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苗家沟的头一顿饭是在福生家吃的。
秀芝把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宰了,炖了满满一锅。
翠兰带着傻子和来福从王家沟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来福手里还攥着半根生玉米,说是在路上捡的,非要带给石头哥。
石头接过来看了看,说这玉米粒都瘪了,喂鸡正好。
“喂鸡干啥,留着给你磨面。”
“磨出来也是瘪面,烙饼都粘不住。”石头把玉米搁在窗台上,回头看见桌上那盆炖鸡,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娘!真有鸡!”
“我说有就有。”大凤把他按到桌边坐下,又招呼翠兰一家落座。
矮桌不大,挤了满满当当一圈人。
傻子坐不下,端了个小板凳夹在来福和石头中间,咧嘴笑着说:“挤挤暖和。”
“暖和啥,你家炕上挤惯了。”翠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炕上挤是真的暖和。”傻子回头冲她嘿嘿笑,“不信你问来福。”
来福正埋头啃鸡腿,头也不抬:“别问我,我忙着呢。”
石头说他:“你忙啥,啃鸡腿也算忙?
“算。”来福啃完最后一口把骨头搁在桌上,拿袖子蹭了蹭嘴,“我娘说了,吃饭要认真。”
石头说你娘说的对,把碗里另一条鸡腿也夹给了来福。
来福愣了一下,石头说我在梁家沟吃过鸡了,这条给你。
大凤在旁边听见了,说你什么时候吃过鸡,石头说在小虎家,孙婶炖的,比这锅还香。
大凤拿筷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说白养你了。
吃完了,大凤和翠兰收拾碗筷。
满仓和福生蹲在墙根下抽烟,石头和来福在院子里追芦花鸡。
傻子蹲在枣树底下搓麻绳,搓了两下又拆了重搓,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田队长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哟,正吃着呢?”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烟袋锅子,笑眯眯地往里张望。
翠兰站起来,拿围裙擦着手迎上去;“田队长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嫂子她们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被褥都铺上了,磨盘也搬进屋了。”
“那就好。”田队长迈过门槛,跟福生点了点头,又朝满仓看了一眼。满仓拄着棍子站起来,大凤也从灶房里探出头。
“田队长,坐。”大凤拿抹布擦了擦石墩。
田队长坐下,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说:“满仓啊,你们住下来我是欢迎的。空房闲着也是闲着,有人住还能帮着看个门。但是落户这事,得走手续。”
“什么手续?”大凤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你得回梁家沟,找你们大队开个迁移证。再让公社盖个章 。拿过来,我这边才能给你们办落户。”田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没有迁移证,你们在这边就是黑人黑户—分不到口粮,算不了工分,石头上学也报不上名。”大凤把抹布围在磨盘上:“迁移证找谁开?
“找你们大队会计。先跟生产队长说一声,他同意,再找大队书记盖章 。最后拿到公社审批。”
“大队书记是谁?
田队长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胡。他现在不光是治保主任了,运动一开始他把原来那个书记斗下去了,自己兼了革委会主任。公章 在他手里。
大凤没说话,把抹布拿起来在手指头上绞了两圈。
满仓拄着棍子站在她旁边:“我去。”
“你去干啥。”大风说,“你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去。”
“老胡那个人—”
“我知道。我跟他打过交道。”大凤把抹布往磨盘上一阁,“他是什么人我清楚。我明天一早就走。
福生蹲在墙根下,这时候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跟嫂子去。老胡要是敢为难—”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哥,你拉倒吧。上回你打断人家的腿,还想再打断一条?你们男人就知道动手。”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灶台上,“嫂子,我跟你去。两个人好说话。”
大凤说行。
第二天一早,大凤和翠兰背着干粮出了门。
晨光从东边山梁上照下来,土路两边的玉米地里蛐蛐还没歇,吱吱叫了一宿。大风走得快,翠兰在后头跟得紧。
到了梁家沟,大凤先去生产队找记工员老刘。老刘正蹲在队部门口抽烟,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凤?你不是搬走了吗?
“搬走了也得回来。回来开迁移证。”
“迁移证得老胡盖章 。”老刘把烟掐了,站起来往队部里走,“他那关不好过。”
“我知道。先来找你把工分结了。”
老刘从抽屉里翻出工分本,拿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到满仓的名字:“满仓的工分到上个月为止,不欠队里的。口粮也领清了。”他抬起头,“你拿着这个去找赵会计开条子。赵会计人还行,不会为难你。”
“谢了。”大凤把工分本揣进兜里。
翠兰在旁边说了句:“这村里也有好人。”
“有。”大凤说,“坏人有,好人也有。就是好人不太敢说话。”
到了大队部,赵会计正趴在桌上打算盘。
大凤把工分本递过去,说开迁移证。
赵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翠兰,倒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油印的表格搁在桌上。
“满仓家什么成分?”
“贫农。”
赵会计点点头写上了。
填到一半笔没墨了,他把钢笔甩了两下继续写,写完把表格推过来:“大队公章 在老胡那儿。你们去找他。公社的章 也得自己去跑。”
大凤拿起表格看了看,上头已经填了生产队的章 。
她把表格叠好揣进兜里,跟翠兰出了会计室,往老胡办公室走。
翠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说就是他。
大凤说嗯,敲了两下门。
里头说进来。
老胡正跷着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
桌上搁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旁边摞着几本红宝书。
他看见大凤进来,三角眼里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再看见大凤身后的翠兰,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啥。”
“开迁移证。”大凤把表格搁在桌上,“大队的章 。”老胡把表格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搁下了:“这章 我不能盖。”
“为啥。”满仓的成分问题。他当年偷集体粮食,这事档案上记着呢。这种人,能不能迁出去,得公社说了算。”
“他偷粮那年就被处理过了。腿也断了,人也关了,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你凭什么说他有成分问题。”老胡往椅背上一靠,把烟叼在嘴里,笑嘻嘻地看着她:“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得重新审查。你先回去等着,审查完了通知你。”翠兰在旁边站着,手指头攥得发白。大风没动。她把表格从桌上拿起来叠好了揣进兜里。老胡以为她要走,说这就对了嘛。大凤不但没走,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手撑在办公桌边上。
“胡主任,你要审查是吧。那你先审查审查你自己。”
老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当年当治保主任的时候,把人家媳妇堵在屋里,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你拿皮带抽人,把满仓的腿打断了,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大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你半夜把妇女叫到生产队屋里,拿玉米面当封口费——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
老胡手里的烟掉在裤子上,赶紧伸手去掸,烟灰烫了个洞。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你——你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
“你要证据是吧。”大凤直起腰来,“面袋子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上头你写的字—三十斤,胡’。你自己批的条子,总不能不认吧。”老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比墙上刷的石灰还白。他不确定那个面袋子上到底有没有字——他记不清了。他这翠子干的亏心事太多,哪件留了把柄哪件没留,他自己都记混了。但他不敢赌。
大凤把表格重新从兜里掏出来,拍在老胡面前:“盖章 。盖完了我们两清。以后你当你的革委会主任,我开我的磨坊。井水不犯河水。”
老胡盯着那张表格,脸上的肉抽搐了好几下。
他的手在桌上摸了好几把才摸到印章 ,在印泥上狠狠摁了一下,砰地一声盖在表格上。
他把表格往大凤面前一推:“拿走。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大凤拿起表格看了看,公章 盖得端端正正,红彤彤的。
她把表格叠好了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声音平平淡淡的:“胡主任,以后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了。你要是再卡我家的人,我就再来找你。你知道我住哪儿,我也知道你办公室在哪儿。”
翠兰靠在走廊墙上等她,问盖了没有。
大凤拍拍口袋说盖了。
翠兰说你在里面跟他说了啥,我在外头听见他烟都掉了。
大凤说没啥,就是跟他算了一笔旧账。
翠兰看了看她的侧脸,没再问。
公社的章 倒没费什么周折。管公章 的是个戴眼镜的半大老头,姓周。他把迁移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遇,抬头问:“什么成分?
“贫农。”大凤说。
“迁入地有接收证明吗?”
“有。”大凤把田队长写的那张条子递过去。
老周看了看,说:“苗家沟磨坊缺人,这事我知道。那边的磨坊老张头腰不行了,推不动磨,上回我去他们村收公粮,他还跟我念叨来着。”他把条子还给大凤,拿起公章 在印泥上摁了一下,“你们过去正好。那个磨坊再没人接手,明年公粮都没地方磨了。”
大凤把盖了章 的迁移证接过来,说谢谢周同志。老周摆摆手说不用谢,好好磨面,公粮磨细点。大凤说一定。
出了公社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
大凤把迁移证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生产队、大队、公社,三个红戳全齐了。
她把纸叠好了重新揣进兜里,又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翠兰说:“嫂子,三个章 全了?”
“全了。”
“那赶紧回去。田队长还等着呢。”
“走。”大凤拍了拍口袋,抬脚就走。
回到苗家沟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田队长还在大队部没走,大凤把迁移证搁在他桌上。
田队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把三颗章 一个一个数过来。
“行。齐了。明天我让会计给你们上户口。”
大凤说:“骡子的呢。”
田队长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什么骡子?
“上回你说骡子也得开迁移证。”
田队长眨巴了两下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我随口说的,你还真信了?骡子不用开,生产队的牲口登记簿上记一笔就行。”
翠兰在旁边扑哧笑出声来。大凤愣了一下,拿手在田队长桌上拍了一下,拍得茶杯盖都跳起来了:“好你个老田!害我白操了一路的心!
“哎呀,”田队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你当真的记了这么多天。”
“我能不当真吗!那头瞎骡子跟了我家十几年了,比亲戚还亲。你要真把它扣下了,我跟你说,我天天来大队部门口静坐。
“行行行,你厉害。”田队长举手投降,把户口本拿出来摊在桌上,“别静坐了。明天一早户口就给你们办好。满仓,贫农,迁入苗家沟生产队。”
大凤拿过户口本看了看,田队长已经提前写好了,满仓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底下还有石头。
大凤翻了一页,说我的呢。
田队长说你的随满仓,户主写他你就在底下。
大凤把户口本推回去,说凭什么,户主不能写我?
田队长说你这个女同志思想还挺新。
大凤说新不新的,我就是问你能不能。
田队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说明天让会计给你另立一户,户主马大凤。
大凤说这还差不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过头来,冲田队长笑了一下:“老田,你是个好人。”
田队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按规矩办事。大凤说知道,走了。
她走出大队部院门,翠兰还在外头等她。
旁边还站着傻子——他从王家沟赶过来了,说在家里等不及,非要来接。
傻子手里举着一块糖,说嫂子吃糖,橘子味的。
大凤说:“你哪来的糖?”
傻子指指村口代销店方向:“王主任给的。”
大凤看了一眼翠兰,翠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谁是王主任。问他他就说王主任就是王主任。”
傻子说:“王主任就是王主任。他今天又来我们村了,站在我家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路过。他问我你爹呢,我说我爹出去做生意了,说回来给我打拨浪鼓。他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块糖给我,说拿着给孩子吃。我说我有孩子,叫来福。他说那就给来福吃。然后他就走了。
大凤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她把那块糖拿起来看了看——透明塑料纸包的,橘子味,跟她平时给石头买的一模一样。
她把糖塞回傻子手里,说留着给来福。
傻子咧嘴笑了,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那就留着给来福。我有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石头。”
大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傻子不傻。傻子嘿嘿笑了两声,说傻子本来就不傻。说完蹲在增根下剥糖纸,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翠兰站在旁边看着傻子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
“嗯。”
“你说王主任到底是谁。”
“不知道。”大凤说。
她看着傻子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地不躲不闪。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公社门口,傻子说王主任又来了,站在我家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
她转过身拉着翠兰走了。
傻子蹲在墙根下剥糖纸,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糖纸吹得沙沙响。
翠兰搬家是在第二天。
她在王家沟的家当不多。
被褥两床,锅碗瓢盆一筐,傻子的麻绳和拨浪鼓,来福的作业本和弹弓。
最沉的是那口铁锅,锅底补过三回,她拿麻绳捆了两圈拎在手里。
傻子扛着被褥卷跟在后面,来福背着书包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傻子给他削的木头手枪,一路走一路比画,嘴里啪啪啪地喊着打仗。
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下,傻子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土房。门已经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枣树叶子落了一地。
“媳妇,咱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去苗家沟跟你满仓哥搭伙过日子。”
“那咱家的鸡呢。”
“鸡昨天不就带去苗家沟了。你忘了?“
“没忘。”傻子把被褥卷往上颠了颠,右腿在地上蹭了两下,“那只芦花鸡下蛋可勤了,一天一个。”
“嗯,到哪都一天给你一个蛋。”
傻子咧嘴笑了,扛着被褥卷继续走。
来福在前面喊:“娘,苗家沟有没有代销店?”翠兰说有。
来福说那有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翠兰说有,你石头哥就在那边。
来福把木头手枪往腰里一别,说那行,有石头哥就够了。
傻子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下忽然站住了。
他把被褥卷搁在地上,回头看着那间破土房。
门已经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槛上他蹲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位置被磨得光溜溜的,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屁股印。
“媳妇。”
“恩。”
“咱要是走了,我爹回来找不着我咋办。”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跟在磨坊里说“今天磨了三袋面”一模一样。
翠兰把铁锅搁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傻子的手攥着被褥卷的麻绳,指节发白。
“你爹要是想找你,你在哪儿他都能找到你。”翠兰把手放在他攥麻绳的手背上,把那些绞紧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别说搬到苗家沟,就是搬到天边,他也能找到你。你记不记得王主任——他天天在巷子口看你。你蹲在门槛上搓麻绳,他就站在那儿。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来看你的。你爹也一样。他要是想找你,苗家沟离王家沟才多远?走都走到了。
傻子低头看着门槛上那个被磨得光溜溜的屁股印,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有一片落在那个凹印上,刚好填满了。
“那我就把这个板凳带走。”他把小板凳从门槛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门槛上的印子带不走,板凳带得走。我爹给我做的。他要是找到苗家沟来,我就给他看这个板凳。
“行。他要是找来,你就给他看。”翠兰把铁锅重新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当
家的,走了。”
傻子把被褥卷扛上肩,跟在她后头。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磨得光溜溜的屁股印,嘴里小声感喷了一句—印子还在,板凳也在,我爹肯定找得到。
来福在前面喊爹你快点,傻子应了一声扛着被耨卷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嘴里又哼起了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到了苗家沟,大凤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翠兰拎着铁锅走过来,赶紧上去接了一把。
“怎么把锅也搬来了,不是说这边有锅吗。”翠兰说这口锅用惯了,补了三回都没漏,舍不得扔。
大凤拎了拎那口锅的分量,说你这手劲不小,拎着这口锅走了这么远。
翠兰说推磨推出来的,跟你一样。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帮傻子把被褥卷接过去。
傻子说满仓哥你腿不好别搬重的,满仓说被褥不重,你进去看看屋子一炕给你收拾好了,窗户纸是新糊的,门口还有个小板凳,给你搓麻绳用的。
傻子眼睛亮了,说有板凳?
啥样的?
满仓说是大凤从梁家沟带过来的,你家原来那个。
傻子撒腿就往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拽着翠兰的袖子往里拉,说媳妇你来看,咱家的小板凳也来
了。翠兰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进了院子。不
大,两间房挨着大凤家的正房,一间堂屋一
间睡房。
炕上铺了新干草,窗户纸上糊的是新桑皮纸,白花花的透光。
门口真有个小板凳,四条腿磨得光溜溜的,凳面上还有傻子当年拿小刀刻歪歪扭扭的道子。
来福和石头在院子里追鸡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傻子的拨浪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来福翻出来了,咚咚咚响个不停。翠兰站在新家的门槛上看着满院子跑的孩子们,大凤端着一盆刚磨好的玉米面从磨坊里走出来,冲翠兰努了努嘴:“翠兰,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盆面端到灶房里去——你家灶房跟我的挨着,咱俩以后搭伙做饭,一个灶台炖菜一个灶台贴饼子。“翠兰接过面盆进了灶房,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她的铁锅,旁边是大凤的锅,两口锅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