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灶房。
洗着碗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德贵昨晚的样子。
“新来的技术员,有文化,种也好——你去跟他睡一觉——”
“你说的是人话?”
“这个事咱三个不说谁知道?他在这搞完技术就走了,以后也没有联系。”
“我不去!”
他弓着背坐在炕沿上,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他的手攥着炕席的边,“你去吧”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剜出去。
她那时候才明白,德贵算了四年的日子,终于算不动了。
他自己弄不出孩子来,就找别人来替他弄。
反正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块地,谁撒种子不重要,只要地里长出东西来就行。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她看了四年了。刚嫁过来的头一年,裂缝还只是一条细细的线,现在已经有筷子那么宽了。
她那时候想的是,她的婚姻就像这道裂缝。
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想着能把日子过好,能做个好媳妇,能让婆家人看得起。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裂缝一天天变大,到现在,已经补不上了。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远处的山上,有人在喊号子,那是修水渠的社员们在抬石头。
桂花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被暖黄色的火光一照,干净,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就是这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等着一个豁口。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东厢房那边,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和刚才一样稳。
她听见脚步声朝这边来了。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和村里人的布鞋完全不一样。
脚步声在灶房门口停住了。
“嫂子,早啊。”
大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能跟您借点热水吗?我想泡杯茶。”
桂花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剪影。她点了点头,接过搪瓷缸子,舀了一瓢开水倒进去。
“谢谢嫂子。”大庆双手接过缸子,热得左右手倒腾了一下,憨憨地笑了。
桂花看着他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不客气。”她说,声音很轻。
大庆捧着缸子回东厢房去了。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滚得更厉害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喷出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着力量,等着掀开那个盖子。
那个从省城来的技术员,姓崔,叫大庆。他住进德贵家东厢房那天,是七月初三。
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后座上捆着测量仪器,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德贵家的院门。
开门的是德贵,热情得过分,又是接行李又是递烟的,那张瘦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把人从头上打量到脚下,又从脚下打量回头上,像是在估算一件送上门的货值多少斤两。
“崔技术员!可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快进屋快进屋!”
大庆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着“麻烦您了”,拎着行李往院子里走。
德贵在旁边弓着背引路,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朝灶房喊:“桂花!崔技术员来了!烧壶水!”
大庆被让进院子的时候,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不是村里女人打量陌生人时那种直勾勾的、带着好奇和评判的注视。她的目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
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是一种很干净的平静,干净得像井台边刚打上来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是凉的。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低下头继续择菜了。
大庆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行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清醒。
他在村里住了这些天——不对,他是头一回到这村里来——可他已经在公社招待所里住了三天,见惯了那些女人打量他的眼神。
好奇的、热切的、替他操心的,甚至有那么一两个骚情的,故意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把领口敞得低低的。
但桂花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不肯被生活磨掉的底色。
他在大学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大二那年,系里有个叫苏敏的女生。
家是省城的,父亲是水利局的工程师。
苏敏不爱说话,上课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就走。
班上的男生在背后叫她“冰棍儿”说她冷,说她假清高,说她在床上肯定也是块木头。
可大庆觉得她不是冷,是她在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他去图书馆借书,发现她也借那本《水利工程测量》,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眼。
她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就那一眼,他在图书馆的过道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裤裆里那根东西也不争气地硬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被窝里想着苏敏的脸撸了一管,撸完又觉得自己龌龊——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他就把人家的脸装进脑子里带到被窝里去了。
他一直没敢跟苏敏表白。大三那年,苏敏跟着她父亲调去了东北,走之前也没跟他告别。
大庆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最深处,压了几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那天傍晚,当桂花在灶房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口压了几年的井忽然又冒出水来了。
一样的眉眼距离,一样的微微上扬的眼角,一样的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连那微微抿着的嘴唇,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桂花不是苏敏。苏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眉眼间那种清冷是天生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才有的那种不经世事的骄傲。
她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永远有淡淡的香皂味。
而桂花的清冷是磨出来的——是四年无望的婚姻磨出来的,是从梁家沟嫁到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磨出来的。
大庆第一眼就看出了区别:苏敏的冷是冰,透明的,脆的,一碰就碎,碎了以后化成一摊水。
桂花的冷是石头,是经了火烧水浇之后剩下的那层壳,你砸碎了外面那层,里头还是硬的。
他后来留心观察过。桂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勾人的媚,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心里一动的弧度。
可惜她极少笑。她在灶房里烧火的时候,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有时会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让她觉得暖和的事。
可一旦有人走近,那个弧度就消失了,像水面被石子打碎,荡两下就什么痕迹都没了。大庆想,她大概在这院子里没有多少让她觉得暖和的事。
他也留心看过她走路的姿势。村里的女人走路大多外八字,挑担子挑的,胯骨往外撇,走起路来像鸭子,屁股左右甩得厉害。
桂花不是,她挑水的时候腰也是直的,步子不大,落脚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她的屁股不大不小,裹在青布衫里头,走路的时候微微地起伏,但不晃。
大庆有一次发现自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太久,赶紧把目光移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的到底是来修水渠的还是来看女人的?
但大庆和德贵不一样。
从住进这个院子第一天起,他就用一种德贵从来没有用过的方式对待她。
他叫她“嫂子”每次借热水、借扫帚、借针线,都要站在灶房门口客客气气地问一句“嫂子,麻烦您了”。
桂花一开始有些不习惯——村里没人这么跟她说话。德贵跟她说话从来不用“请”字,支使她干活就像支使一头牛,连名字都懒得叫。
有时候干脆连话都不说,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她就知道他吃完了,把脏衣服往炕沿上一扔,她就知道该洗了。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四年,德贵跟她说的话加起来,大概还没有大庆这一个多月说的多。
大庆不一样。
他洗了自己的衣服,晾的时候发现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德贵的褂子,就轻手轻脚地把德贵的褂子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衣服挂在最边上,生怕挤着别人的。
有一回他的衬衫被风吹到地上,桂花捡起来重新给他洗了一遍,他发现以后,站在灶房门口道了三次谢,脸红得跟喝了酒似的,把桂花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件衬衫,值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还在搓衣服,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和村里女人完全不同的手臂。
大庆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截手臂上落了一下,又赶紧移开,盯着灶台上的水缸,像是水缸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应该的,麻烦嫂子了,下次我自己洗。”
桂花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个城里来的后生,怎么比村里人还懂规矩。
她洗完衣服直起腰来,发现大庆还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那样子活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学生。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了。
但她没有笑。
她把那个笑意咽回去了,端起洗衣盆从他身边走过去,青布衫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轻得像一阵风。
大庆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