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孽海滔滔溺恶人,天雷终震梦中魂。
花精不害偏怜命,一片纯良证道真。
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已是数月过去。
那山洞中的泼皮往来如鲫,竟把这清幽洞府当作了不要钱的烟花巷。
李姐与棠娘日日含羞忍辱,元气一日不如一日。
那两株花树也愈发枯败,眼看着便要油尽灯枯。
然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些人造下的孽,一笔一笔都被天道记在账上。时候到了,果报自然来。
先说那张三。
此人自从沾了花洞之事,愈发得意忘形,逢人便吹嘘自己的艳遇,把那淫媾细节描绘得活灵活现,引得一帮狐朋狗友争相请教。
他倒也学会了陈大的手段,竟也私下里收银子,偷偷带人去那洞中,从中渔利。
这一日,张三又引了三个人入山。
到了洞中花树之下,他大模大样地吆喝道:“李姐,棠娘,出来接客了!”连叫了三声,不见动静。
张三焦躁起来,伸手便在那白李树干上重重拍了一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装什么死!快给爷爷滚出来!”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拍在树干上的那只手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手掌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那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怎么按也按不住。
原来那白李树皮皴裂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锋利的石片,张三这一掌正好拍在石片刃口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替他包扎,那血却止不住地淌,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
张三痛得龇牙咧嘴,骂道:“晦气!今儿不去了,改日再来!”领着人灰溜溜地下了山。
回到家中,请了郎中来瞧。
那伤口看着不大,却不知为何就是不收口。
过了两日,伤口竟开始流脓溃烂,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手臂。
郎中换了三四拨,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症,开的药统统不管用。
张三躺在床榻上,整条右臂肿得如象腿一般粗,溃烂处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恶臭难闻,苍蝇嗡嗡地绕着床打转。
他疼得日夜嚎叫,嗓子都叫哑了。
他婆娘起初还伺候了几天,后来实在受不得那恶臭,卷了细软便跑了。
又过了几日,那溃烂已蔓延到了肩膀,眼瞧着便要侵入心脉。
张三躺在床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临终那一夜,伺候他的邻居说,张三忽然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两眼圆睁,指着墙角惊惶地喊道:“你们……你们莫要过来!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喊完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咽了气。
墙角空无一人。
再说那李四。
李四自那日从花洞回来之后,精神便有些恍惚,走路总低着头,像是怕撞见什么似的。
这一日,他赌输了钱,多灌了几碗黄汤,醉醺醺地往回走。
路过一座石桥时,他忽然站住了。
月光下,桥那头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个人,白衣飘飘,像是李姐。
李四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人影又不见了。
他心头一松,骂道:“奶奶的,自己吓自己。”迈步便上了桥。
走到桥中央时,李四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冒。他身子一晃,想要抓住栏杆,手指却滑脱了。只听扑通一声,他整个人便栽进了河里。
若在平日,那河水不过齐腰深,淹不死人。
可今夜不巧,上游方才下了暴雨,河水暴涨,水流湍急。
李四落水之后,被激流卷着往下游冲去,脑袋咚地撞在河中的礁石上,当场便昏了过去。
待次日有人发现他时,尸体已被冲到下游数里之外,泡得发白发胀,面目全非。
更有一桩蹊跷事——他落水的那座桥,正是他当初听陈大吹嘘花洞艳遇的那座桥。
那日他便是从这座桥上走过,动了邪念,央陈大引路的。
如今,他死在了同一座桥下。
再说那王五。
王五是个屠户,生得满脸横肉,肥头大耳。
他自花洞回来之后,照常操刀卖肉。
这一日也不知怎的,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砍骨刀忽然失了准头。
他正劈着一根猪腿骨,一刀下去,竟劈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那一刀力道极大,竟将腕上的血管齐根斩断。
鲜血登时喷涌而出,溅了满墙满地。
王五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倒在地上,旁人七手八脚来救,可那血喷得又急又猛,怎么也按不住。
等郎中赶到时,他已经流尽了全身的血,躺在血泊之中,面色惨白如纸,没了气息。
一个砍了二十年猪骨的屠户,竟在自己的肉案前失手砍断了自己的血管——这事传出去,谁听了不觉得蹊跷?
再说那赵公子。
赵公子便是那个带着家奴入洞、命二女赤身相对供他取乐的富家子弟。
他从花洞回来后,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竟在家中蓄养了几个良家女子,学着花洞中的模样日夜淫乐。
他爹赵员外见他越发荒唐,气得犯了心疼病,他却理都不理。
这一夜,他又召了那几个女子一同饮酒作乐。
喝到半酣,他得意忘形,指着那几个女子笑道:“你们比起洞中的花精来,可差得远了!那两个贱货虽装得清高,到了床上还不是由着爷们摆布——”
话音未落,赵公子忽然顿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众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赵公子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面孔扭曲,伸手指着门口,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来。
家奴们慌忙上前,只见赵公子浑身僵硬,两眼翻白,喉中咯咯作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汤,折腾了半晌,赵公子方才缓过气来,却是口眼歪斜,口水直流,竟是中风了。
从此赵公子瘫在床上,嘴歪眼斜,四肢不能动弹,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赵员外为了给他治病,请遍了名医,花光了半辈子攒下的家当,却毫无起色。
那赵公子在床上足足瘫了三年,其间受尽了褥疮溃烂、蚊蝇叮咬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年后的一日深夜,伺候他的老仆忽然听见他在床上发出一阵古怪的嗬嗬声。
老仆掌灯来看,只见赵公子圆睁双眼,嘴巴大张,已是气绝多时。
那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他咽气时,窗外正是一阵夜风吹过,吹落了一地白李花。
接下来是那姓孙的莽汉。
这姓孙的仗着一身蛮力,在洞中把二女折腾得最狠,临走还啐一口唾沫,骂她们是婊子。
从花洞回来后不出三日,他忽然中了风邪,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平日里身强力壮,能扛两百斤的柴火,如今却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更惨的是,他婆娘伺候了几日便不耐烦了,卷了细软跑了。
孙大汉孤零零地瘫在床榻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屎尿都拉在床上,臭不可闻。
不到一个月,便活活烂死在自家的破床上,到死也没人知道。
那两个衙门里当差的,一个姓钱一个姓周。
钱差役不知怎的忽然惹上了一桩官司,被人告发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上官派人来查,果然查出了真凭实据,当场革了他的差事,打入大牢。
那钱差役在牢里受了百般折磨,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瘐死狱中,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周差役更惨。
他从花洞回来后不久,便染上了一种怪病,浑身溃烂流脓,恶臭难闻。
请遍了镇上的郎中,谁也诊不出是什么病症。
那烂疮先从下体开始,渐渐蔓延到全身。
有人悄悄说,是从那话儿开始烂起的,烂到最后,那东西竟一节节地掉了。
周差役日夜惨叫,痛不欲生,熬了两个多月,终于在一个深夜一命呜呼。
咽气时,守着他的人说,他口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饶了我罢,饶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一些个年轻子弟,不过是被同伴怂恿着去了一回,并未怎样过分,却也遭了殃——有的忽然得了一场大病,卧床数月,险些丧命;有的好端端的忽然家道中落,破财败家;有的走在路上凭空摔了一跤,跌断了腿骨,成了跛子。
这几个人虽然不曾丧命,却也吃了不小的苦头,算是小惩大诫。
其中有两个醒悟得早的,偷偷跑到山洞口焚香叩头、诚心忏悔,后来那病竟然慢慢好了,霉运也渐渐散去了。
短短两三个月工夫,进过花洞的泼皮竟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是病的病、残的残、破财的破财。
镇上的人渐渐明白过来——凡是进过那山洞、碰过那花精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风声传开,人人自危。
那些还没来得及去的,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动那个心思?
一个个暗中庆幸,幸亏自己没跟着去,否则现在怕也躺在棺材里了。
更有那些素日里行为不端的人,闻讯后纷纷收敛了许多,生怕哪一天报应也落到自己头上。
“花洞”二字,从此在会稽成了一个禁忌。茶余饭后偶尔有人提起,便有人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莫提莫提,提了要倒霉的。”
那吴老郎中在街头听了这些消息,拄着拐杖叹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他这话说了几十年,如今总算又多了个活生生的佐证。
有诗为证:
天网恢恢疏不漏,孽债从来有主头。
张三李四皆横死,王五赵某各休休。
屠户失手断腕死,差役流脓烂作囚。
寄语世间贪色辈,前车之鉴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