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晕倒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二个月,再次轮到值夜班。

之前夜班他都咬着牙撑过来了。

第一次手抖了一整晚,第二次稍微好一点,至少递器械的时候不晃了。

他觉得自己成长进步了,但他低估了累积的疲劳。

那天白天下午他没闲着,觉得在宿舍很无聊,于是自动穿上白大褂跟着艾力老师查了二十几个住院病人,同时在急诊接诊了十来个,晚上八点准时接夜班,连回宿舍躺一躺的功夫都没有。

凌晨两点多,急诊室一下子涌进来三个病人,一个车祸外伤,一个急性阑尾炎,一个小孩高烧惊厥。

赵泽伟跟着艾力来回跑,止血的止血、吸氧的吸氧、开单的开单。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塞了四五张检查单,手忙脚乱地找笔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灯光闪了。他没在意,继续干活。

又过了半小时,车祸外伤那个病人需要缝合,赵泽伟站在手术台边,举着持针器,针尖凑到皮缘的一瞬间,他的视野开始收窄。

先是边缘暗下来,像有人从两边拉窗帘,然后是正中间那条缝线在他眼睛里像化开的水墨一样模糊了。

他想:我是不是太累了。

他拿了拿持针器的手指,指节发白。他想着撑完这一针就下去坐一会儿,但针尖还没穿过去,他的膝盖就软了。

他听见艾力喊了一声赵泽伟,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然后是金属托盘被碰翻的哐当声,然后是很多人喊他的名字。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往下坠,往下坠,最后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那种白跟苏州家里的天花板不一样,苏州的天花板是暖白,日光灯管外面罩着一层亚克力板,光散散的、柔柔的。

这里的白是惨白,医院输液室那种白,日光灯管裸露着,照得他眼睛发涩。

他动了一下手,发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输液管从上面的吊瓶垂下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慢。

醒了?

他偏过头。

迪丽坐在他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气。

她的白大褂没换,衣摆上有一小块深色水渍,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什么。

赵泽伟的嗓子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墙:……几点了?

早上六点半。

赵泽伟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晕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现在六点半,意味着他躺了四个小时。

他又看了看迪丽努尔,她眼圈底下是青的,嘴唇有点干,头发没有平时扎得那么利落,鬓角碎发翘着几根。

你……一直在?

迪丽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手指凉凉的,搭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烧退了。

她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跟一个普通病人说话,你昨晚高烧三十八度五,加上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

艾力老师说你再熬一个钟头就得牺牲在手术台上。

赵泽伟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没说话。

迪丽努尔也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是赵泽伟的外套,他之前挂在急诊值班室的,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叠了一下放在床尾。

你晕倒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在儿科值班,他们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倒了。我跑了过来的。

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没什么大表情的样子,但赵泽伟看见她的鼻尖是红的。

你跑了多远?

从儿科楼到急诊楼,跑了两分钟。

两分钟。赵泽伟知道那段路,儿科楼在院区最里面,急诊楼在门口,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一条走廊和一段露天过道。两分钟是冲刺的速度。

迪丽努尔重新在塑料凳上坐下,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输液的速度。她的拇指在他手腕的桡动脉上搭了一下,数了数脉搏,然后松开。

还好,心率下来了。昨晚你烧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心跳一百一十多,我还以为你,她打住了,没往下说。

赵泽伟看见她的眼圈比刚才更红了。

鼻尖也是,红得像抹了腮红。

她低头去拿床头柜上的纸杯,假装要喝水,但杯子里是空的,她举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又放下。

迪丽。

嗯?

你是不是没睡?

迪丽努尔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累极了才会有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但眼睛底下是深的。

睡什么睡。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赵泽伟张了张嘴:我说胡话了?

嗯。迪丽努尔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赵泽伟读不太懂的东西,你一直喊'水',喂你喝了好多。还喊'妈',喊了好几声。

赵泽伟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红了。

迪丽努尔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一次手停留得久了一点,指尖在他的太阳穴旁边轻轻按了按。

还是有点低烧。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一眼,别乱动啊,针歪了我还得给你重扎。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从快到慢,越走越远。

赵泽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躺的是急诊留观室,不是普通病房,头顶是四张床位共用的灯管。

左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打呼噜的大叔,右边是空的。

他的左手背上扎着针,右手露在被窝外面。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蹭破了皮,大概是晕倒的时候磕在瓷砖上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有点红肿。

他忽然想起迪丽刚才那句话: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她到底盯了他多久?四个小时?还是从凌晨两点到六点半、一整夜?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迪丽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样子。

没一会儿迪丽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稀粥,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她坐在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他摇起来的病床靠背往上调了调。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赵泽伟看了看自己扎着针的左手:……我自己吃。

迪丽把碗递给他,他伸出右手接过来。

碗是温的,热乎乎的暖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煮得又软又烂,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恰到好处。

他喝了几口,抬头看见迪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很轻,脸微微歪向一边,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嘴唇是干的,白天的润唇膏早就蹭没了,唇纹一条一条的。

赵泽伟端着粥碗,没喊她。

他低头继续喝粥,小口小口的,不让勺子在碗沿碰出声音。

他喝到一半的时候,迪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睁眼坐直了。看见赵泽伟还好好地靠在床上喝粥,她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睡着了?

……眯了几分钟。

迪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我得回儿科了,今早还有一个重症患儿要查房。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把鬓角翘起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然后看着赵泽伟。

粥喝完,别剩。等下护士来拔针,你回宿舍睡觉。今天请假别上班了,我跟艾力老师说过了。

赵泽伟端着粥碗点了点头。

迪丽已经走到门口了,又转回来。她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抓着门把手,迟疑了两秒,然后开口。

赵泽伟。

嗯?

你以后别那么拼。她说,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你这么干,迟早把自己身体搞垮。你要是……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没有说完。她松开门把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比刚才快,也比刚才乱,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她。

赵泽伟端着那碗粥,坐在空荡荡的留观室里。粥还热着,热气扑在他脸上,潮潮的。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迪丽走了,但她坐过的那张塑料胶凳还留在床边,胶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坐了一整夜压出来的。

赵泽伟低头继续喝粥。红枣粥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慢慢咽下去了。

上午九点,赵泽伟拔了针回宿舍。

阿不都刚下夜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看见赵泽伟进门,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就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他额头。

不烧了。

赵泽伟把他的手拍开:我没事。

阿不都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赵泽伟没见过表情看他,那种表情里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知道昨天晚上迪丽干了什么吗?

赵泽伟坐在床边,仰头看他:……她守了我一夜。

不止。

阿不都拖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种复杂的语气,她接到电话说你晕倒了,从儿科楼跑过来的,你知道她穿着什么跑的?

拖鞋。

她值夜班穿的那种塑料拖鞋,蹭蹭蹭跑过整个操场,脚后跟都磨破了。

到了急诊她什么话没说,先把艾力老师推开了自己上去给你查体征。

赵泽伟愣住了。

艾力老师本来要给你处理的,她不让,说'我来我来你忙别的去'。

阿不都说着说着语气变了,好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叹气,后来你一直没醒,她就坐在那儿,盯着你的输液瓶,换了三瓶液,看了一整夜。

我早上过去的时候她眼皮底下都是乌的,还要强行对我笑,说'没事我精神着呢'。

阿不都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赵泽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觉得亏欠她什么。我是告诉你,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

赵泽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还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你睡觉。我吃个包子也睡了。

赵泽伟躺下去。凉席凉凉地贴着后背,他还穿着那件被汗浸透过的旧T恤,布料黏在身上,有点难受,但他没力气换了。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迪丽。

她穿着拖鞋跑过操场的样子。脚后跟磨破了,一定很疼吧。她却守在床头一整夜,连水都不记得喝,后来还是赵泽伟看到她杯子里空的……

她查完房,有没有时间吃口早饭?

她脚后跟的伤口有没有处理?

她回到儿科之后,会不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自己因为熬夜而发青的眼圈,发一会儿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着边,形状像一片蜷起来的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慢慢闭眼。

他欠迪丽一顿饭。不,一顿饭不够。他欠她一句谢谢。

但谢谢好像也不够。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着。风扇转着。阿不都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一声。

赵泽伟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墙壁。

他想,等他睡醒了,他要去见迪丽。不为别的,就想亲口说一句,

你辛苦了。

但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迪丽走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不一定能什么?不一定能再跑一次?不一定能再守一夜?还是不一定能再撑住?

赵泽伟闭上眼。

他忽然有点怕自己再晕倒。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她再跑一次。

赵泽伟躺了整整一上午。

阿不都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

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几条细长的光带,落在地上,落在床脚,落在赵泽伟摊开的手掌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一大团毛线塞进了他的颅腔,毛线头还到处乱飘,抓不住,理不清。

迪丽昨晚守了他一夜。

穿着拖鞋从儿科楼跑过来,脚后跟磨破了皮。

她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然后转身走了,那句话没说完,留了个尾巴在空中荡着。

赵泽伟抬手捂住眼睛。手掌盖在眼皮上,暗红色的,像闭着眼对着太阳。

他知道迪丽对他好。

这种好是明晃晃的、不藏不掖的,像喀什正午的太阳,直接晒在脸上,躲都没地方躲。

带早饭、送水果、塞零食、守夜、查体征、喂水、摸额头,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喜欢你,工工整整,不带半点含糊。

可问题是,赵泽伟不喜欢迪丽。

他不讨厌她。

甚至觉得她是个好人、好同事、好医生。

但他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冒汗,没有想牵她手的冲动。

她对他说以后别那么拼的时候他嗓子发紧,但那发紧里头是愧疚,不是心动。

赵泽伟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话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二十四岁,本硕连读七年,长得白净体面,居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但事实就是这样。

大学七年他的时间全花在图书馆、解剖室、值班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偶尔有女生跟他搭话,他结结巴巴说不上两句就把天聊死了。

室友们给他起过外号叫赵和尚,他听了也不恼,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他不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

他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知道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是该躲还是该接,不知道送水果是礼尚往来还是信号释放。

他对这些东西毫无经验,也毫无判断力,像一个小孩子被推进了满是镜子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所以迪丽对他好的时候,他只会受着。

受着的意思是:吃她给的抓饭,穿她送的润肤霜,虽然没用,把梨分给舍友,苹果回礼,然后说一句下次别带那么多了。

这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是他二十四年的社交经验能拿出来的最强硬的拒绝。

一句软塌塌的、带着尾音、自己都没底气的话。

那句但是后面真正想说的话,你别对我好了,我不喜欢你,堵在喉咙里。

不是不敢说,是他不确定。

他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人家只是热心想帮新同事,怕自己自作多情地拒绝了一场根本没开始的感情,然后两人在同一个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一辈子。

他怕。他什么都怕。怕伤害别人,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把局面搞砸。所以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受着。

受着很安全。受着不会伤害任何人。受着不会出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片卷了边的漆皮还在老地方,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怎么才能让迪丽明白,又不用把那句我不喜欢你说出口?

他想不出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像在笑他。

风扇转着,嗡嗡嗡,像在催他。

赵泽伟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在里面。被窝里又热又闷,他的呼吸喷在棉布上,潮乎乎的。他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阿不都还在睡,呼吸均匀。

赵泽伟下床,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参差不齐的,远处有清真寺的尖塔,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热气。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迪丽昨晚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样子。他又想起母亲在苏州的厨房里煎荷包蛋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情。但每一件事都绕不开迪丽努尔,像一根线把他脑子里这些碎片串起来。

赵泽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胶布印,一圈一圈的。他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他想:他必须说清楚。

但他又想:怎么开口呢?

他在窗前站了十分钟。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得拍在腿上,啪嗒啪嗒的。

然后他转身回宿舍,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睡着了,没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不都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

赵泽伟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新的,热的,还是红枣的。

碗底下压了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不是迪丽的圆滚滚的字迹,是阿不都的,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涂改过:迪丽让食堂留的。

你吃完晚上值班给人家带个话,说你好了。

别说我不提醒你。

赵泽伟看着那张纸条,把最后那句别说我不提醒你看了三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甜的,枣味很浓。

他想起阿不都下午跟他说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又想起阿不都那一夜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赵泽伟把粥碗放在嘴边,慢慢喝完了。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给迪丽:粥我喝了。谢谢。我今天好多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文字:那就好。别太拼啊,再晕倒我可不管了。

赵泽伟看着那行再晕倒我可不管了,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但他想起早上她走之前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话没说完,至今还挂在他心上。

他没回那条微信。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穿上白大褂。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两颗红枣,泡得胖胖的,漂在一点点米汤里。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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