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谁在此山中

寒宫铺着烛火,青玉的地砖上晕着一层层微红光亮,它们跳跃在宫殿中,洗去了屏风的花色,更显清冷寂寞。

裴语涵一身宽大的衣袍,斜靠在书案的木椅上,衣袖松松垮垮地垂下,漆黑的长发落到地上,与夜同色。

她将书翻了一卷又一卷,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现着那一日的场景。

最后混乱的场面里,她听不见林玄言的声音,他的唇语却在记忆的画面里不停地放大。

“在寒宫等我,等我回来。”

她其实也很明白,自己不能离开寒宫,自己走了之后,小塘他们处境便会很危险,若是一同死在北府,剑宗一脉便可能彻底断绝世间。

或许冷静下来思考,她的确应该回来,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她热血上涌,能想到的,便只有不顾一切。

可是纵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她依旧觉得悲伤。为什么自己不能陪他出生入死呢,为什么落水之后先救的要是自己呢。

雪未消融,黑暗再次降临,长夜无比寒冷。

她合上眼,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但是不用对我这么好啊。”

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敲门声响起。裴语涵起身推开了门。

俞小塘和钟华站在门口,他们在裴语涵开门之后便跪了下来。

裴语涵微惊。

俞小塘和钟华异口同声道:“拜见师父。”

裴语涵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下着雪呢。”

俞小塘不肯起来,道:“徒儿是来给师父认错的。”

裴语涵更不解:“有什么错的?”

“徒儿擅作主张,和钟华成亲了,没有告诉师父,这是一错。”俞小塘认真道。

裴语涵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我们都知道的,没关系的,师父很为小塘感到高兴。”

俞小塘继续道:“那日见师父被那忘恩负义之徒折辱,弟子未敢出手相助,这是二错。”

“……”裴语涵扶额道:“小塘你误会了……嗯……可以别提这件事吗?”

俞小塘哦了一声,继续跪着,“那忘恩负义之徒抛弃师父带着陆宫主私奔了,弟子却无法替师父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一天比一天伤心,一天比一天消瘦,这也是弟子的错。”

说完之后,俞小塘的身子终于软了些,却依旧跪着:“师父,你让钟华也拜入我们门下吧,就做四师弟吧,别去天天想着那个忘恩负义的三师弟了,不值当。”

裴语涵听着听着,眼睛微微湿润。

她将俞小塘抚了起来,拥进了怀里,轻声道:“小塘很好,小塘也不要责怪你的三师弟了,是师父的不好。以后师父会好好陪你们的,不走了。”

“嗯。”小塘的声音也微微哽咽。

“你叫钟华对吗?”裴语涵看着尚跪在地上的少年,“你也起来吧。”

钟华很懂事地磕了个头,恭敬道:“师父好。”然后才站起了身。

裴语涵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小塘以后名义上还是你的师姐,你不会感觉很奇怪吗?”

钟华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自然不会……反正也被欺压惯了。”

俞小塘瞪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在师父面前可一直是乖巧的形象啊。

裴语涵揉了揉她的脸,俞小塘乖巧地靠在了她的怀里,她又望向了钟华:“从此以后,你既然是剑宗弟子了,那稍后便随我去剑阁取剑吧。”

接着她又对俞小塘说:“等会你去把赵念也喊过来,我与你们商量一些以后的事情。”

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了碧瓦墙言下。

裴语涵看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月光,轻声道:“小塘乖,师父不伤心了。”

俞小塘望着师父的脸,脸上泛起了柔柔的笑意,接着她认真道:“师父一定要振作呀。”

“嗯。”

她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自己随着林玄言一同去了北府,这些还未真正长大的孩子们应该怎么办呢?

她心里终于释然了许多。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依旧冲动地像个孩子啊。

既然我如今留下来了,那就让我做你们的伞吧。

那一天之后,裴语涵又开始认真地读书,采药,观月,听雨,练剑,练剑,不停练剑。

她觉得自己的剑可以更快更锋利,直到可以将那日压住他们的妖气斩碎。

可是要练多久呢?十年还是更久?

夏浅斟把剑抵在那个大魔头喉结上的时候,她依旧觉得不太真实。

她收回了剑。

那个魔头同样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彻底,他看着夏浅斟,满脸的不甘与不解:“为什么不杀我?”

夏浅斟道:“你叫什么?”

那魔头觉得更是羞辱无比:“我在山下杀了几个月的人,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夏浅斟冷冷道:“我不想听废话。”

那魔头青筋暴出,恼怒道:“老子叫秦楚,记清楚了吗?”

夏浅斟道:“秦楚,我不杀你,但是你要陪我演场戏。”

那个叫秦楚的魔头更是一脸雾水。

夏浅斟忽然问:“你最拿手的禁术,会不会死人?”

秦楚一愣,随即狞笑道:“怎么,你想试试?老子这手缠魂禁,化境以下沾着即死,便是通圣,也要脱一层皮!”

夏浅斟道:“会痛就好。我要你对我用,就在这里,现在。我不还手,也不躲。”

秦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当真?”

“我平生不说笑。”夏浅斟道:“这一战,天上有人一直看着。我若赢得太容易,他不会信,这场局便不会完。所以我要你把我逼到绝处,逼到道心裂开一道口子。裂开之后,我会借着那道口子,把幻境里的眼睛一并烧了。”

秦楚神色变幻,警惕道:“你莫不是想害我?”

“我若要害你,你方才已经死了。”夏浅斟淡淡道:“此事之后,旧账一笔勾销。只是你要记住,我若撑不住,死前也会先斩了你。”

秦楚咬了咬牙,忽然大笑:“好!老子早想看看,你这天下第一的仙师跪地求饶是什么模样。你可别半途喊停!”

而夏浅斟是他唯一的心结。

许多年前他被夏浅斟打落山崖侥幸未死,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是他机缘的开始。

如今的修为是他九死一生用命挣来的,他同样觉得自己境界足够高,可以一雪前耻。可今日还没等他使出全力,便已经败了。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败得这么轻易。而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夏浅斟竟把这样一桩不要命的买卖送到他面前。

夏浅斟不再理他,蹲下身,绕着他的周身轻轻做了斩切的动作。

秦楚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望着盘膝坐下的夏浅斟,愣了片刻。

夏浅斟将剑横在膝前,十指结印,一朵雪白的莲影在眉心绽开,又渐渐隐去。她闭上眼睛,平静道:

“动手。”

秦楚深吸一口气,双掌结印。一道漆黑如蛇的禁术自他掌心窜起,照着夏浅斟当头罩下。

夏浅斟没有抵抗。那黑气卷住她的刹那,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陷入一片昏冥。

秦楚看着那团黑气,喃喃道:“你这女人,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南海之上那场战斗已经渐渐地来到了尾声。

明艳的光一束束地刺穿厚重的层云,与阴暗的海面贯穿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鼎立在天地之间。

那些深海的飞鲸也纷纷浮上海面,挥动巨大的双鳍,游曳在阴暗分明的世界里,扶摇着搅上那云海上方。

邵神韵发带破碎,凌乱的长发散在肩上,随着海上大风狂乱舞动。

她大袖飘摇,同样灌满了长风,风从衣袖破碎的缝隙漏出,将衣袖的裂缝越撕越大。

承平不知所踪,殷仰负伤而走。

她望着滔滔海水,沉思不语。

接着她向着殷仰负伤而去的方向掠去。

她知道北府是一个怎么样的陷阱,所以承平看似仓惶遁逃入北府的时候,她没有追进去。

她知道浮屿也是一个陷进,但是浮屿的建立是她被封印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她还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到底在浮屿留下了什么等着自己。

而她眼中的那些蝼蚁涌向了北府,她也全然不在意。

海风呼啸着卷起浪潮,游曳在天地间的鲸鱼发出声声呜咽。

殷仰已然破开云海来到了浮屿。

雷泽之上,神王宫中,大门洞开。

殷仰甩袖而入,衣袖间躺着鲜血。

他身负重伤,眼神却炙热无比。

在这一战中,他终于看到了阴阳道的局限,那些跃动在他体内的情欲弦线散布天地,感受着世间最微弱最细致的波动。

在识海里,他把这一战中的感悟一点点分化,蚕食,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便可以再做突破。

只是他如今太过虚弱了。

他知道邵神韵已经追了上来。

而浮屿之上,数万修者,无论修为高低,都已离开洞府,来到了浮屿的中央。

他们围绕着一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法阵,法阵的四周,是一个传统的五芒星图案,图腾在地上勒出深深的沟壑,其间绘着玄妙的龙纹。

而法阵的最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洞窟之中,无数细密的白色气状小球涌泉般向上喷出,那不算巨大的垂直洞窟里,像是藏着无穷的力量。

这原本是浮屿的禁地。

此处方圆百里皆是一片荒芜废墟,苍天古木都呈现枯死的灰色,仿佛只要手轻轻刮蹭,便会有灰烬抖落。

那些虬龙般盘绕的荆棘藤蔓也带着死意,废墟之间还见到许多尸骸,那些苍白的骨头坚硬无比,万年的风沙也未能使它们销去颜色。

殷仰回到神王宫之后,取出了那比仙平令更高阶,象征浮屿至高权力的令牌:神王令。

神王令一出,那些汇集在废墟之境的数万修者便会一同吟唱,然后会有惊天一击自浮屿落下,哪怕对方是邵神韵,也极有可能在这一击中神魂俱灭!

邵神韵来的很慢,她似乎也在途中修整,积蓄力量。

殷仰犹豫片刻之后,转身来到了圣女宫。

地牢中的苏铃殊彻底脱力了一般,手腕虚弱地垂下,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像是受伤的云雀,无力地伸展开羽翼,却再也无法挥动。

“我该叫你夏浅斟还是苏铃殊?”殷仰问。

“随你。”

殷仰道:“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交出神魂分化术,二是与夏浅斟一同堕入幻境,生生死死不得超脱。”

“二。”

殷仰摇头道:“你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夏浅斟了,为何还要执迷。你现在不是,哪怕将来长大以后,也不会是第二个她。”

“我道心坚忍,莲心未凋,你能如何?”

殷仰捂着胸口咳嗦了一阵,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他走进牢门,解开了束缚在苏铃殊身上的枷锁。

苏铃殊摇摇欲倒,她清瘦了许多,一身衣衫便看上去更加宽大。

“我带你去见夏浅斟最后一面吧。”殷仰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或许从此以后,她便是浮屿第一个通圣境的傀儡,而你也难逃一劫。”

苏铃殊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殷仰轻轻笑了笑,“曾经只是为了泄一下自己的私愤,顺便测试一下那本金书的力量。而如今……咳咳咳”

“而如今,我已经没剩多少念头,只想把这些事情做完。”殷仰缓缓道:“若是他出关回来,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变成了幻境里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而他修为尽失,一无所得,会不会很有趣?”

“殷仰你这等心性如何成就得了大道?”苏铃殊的声音冰凉而缥缈,像是人间的落雪。

“你就这么确信叶临渊会失败?万一他真的悟得大道了呢?”

殷仰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说过,以我的心性难成大道。所以这本就是一场赌博罢了。况且……以那把剑的神性,哪怕时隔万年,又如何愿意再让第二人握在手中,即便那个人是叶临渊。”

苏铃殊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你早晚会一无所有。”

殷仰回过头,他的面容带着一种病态的美,他忽然捧起了苏铃殊的脸,微笑着看着她,然后俯身吻上了她的额头,苏铃殊只觉得恶心至极,却又无法挣脱,她闭上眼,清晰地感受到他亲吻了自己的额头。

殷仰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很难受?”

苏铃殊别过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愿说话。

殷仰轻轻笑了笑:“如果这就受不了了,那以后你的日子只会更生不如死。”

圣女宫的深入,那处被封印的石室之中,夏浅斟静坐在水帘之间,一身衣裙被映成了水绿,如翡翠雕成的美人像,而她容颜安静,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三千青丝长长地垂落到了水池间,散如海藻。

苏铃殊隔着水帘望向了她,竟恍若隔世。

而穹顶之上,刻画着无数星象。

其间有一本金色的古书缓缓翻动着书页。

那是撑起了那个幻境的力量源泉。

殷仰的弦线自周身无规则地散布而出,那些弦线搭上了夏浅斟的身体,他握着苏铃殊的手腕,轻轻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们便来到了夏浅斟的幻境之中。

他们从高向下远望,整片浩瀚的大陆就像是一副包罗万象的山水画卷。

居高临下的视线里,这个本就不真实的世界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那处古老的道馆外,聚集了人山人海,有大修行者,有普通百姓,有皇家的高官,也有魔教中人隐藏其中。

所有人都无比关心这一战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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