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的私人会所在城东，外面看着像个普通茶楼，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
三层，一楼喝茶，二楼麻将，三楼干什么的宋韵没问，宁凯也没说。
这是宋韵第二次以宁凯女人的身份出场。
车上宋韵问：“今天又是饭局？”
“打麻将。”
“我不会打麻将。”
“不用你会。”宁凯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你坐我旁边就行。”
“又是当花瓶呗。”
宁凯没否认。
会所门口停了七八辆车，宋韵扫了一眼，有几辆在上一回的饭局上见过。
门口站了两个小弟，看见宁凯低头喊了声“凯哥”，撩开门帘让两人进去。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旗袍的茶艺师在泡茶。
宁凯直接上了二楼，宋韵跟在后面，楼梯拐角处摆了个关公像，香火还燃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棋牌室很大，中间一张自动麻将桌，王昆已经坐在东位上了。
他旁边站着彪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头，脖子上纹了条青龙。
对面坐着小六，嘴里叼着烟正在洗牌。
左手边是个宋韵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出头，西装革履，看着不像道上混的，倒像个正经生意人。
听王昆喊他老周。
“小凯来了，坐。”王昆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宁凯在王昆右手边坐下，宋韵挨着他坐。
椅子很硬，靠背矮，坐着不舒服，她把包放在腿上，两手交叠搭在包上，摆出乖巧的姿态。
麻将机开始洗牌，哗啦啦的声音很响，小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宋韵咧嘴一笑：“嫂子今天穿得挺朴素啊。”
宋韵还没来得及回应，宁凯就开口了：“她年纪小，太花的穿不了。”
“也是，嫂子看着就嫩，大学生吧？”
“嗯。”
王昆扔了骰子，牌局开始了，几个人摸牌打牌，嘴里聊着有的没的。
基本都是谁家的场子被人举报了，哪个区的派出所新来了一个副所长油盐不进，上礼拜那批货的尾款什么时候结。
宋韵安静坐在宁凯旁边，目光落在他的牌上。
其实她根本看不懂，但她知道一个好的摆设应该是安静乖巧不多嘴的，她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中间彪子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说了句什么，王昆挥挥手让他等会儿再说。
宁凯连赢了三把，王昆笑呵呵地说小凯手气好，小六在旁边起哄，说凯哥最近是不是沾了爱情的光。
宁凯码着牌，面无表情：“可能吧。”
打到第四圈的时候王昆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眼，没避讳，直接接起来。
“嗯……到了？……多少个？……行，老规矩，挑几个好看的单独留着。”
宋韵看着宁凯的牌，实则竖起耳朵听着。
“还是男女儿都要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隐约漏出来。
王昆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思索了几秒：“这回要男孩儿，我记得上回有买家让我弄几个漂亮的男孩儿，这批女孩儿不是特别漂亮的不留了，都按以前处理。”
彪子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宋韵还是听见了：“好的昆哥。不过现在收益不好，之前那批伤口感染死了几个，这次弄完要不要治一下？”
王昆没吱声。
小六立马接话，语气很不耐烦：“彪哥你傻啊！一个小孩儿才能要来多少钱？治病得花多少钱！”
王昆的眼睛瞥了眼宋韵。
宋韵研究着牌，似乎没听见一样。
王昆咳了一声，小六和彪子都不说话了。
“打牌打牌。”王昆把手机放到一边，摸了张牌，“小凯，该你了。”
宁凯打了张牌：“昆哥今天牌运不行？”
“凑合，你让我赢两把就不错了。”
牌局继续。
宋韵脸上还挂着笑，肌肉已经僵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宁凯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小六和彪子在旁边聊天，说什么新到的那批货质量怎么样。
宁凯回来坐下继续打牌。
散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王昆赢了最后一把，心情不错。
王昆笑呵呵地送他们到楼梯口。
走到二楼拐角，宋韵看见一个小男孩缩在角落里，穿的衣服很脏，头发乱糟糟的。
他抬头看了宋韵一眼，眼睛很大。
旁边一个男人拽着男孩的胳膊把他连拖带拽地拉走了，宋韵这才注意到，他只有一条腿。
宋韵脚步顿住，宁凯的手搭上她的后腰，轻轻推了一下，她回过神，继续往楼下走。
出了会所大门，下午的阳光很刺眼，宋韵眯起眼，跟在宁凯身后上了车，她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好，宁凯发动车子，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凉风。
开出去十几分钟，宋韵叹了口气。
宁凯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宋韵偏头看窗外。
宁凯没再问。
到家后宋韵换了拖鞋直接往楼上走，宁凯站在玄关看着她上楼梯的背影。
浴室的门关上以后，宋韵蹲在马桶前面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往上涌。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
伤口感染，死了几个，治病得花多少钱，不治了，处理掉。
还有那个小男孩，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真相。
宁凯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你哪里不舒服？”
宋韵直起身，从架子上扯了条毛巾按在脸上：“我没事，就是晕车了。”
她冲门口喊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着正常。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韵把毛巾挂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楼下厨房里响起油烟机的声音，宁凯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往锅里倒油。
宋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的背影。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鸡蛋炒番茄，行不行？”
“行。”
“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水饺，要不要也煮了？”
“行。”
宁凯转过身继续热油。宋韵盯着他后背突然说：“我听见了。”
宁凯动作一顿，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
“听见什么了？”
“那个电话。”宋韵的声音很轻。“昆哥接的那个。”
锅铲在锅里翻动了几下，宁凯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放进旁边的盘子里。
“他们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拐卖儿童？”
宁凯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把火关了，转过身：“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宋韵看着他的眼睛：“可是如果那些孩子真是被拐卖的，我们得报警，或许能帮到那些找孩子的家庭！”
宁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就当没听过。”
“你就在这待着，开学了就好好上学，其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宋韵仰头看他，“我现在跟你捆绑在一起，你觉得我还能撇干净吗？”
宁凯没说话。
“我不是要干嘛。”宋韵声音低下去，“我就是……知道了他们干的这些事以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那些小孩——”
“你今天看见的那个。”宁凯打断她，“一楼还有三个，都锁在楼梯下面的杂物间里。”
宋韵愣住了。
宁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每次去都能看见新的。”
他退后一步，靠在灶台边上：“他们做的事我比你清楚，法律会制裁他们的，你不要多事。”
宋韵沉默了，过了几秒钟突然说：“你在搜集证据吧？”
宁凯的目光猛地射向她。
宋韵靠着门框：“那天你们在书房说话，我半夜起来倒水，听见一些话。”
宁凯的声音很冷：“你知道多少？”
宋韵诚实地说：“不多，我只听到一点，听到你是好人！”
宁凯从筷子笼里抽出两双筷子：“把你知道的都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说。”
“我知道。”
宋韵接过他递来的盘子，盘底很烫，她两只手交替端着。
“你让我搬进来，是因为想让我替你挡住王昆的怀疑对不对？”
宁凯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知道？”
宋韵点头：“我都明白，你给我那么多钱肯定也不是白给的，你利用我很正常，我也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绝对不会背叛你！”
宁凯把锅放进水槽里刷：“嗯。”
“宁凯，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突然很安静，安静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凯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你不怕吗？”
“怕啊。怕死了。”宋韵舔了舔嘴角，“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怕越想往前凑。”
“蠢毛病。”
“是蠢，但只要能帮到你，能帮到那些孩子，我觉得我蠢得有价值！”
宁凯低头看她，她抬头和他对视，两个人隔着一个水槽的距离，宁凯走过去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
宋韵僵了一下，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那个小孩。”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会怎样？”
“我不知道。”
宋韵把手收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站了很久。
宋韵轻声说：“他们会得救么？”
宁凯摸着她的头声音坚定：“会的，警察会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