德贵在算盘上拨着生产队的账,脑子里却拨着另一副算盘。
他在想,这一个多月,他没碰过桂花。
一开始是因为大庆住进来,他不方便。那间东厢房和正屋只隔着一道土墙,墙上还有裂缝。
这边有什么动静,那边听得一清二楚。德贵虽然对桂花没什么温存的心思,但他知道这种事的声响是瞒不住人的。他不想让一个外人听墙根。
后来,他渐渐觉得做了也是白做。
四年来,他算了无数次日子,翻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偏方,还偷偷去问过隔壁公社的赤脚医生。
那个老头子捋着胡子跟他说,女人那几天最容易怀上,得掐准了时候。他掐了,掐得比生产队的播种节气还准。可月月掐,月月空。
他心里有一个窟窿,那个窟窿越来越大。他不知道问题是出在桂花身上,还是出在自己身上。他不敢去查。
他听人说过,县医院能查,但查出来要是男人的问题,那就是太监的名声,一辈子翻不了身。他不敢。
所以他停了。这一个多月,他连桂花的身子都不挨,睡觉的时候把脊背对着她,中间隔着一道半尺宽的缝。
但今天不一样。
德贵在心里盘算了几天,觉得得烧一把火。
大庆看桂花的眼神太克制了,克制得让他不放心。
桂花看大庆的眼神,他看不透,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他猜不准。
可他了解桂花——她是那种什么都闷在肚子里的人,你越逼她,她越不动。
她爹逼她嫁过来,她表面上答应了,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他逼她四年,也没逼出一个孩子来。
他不急。他要让大庆先动。
今天收工的时候,德贵特意绕到东沟那边,远远看见大庆还在扛着测量杆往山上走。
他算了一下时间,大庆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晚饭后。
他故意没有去大队部,早早回了家。
吃晚饭的时候,德贵多喝了两碗地瓜烧。不是醉,是壮胆。
桂花收拾完碗筷,正要回屋,德贵叫住了她。
“烧点热水,今晚洗洗。”
桂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抗拒,什么都没有。她烧了水,端进屋里,拉上了窗帘。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德贵站在院子里,听见村口那边传来脚步声——是大庆回来了。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进了院子,去了东厢房。
然后他听见大庆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水花哗哗响。然后东厢房的门关上了。然后东厢房的灯亮了。
德贵回了屋。
桂花已经躺在炕上了。
灯光昏黄,照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她的皮肤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锁骨很清晰。
村里这个年纪的媳妇,大多已经开始发福走样了,可她没有。
不是养得好,是她天生就不是那种会发胖的骨架,加上这四年吃不好睡不好,反而让她比出嫁的时候更瘦了些。
德贵脱了衣服,吹了灯。
黑暗中,他翻身上去。
桂花没有出声。
四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在那几天里闭着嘴、咬着牙,忍着那短暂的、没有任何交流的侵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德贵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气比平时大得多。
她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
德贵没有停。他把嘴凑到她耳边,一股地瓜烧的气味喷在她脸上:“别推。”
桂花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再推,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德贵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但他不管。
他开始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木炕吱呀作响。
每一下都有节奏,每一下都比平时用力。
他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做不可的差事,又像是在给什么人传递信号。
他喘着粗气,嘴唇贴着桂花的耳朵,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推——大庆还没睡。”
桂花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
她明白了。
那种屈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拼命推他,但他压得更紧,嘴里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炕沿撞击着土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面墙的另一边,就是大庆的屋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桂花睁大的眼睛。
她瞪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指甲掐进了德贵的手臂里,德贵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德贵的肉棒还在她的小穴里面一下一下的插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裂开了,那根肉棒以前能带给她一点快感,可是今天晚上,带给她的只有屈辱。
“桂花——你叫啊——”德贵故意加大了声音。
桂花不说话,只是紧闭着嘴,她眼圈红了。
“桂花,你里面真紧,真舒服!”德贵的声音更大了,他是故意说给大庆听的。
“你奶子真白,城里的娘们都没你白——我娶到你真是福气——”
不知过了多久,德贵终于停了。他翻身下来,仰面躺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桂花的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没有去擦。她躺在黑暗里,侧过脸,看着那面墙。
墙的那边,灯还亮着。但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样的安静。
她不知道大庆听见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德贵想让他听见的,他都听见了。
德贵的鼾声在黑暗里响起来。
桂花的眼泪慢慢干了。她盯着那面墙,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她只觉得屈辱。但今晚,屈辱之外,还有一种新的东西——恨。
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她忍了。德贵把她当成一个工具,她也忍了。可今晚,德贵把她当成一个道具——一个用来刺激另一个男人的道具。
这已经不是不把她当人看了。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德贵。她的后背上还有他留下的汗,黏腻的,带着地瓜烧的酸臭味。
墙那边,大庆的灯终于灭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这一夜,这院墙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是睡着的。
墙这边,大庆确实没睡。
他仰面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的房梁。那根房梁是榆木的,有些年头了,被烟火熏得发黑。
他住进来一个多月了,每天晚上都能闻到那股陈年的烟熏味,混着泥土的潮气。他已经习惯了。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刚躺下,正要迷糊过去,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一开始他没在意——土墙不隔音,那边翻个身、咳个嗽,这边都能听见。
但这回的响动不一样。
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推什么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
大庆的脸一下子烫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被子挡不住声音。
那个声音反而因为他的刻意屏蔽而变得更加清晰——炕沿撞击土墙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还有那种木头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
他把被子掀开,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他把手掌按在土坯上,能感觉到墙那边的震动。每一下都顺着土墙传过来,震在他的掌心里。
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那种声音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墙那边,是桂花。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能想。不该想。可那念头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地绕着他打转。
他想起今天早上桂花给他递布包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他接过布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她缩回去了,他也没敢抬头。
那时候他心跳加速了没有?他不敢回想。
现在墙那边的每一下撞击都像撞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认识德贵这些天,也认识了桂花。他知道德贵对他客客气气,但那客气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知道桂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给德贵做早饭,洗衣服的时候把手泡在冰凉的水里,冻得通红。
她说话总是很轻,像是在节省力气,又像是在节省别的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院子里修水准仪,桂花在旁边晾衣服。他随口说了一句“今天风真大”她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身要走。
他不知怎么的,又叫住了她,说:“嫂子,你们这儿春天风都这么大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只是春天。”然后就走了。
他琢磨了一晚上那句话。“不只是春天。”什么意思呢?是说秋天风也大?还是在说别的?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觉得自己可笑——一个来修水渠的技术员,天天琢磨人家媳妇的一句话,这叫什么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琢磨。
声音还在继续。
大庆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户边。
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窟窿,往外看。
院子里很亮,月亮挂在当头,像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
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连猪圈边上的那棵枣树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德贵家的灶房,烟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见了自己用了半个月的水准仪,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镜头盖上盖着一块防雨的油布。
他看见了桂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招手。
他不想看,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
它们转到了正屋的窗户上。
那扇窗户挂着蓝布窗帘,布很旧,洗得发白了。
窗帘后面没有灯光,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声音忽然停了。
大庆的呼吸也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打桩。他又听见了一阵窸窣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鼾声——是德贵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用袖子擦脸。又像是女人抽泣声音。
大庆的拳头攥紧了。
他转身离开窗户,重新躺回炕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难受。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想起今天中午吃的那张饼。
葱花的味道,猪油的味道,还有一层红糖。
红糖是放在粥里的,饼里没放,但他觉得饼也是甜的。
他忽然觉得那张饼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但他的耳朵不听他的,它们在搜索墙那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翻身的声音,叹息的声音,抽泣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他想象出来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想象。
他知道桂花没有睡着。
他知道她此刻正躺在黑暗中,和他的处境一模一样。
他知道她知道他在听。
他更知道今晚这种事,德贵做给他看的意味有多浓。
这种认知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屈辱——对桂花的屈辱。
他攥紧了被角。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过去敲那扇门,把桂花从那个屋里拉出来。但他马上觉得这想法荒唐透顶。
他是谁?一个借住的房客,一个外来的技术员,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他有什么资格?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桂花洗的。他忽然想起来,上回桂花帮他洗被单的时候,被单还没干,就先拿了一个枕头套给他换上。
他说谢谢,她说不用谢。
就是这样的话。
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这样的话——借光、麻烦您、谢谢、不客气。
每一句都规规矩矩,每一句都隔着千山万水。
但今天,德贵把那些规矩全部打破了。
大庆翻了个身,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他想起中午收工的时候,德贵忽然出现在东沟那边,说顺路来看看进度。
他们两个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刚挖了一半的引水渠。
德贵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有接,说不会抽。
德贵自己点上了,抽了两口,忽然说:“小崔,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德贵把烟灰弹掉,“好年纪。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娶了媳妇了。”
大庆笑了笑,没接话。
“你觉得桂花这人怎么样?”
大庆愣住了。他没想到德贵会这么直白地问。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嫂子挺照顾我的。”
“她这个人,嘴笨,心好。就是——”德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了,“就是命不好。嫁过来四年了,连个蛋都没下。”
大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山坡上,风从东沟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测量杆都歪了。
“走吧,”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回去吃饭。桂花今天烙了饼。”
他跟在德贵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很龌龊。
德贵跟他说这些,是因为信任他,还是因为看穿了什么?
他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每往山下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现在他躺在炕上,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信任。那是铺垫。德贵今天傍晚的那番话,是给他挖的一个坑,等着他跳。而今晚那些声音,就是把坑里的土踩实了。
大庆把被子拉过头顶。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申请换住处。不管有没有地方,他得搬出去。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睡一觉。他闭上眼睛,数数。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了三轮,还是睡不着。
墙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