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除夕那天下午，林浩家的厨房比往常热闹了两倍。
他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灶台上排着四五个砂锅，炖鸡的、焖肉的、熬汤的，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汽。
他爸坐在客厅里择韭菜，面前摊着一张报纸，菜叶和碎泥堆在报纸边缘，动作不紧不慢的。
林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苏婉爸妈回老家了，没来，前两天他妈就说了：“除夕过来一起吃。”
“你杵这儿干嘛？”他妈偏头看了他一眼，“去把客厅茶几收拾了，果盘摆上。”
“哦。”
他把果盘摆好，又把沙发靠枕拍了一遍。
电视开着，放着春节特别节目，屏幕上一片红彤彤的喜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你几点过来？”
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六点。我在煮汤，带过来。”
林浩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夹着远处零星炸开的鞭炮声，他呼出一口白气，又缩回屋里。
六点差十分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浩站起来去开门，苏婉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短羽绒服，围巾摘了拿在手里，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尾微微卷着。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砂锅，锅盖边缘还在冒热气，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出来，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
“这是什么？”林浩接过来的时候锅底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换了只手端稳。
“我妈教我的，红枣枸杞炖鸡。”苏婉换了拖鞋走进去，“她说过年要吃好一点，我就炖了一锅带过来了。”
林浩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锅汤，眼睛亮了一下：“哎呀小婉，你还带了菜来。放桌上放桌上。”
苏婉把砂锅放在餐桌中央。
林浩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摆正锅垫的样子，伸手把她肩上一小片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绒毛摘掉了。
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
“阿姨，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用不用，你坐。”林浩妈擦了擦手走过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老林，把酒拿出来。”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海蜇、白切鸡、那锅红枣枸杞鸡汤，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林浩爸开了瓶红酒，给林浩妈倒了一杯，给苏婉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放到林浩面前：“你自己喝饮料。”
“哦。”林浩拿起可乐罐，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噗”。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浩妈放下筷子，伸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她把红包放在苏婉面前。苏婉的筷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浩妈。
“阿姨，不用——”
“拿着。”林浩妈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红包就搁在苏婉碗边的桌面上，“以后过年都有。”
苏婉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她的耳根泛了一点点红，然后伸手，把红包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说了声：“谢谢阿姨叔叔”，把红包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林浩坐在她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低头夹了一筷红烧鱼放进自己碗里，假装在吃，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压不住。
年夜饭吃完了，他们聊天，到后来话题渐渐散了，林浩妈便靠在椅背上和林浩爸聊着去年回老家的事情。
林浩苏婉进了房间，苏婉端着半杯红酒慢慢地喝。林浩坐在旁边，已经把可乐喝完了，正在剥一只橘子。
窗外烟花开始变多，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朵炸开，把窗玻璃照亮片刻。外面电视里的春晚正在播一个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婉放下酒杯，她偏头看着窗外，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盖在电视机和烟花的背景音里：“你要是真考上了，我就在北京找个工作。”
林浩剥橘子的手停住了。橘子皮从指尖滑落，露出一圈白色的筋络。
苏婉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北京那边我以前待过，熟人还在，找个工作不难。而且——”她顿了一下，“一个人留在这边，也确实没什么事。”
林浩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上沾着橘子皮的汁水。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坐在床边，深红色的毛衣在暖光灯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酒意让她眼角那一片泛了一点点红。
他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橘子，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抱得很紧。
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手指攥着她毛衣侧边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压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苏婉被他搂着，没有动。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骨，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就不肯出来的大狗。
过了一会儿，林浩妈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路过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端着茶杯走回卧室。
客厅里只剩电视屏幕里欢快的背景音和窗外断断续续的烟花声。
林浩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到时候，我们租一间房子，一起住。”
苏婉的手还在他后背上，“那可得看你考不考得上了。”
林浩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角还有一点酒意的红，嘴唇抿着，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声音也发紧：“我会考上的。我一定会的。”
除夕夜接近零点的时候，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集，连成一片连绵的轰鸣。
苏婉靠在床角里，裹着一条毯子，半眯着眼，红酒的后劲让她困意上来了。
林浩坐在她旁边，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睁眼，但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额头抵着他的手臂。
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了。林浩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垂着。
“十！”
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更近了，金色的、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
“五！”
他低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发顶。
“一！”
新年来了。
…………
正月初一那天，林浩在球场上碰见了陈越。冬天的室外球场冷得够呛，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白霜，两个人运了二十分钟球，手心才暖和起来。
“你最近练球了？”林浩捡起球拍了拍，顺手投了一个三分，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去。
“没，手生了。”陈越接过球，站在三分线外比划了一下，没投，放下球来，“我最近都在图书馆。”
林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陈越拿着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考体院。”
林浩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文化课太差了，”陈越说，语气不是在抱怨，“英语连及格都费劲，数学就更不用说了。周小雨说我要是想考体院，至少得先把文化课拉上来，不然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所以呢？”
“所以她每周给我补三天课。”陈越终于抬起头来，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自己也压不住的、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甜蜜的意味，“她说她也要考师范，留在本市，或者去省城。我查了一下，体院在省城有一所——”他顿了一下，“我跟她说，那就一起去省城。”
“那你文化课现在怎么样了？”
“还那样。”陈越摸了摸后脑勺，“上个月周小雨给我出了一套英语卷子，我考了六十二分。”
“满分多少？”
“一百五。”
林浩没忍住笑了一声。陈越用球砸了他一下，力道不大，球弹到地上滚远了。
“她说只要我考过线，”陈越的声音低了一点，“她就在省城等我。”
林浩看着他的脸。他认识陈越三年了，这人平时嘴里没有一句正经话，但此刻他站在冬天的阳光底下，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你得加油。”林浩说。
陈越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他走过去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拍了拍林浩的肩膀：“你也是。别到时候考不上北京。”
“我会考上的。”
两个人并排走出球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淡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