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傻子的呼噜还在轰轰地响,福生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柳长宏躺在地铺上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桂芬那档子事已经过去了,她回去以后还是他嫂子,灶房里、磨坊后头、猪图旁边—只要他哥不在家,有的是机会。
可这三个女人不一样。
翠兰,秀芝,大凤——明天一早他就得走,下次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也许永远都来不了了。
大凤那边不能去。
满仓在她旁边躺着呢,一个瘸子,可那根柳木棍不离手,他不怵满仓的腿,但怵满仓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饭桌上扫过他一下,冷冰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可翠兰和秀芝不是住一屋吗?
她俩今天晚上也喝了不少酒,脸都喝红了。
翠兰端着酒碗跟桂芬碰杯的时候,笑起来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秀芝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抿一口酒脸就红到耳根。
这俩女人喝多了,这会儿应该睡着了吧。
他侧耳听了听——傻子的呼噜没停,福生的鼾声也没断。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赤着脚走过院子。
月光还是那么亮,磨盘白花花的。
秀芝的房门虚掩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屋里很暗,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炕上躺着两个人。
翠兰侧身朝外睡着,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秀芝面朝里缩在炕角,肩膀微微起伏。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酒气。
他刚往门里迈了一步,脚还没落地—后领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往后一拽,把他整个人拽了个翅起,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仰面摔在院子里。
他回头一看,满仓拄着椰木棍站在他身后。
月光照在满仓脸上,那张脸平时闷闷的没什么表情,这会儿也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
“你走错屋了。”满仓说。声音不高,跟平时说今天磨了三袋面一模一样。
“我——我出来找水喝。”长宏站稳了,心跳到了嗓子眼,“走错了,以为是灶房。”
““灶房在那边。”满仓拿柳木棍往院子那头指了指,“厕所在那边。这屋是翠兰和秀芝的。你那屋在那边。”他每指一个方向,棍子就在空中顿一下,最后一下顿在长宏胸口正前方,没有碰到他,但棍子停在那里不动了。
“我走错了。天黑,没看清。”长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比满仓高半个头,年轻,腿也不瘸,但满仓站在他面前,那根柳木棍横在两个人中间,他愣是没敢动。
满仓看了他好一会儿。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磨坊里那头瞎骡子打了个响鼻。
“你嫂子桂芬是个好人。”满仓开口了,声音还是不高,“你哥长青也是个好人。你是他们家的人,我今天不留你。明天一早你们走,我不送。
长宏张了张嘴,满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要是再走错一次,我这根棍子就打到那条好腿上。“他把柳木棍往地上跺了一下,往旁边让开一步,“滚回去睡觉。”长宏灰溜溜地回了正房。满仓站在院子里拄着棍子看着他进了屋,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屋。大凤躺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外头咋了。满仓说猫。大凤没再问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柳长宏躺在地铺上,心跳得咚咚的。
傻子的呼噜还在响,福生的鼾声也没停。
他盯着黑暗里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跑。
必须跑。
天一亮满仓把昨晚的事告诉他哥,他腿都得被打断。
就算不打,家里也待不下去了——桂芬不会再理他,他哥以后看他一眼他都得低头绕道走。
镇上农技站还没转正,吃住都在家里,闹翻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越想越怕,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褂子披上,鞋提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
反正都要跑了,还怕什么?
满仓刚才抓了他一次,给了他警告,心里肯定觉得他不敢再犯。
谁都想不到他敢杀个回马枪。
满仓那屋要是睡着了,他就去隔壁——翠兰今晚喝了酒,脸红扑扑的,比平时还好看。
要是满仓没睡,他就假装认个错,说年轻不懂事,让他别告诉大哥。
怎么都不亏。
他把鞋搁在地上,赤着脚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亮,磨盘白花花的。
他贴着墙根走到满仓屋的窗户底下,弯下腰,屏住呼吸,听见大凤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屋里传出来满仓均匀的鼾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跟推磨的节奏差不多。
睡了。
柳长宏嘴角翘了一下,转过身朝翠兰那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