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十来天之后,艾伯特和克罗伊分别骑着一匹马抵达了一座人类的小镇,这也是荒棘堡附近能用马匹几天脚程抵达的(至于为什么用了十来天,自然是因为路上耽搁),最近的一座小镇了——
说实话,对于艾伯特来说,这也是自从他接任这块领地之后去到的最远的地方,毕竟之前还是在领地上忙活的时候比较多,哪怕是需要去采买东西一般也是先列清单给巴罗,再让巴罗到领地边缘的村庄委托村民去远处买回来……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也应该有不少人知道这里有恶魔领主的事情。
……
来的路上,艾伯特也留意了一下那些年久失修、许久没有维护的土路,如今的路上多是只有一些村民手推车压出来的痕迹,少有马车或者马蹄的痕迹……
但从这些路的宽度来看,至少它曾经被开辟出来的时候,应该是用来通行马车的,而且还是那种商队的宽轮马车,甚至路上依稀还能见到一些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驿站,颓圮的围墙和石头跟脚上爬满了苔藓和荆棘。
甚至有些路边长起来的树,树根都从路面上暴了出来。
而前三天的路上,即便也能看到这条土路有一些分支的岔路,那些岔路的维护情况也有些一言难尽,所以也就没有看到什么旅人、行商甚至是流民。
……
直到第四天夜里他们才在路上见到晃动的人影……那是三个衣衫褴褛的人类,身上赤裸着,下身的衣物也就近似于一块兜裆布,而最左边那个甚至连裆都没太兜住,溃烂发炎的性器低垂着不停地滴落脓水。
干枯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夜色里看着像是三扇行走的排骨——
然而艾伯特却能看得清楚,三人的手上都分别闪着一片冷光,那是三把粗钝的匕首或者说小刀。
他们是土匪。
克洛伊的眼睛在那三个人影出现在土路上的瞬间,亮起了一对极淡的、鸽血石般的暗红色光点——那是血族在夜间捕捉猎物的本能,瞳孔微微收缩,虹膜边缘泛起一圈微弱的荧光,像是两块烧红的炭火嵌在她眼眶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侧过身挡在艾伯特马前,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短猎刀的刀柄上。
她的脊背微微弓起,那两颗新长出来的血牙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露出一点莹白的尖端——在夜色里反射着黯淡的光,像是两枚打磨过的骨针。
那三个衣衫褴褛的人类在她眼里,和站在路边的三块肉没什么区别。
他们的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带着温热血液的微弱气息飘散在夜风里——虽然长期饥饿导致血液稀薄发酸,但对于一个血族来说,那依然是食物。
克洛伊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她也没有贸然发难。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三个人,像是一只蹲在猎物面前的猫科动物,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把他们的喉管撕开。
那三个人明显僵住了。
他们手里攥着那粗钝的匕首,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见过强盗,见过流民,见过野兽,但他们从来没有在夜路上见过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而且那双眼睛还长在一张精致得不像人类的脸上。
最左边那个连裆都没兜住的土匪,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艾伯特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拍了拍克洛伊的肩膀:“行了,别吓他们了,再吓下去尿裤子了不好收拾。”
克洛伊的红光弱了几分,但没有完全熄灭。她偏过头,用那双还带着余光的眼睛看了艾伯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手里有刀。”
“我知道,”艾伯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你看他们那个样子——用那把刀能不能割开一只兔子的皮都难说,更别说割开我的喉咙了。”
他走到克洛伊身边,又往前跨了一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虽然那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顺手,但克洛伊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刚好卡在她和那三个土匪之间。
艾伯特站在土路中央,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三个人。
月光很淡,他的夜视能力虽然不如克罗伊但还是比人类好得多……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三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肋排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们的皮肤干枯皲裂,沾着泥垢和伤口结痂后的黑痂,脚上连鞋都没有,脚板踩在粗粝的土路上,脚底的老茧厚得像一层树皮。
最左边那个性器溃烂的,脓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光泽。
艾伯特看了两眼,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转过头,对着克洛伊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那三个人也听见:“这三个人身上流的血,别说好不好喝了——我估计尸体拉回庄园,连劣魔都不想吃。”
克洛伊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双红光彻底熄灭了。她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您说得对。”
那三个土匪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屈辱,还有被无视之后的茫然。
最中间那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的土匪,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艾伯特说,“你们呢?”
那土匪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那个年轻一点的土匪却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足够的水:“我们……我们没想抢你们……就是、就是看到路上有人影,过来看看……”
“拿着刀过来看看?”艾伯特挑了挑眉。
那年轻人不说话了,低下头,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最中间那个年长的土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认清了眼前的局面——面前这个长着角的年轻人和那个眼睛会发红光的女人,显然不是他们三个人能对付的。
他把手里的刀也丢在地上,然后蹲下身,用那双干枯的手撑住膝盖,声音沙哑而疲惫:
“这位……大人,我们不是存心要冒犯你们。我们只是……太久没见到活人了。”
艾伯特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月光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然后从马鞍侧袋里摸出两块干粮,在手里掂了掂,朝那个年长的土匪丢了过去。
干粮砸在土路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在那人脚边。
那三个土匪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两块干粮上。
年长的土匪愣住了,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艾伯特:“这……”
“吃吧,”艾伯特说,“就你们现在这个状态,也抢不了什么东西。先填填肚子再说。”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扑向了那两块干粮——最左边那个连裆都没兜住的土匪动作最快,一把抓起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旁边的年轻人。
年长的土匪拿着另一块干粮,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头看着艾伯特,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您不怕我们吃了东西再动手?”
“你们动手也打不过我,”艾伯特说着,走到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双手抱胸,“而且你们那个样子,吃完干粮估计要先拉三天肚子,哪还有力气打架。”
年长的土匪稍微想了想,然后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干粮。
干粮又干又硬,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又凹下,像是在嚼一块石头。
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不像旁边那两个年轻人,狼吞虎咽差点噎住。
艾伯特等他们把那两块干粮吃完,才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年长的土匪把最后一点干粮渣舔进嘴里,抹了抹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艾伯特。
他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声音也稳了一些:“我们……是东边丘陵里的村子出来的。”
“村子叫什么?”
“没有名字了,”年长的土匪说,声音低沉,“以前还归某个领主管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估计不再册很久了。现在那个地方,就是一片破屋子。”
艾伯特微微眯起眼睛:“不在册?”
“就是……领主的税官不来,领主的信使也不来,”年长的土匪说着,伸手搓了搓自己干枯的脸,“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反正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没有见过领主的影子了。我们那个村子,估计也没几个人记得该归哪管了……”
他垂下手,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没人管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找谁……就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艾伯特换了个坐姿,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你们的村子以前是做什么的?种地?”
“种不了地,”年长的土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苦涩,“那一片丘陵,土里面全是石头,种什么都不长。以前……以前我们主要是修路的。”
“修路?”
“对,就是脚下这条商路。”
年长的土匪指了指他们来时的那条土路,“这条路以前是有村里人维护的,隔一段路就有一个驿站,驿站里养马、卖水、给过往的商人歇脚。我们的村子就在这条路边上,领主的命令就是让我们维护这一段路和附近的几个驿站。”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那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商路上人来人往,东边来的皮革、西边来的铁器,都要从这条路上过。我们修路、养马、给商人提供食宿,领主收税,我们也能活得下去。后来……后来就不行了。”
“为什么不行了?”
“动乱、打仗、闹灾……”年长的土匪说,“商路断了。先是商队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就没有了。驿站一个接一个地荒废,养的马要么被卖掉,要么被杀了吃。领主的税官也不来了——可能是觉得这条路已经没有油水可捞了。”
他抬起头,看着艾伯特,眼神里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没人管我们,但我们还要活着。地种不出东西,商路没有商人,我们就只能……往这条路上下手。”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是拦路讨点吃的,后来就变成了抢。抢过路的行人,抢偶尔还走的商队,抢一切能抢的东西。我们也不想当土匪,但我们没有别的活路……但是越抢路上的人也就越少。”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周围安静了片刻。夜风从路边的荒草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凄清。
克洛伊站在艾伯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她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完全松开了。
艾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们村子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年长的土匪想了想:“大概……还有十来户人吧,除了四散劫掠之外,也就勉强靠着挖野菜、稍微种点好活的庄稼活着,哎——活着也是遭罪!您这仆人真给我来一刀,许也就不受罪了……”
艾伯特听完那番话,坐在石头上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空绚烂得要命……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林子里腐烂枯叶的味道。
那三个土匪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像是三只被雨水淋透的野狗,蜷缩成一团,等着他开口。
年长的土匪说完那句“死了倒不受罪”之后,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那块被干粮砸出的凹痕,像是在等一个结果——要么是面前这个长角的年轻人挥挥手放他们走,要么就是那个女人走过来割开他的喉咙。
无论是哪一种,他似乎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艾伯特没有立刻做决定。他转过头,看了克洛伊一眼。
克洛伊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月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冷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两颗新长出来的血牙在嘴唇间若隐若现——没有完全露出来,但也没有完全收回去,像是某种本能的警惕被那三个人的气味勾了起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注意到艾伯特在看自己,便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只有在两人之间才能领会到的、带着几分随意的语气说道:“您做主就行。我就是个陪您出来走走的。”
艾伯特哼了一声,重新转向那三个土匪。
“你们村子,离这里多远?”
年长的土匪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指向东北方向:“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大约到天亮的时候就能到。中间要翻过一道矮岭,过了岭就是一片丘陵,村子就在那片丘陵中间。”
“能走马吗?”
“路窄,但马能走,”年长的土匪说,又补了一句,“就是有几段路被水冲坏了,可能要下来牵着走一段。”
艾伯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尘土和草屑,然后走到马边,从鞍袋里又摸出两块干粮,掂了掂,朝那三个土匪丢了过去。
这回动作更随意,像是丢给路边讨食的野狗。
“吃吧,吃完带路。”
那三个土匪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疑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敢置信。
最左边那个连裆都没兜住的土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大人……您要去我们村子?”
“去看看,”艾伯特说,翻身上马,接过克洛伊递来的缰绳,“你们不是说那里已经没人管了吗?我刚好闲着,顺便看看那片地方能不能管上……”
年长的土匪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干粮,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站起身来。
“大人,”他说,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我带您去。但我要先说一句——我们村子里现在没什么好东西了,您去了别失望。”
“我又不是去找好东西的,”艾伯特说,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走吧。”
夜色沉沉,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一半,路面上的光线更加暗淡了。
三个土匪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也不慢,显然对这条路非常熟悉。
他们赤着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脚板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群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夜行动物。
偶尔有碎石硌到脚底,也只是微微一颠,连停顿都没有。
艾伯特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大约十步远的距离。
克洛伊骑着那匹稍小一点的灰马,与他并排而行,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搭在腰间那把短猎刀的刀柄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克洛伊偏过头,压低声音说:“您真要跟着他们去那个村子?”
“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掉头回去吧,”艾伯特也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那三个土匪的背影上,“而且刚才他说的那些话,我有些在意。”
“什么话?”
“他说他们的村子不在册,没人管,商路也断了。”艾伯特顿了顿,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
克洛伊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之前听领地里的老猎户说过,去远处镇子卖皮子的时候偶尔会在这片区域撞上劫道的,还不止一次——好在猎户们多少都带武器,人数也多,才没出过大事,”艾伯特继续说道,“但按照这个趋势,如果不做点什么,再过几年,那些劫道的摸到领地边缘也不是没可能。”
克洛伊低着头,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所以您是来堵窟窿的。”
“算是吧。”
艾伯特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杀几个人很简单——我们两个动手,这三个人活不过半分钟,他们村子里那些土匪也差不多。但杀了之后呢?那个地方还是荒着,没人管,过个几年又会来一批新的土匪,照样劫道。到时候我再过来杀一轮?”
他摇了摇头:“杀不干净。得想别的办法。”
克洛伊没有再问。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个土匪的后背上。
他们在夜色中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黎明前的微光。
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土路也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荒草几乎要长到路中间来,马蹄踩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年长的土匪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人,前面就是那道矮岭了。翻过去之后,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村子。”
艾伯特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克洛伊:“下来走一段吧,省得马踩滑了。”
克洛伊也翻身下马,两个人牵着马跟着那三个土匪翻过那道矮岭。
岭上的风很大,吹得荒草伏倒一片,露出一条被杂草覆盖的窄路。
站在岭上往下看,一片低矮的丘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从丘陵间的低洼处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缓缓飘散,看不见火,只看得到那些细瘦的烟柱,仿佛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那就是我们的村子。”年长的土匪站在岭上,指着那片低洼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艾伯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晨雾中,隐约可以看到十几间低矮的房屋——
有些屋顶还完整,有些已经塌了一半,露出灰黑色的木梁和破洞。
房屋之间没有整齐的道路,只有被人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泥路。
村子外围没有围墙,也没有栅栏,甚至连一圈象征性的棘栅都没有……
完全敞开着,像是根本不在乎有什么东西会从外面进来。
他注意到村子边缘有几块开垦过的田地,但地里的土看起来很瘦,稀稀拉拉长着几棵瘦弱的豆子或者别的什么,但更多的是野草和荆棘,几乎要把那几块地重新吞没。
“走吧,”他说,“下去看看。”
下岭的路比上岭更难走。
那条窄路被雨水冲刷出了几道深沟,马蹄踩进去会陷到小腿。
艾伯特和克洛伊只好牵着马绕开路沟,踩在路边的草坡上往下走,靴子底面全是湿泥,每一步都又重又滑。
三个土匪走得很稳,像是走惯了这种路,脚趾紧紧地抓着地面,在斜坡上如履平地。
……
大约走了一刻钟,他们终于到了村子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两间倒塌了一半的屋子之间的缝隙。
那两间屋子的土墙已经开裂,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梁,上面挂着一些干枯的藤蔓,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潮湿的泥土、腐朽的木料、燃烧不完全的柴火、以及一些更难描述的味道糅杂在一起,像是一块搁置久了没有清理的抹布。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能看清村子里的样子了。
几间低矮的土屋分布在一条泥泞的主路两侧,有些房子还能住人,门口挂着破布帘子或者草帘子,透出里面微弱的火光。
有些则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半截土墙和一堆碎瓦烂木,被荒草和藤蔓覆盖,像是大地长出的疮疤。
主路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都是男人,穿着和那三个土匪差不多破烂的衣物,有的手里拿着粗制的棍棒或者砍柴刀,有的空着手,看到那三个土匪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村,纷纷停下脚步,十分警惕地盯着艾伯特和克洛伊。
很显然,这里少有外人。
一个身材比其他人高大一些的汉子从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屋里走出来,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
他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肋骨清晰可见——显然吃得也不怎么好,但至少比那三个瘦得脱形的土匪要强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艾伯特头顶那两对角上,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然后转向那个年长的土匪,声音粗哑:
“老坎,这是什么人?”
年长的土匪——原来他叫老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艾伯特,然后走到那个高个子汉子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他说得很简短,声音也很低,艾伯特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过路的”、“有角”、“不好惹”、“给的干粮”。
高个子汉子听完,眉头皱得很紧,目光在艾伯特和克洛伊之间来回扫了几圈,然后沉声说了一句:“带进来吧。”说完转身走进了那间土屋。
老坎回过头,朝艾伯特招了招手:“大人,进来坐吧……这是我们村的头头。”
艾伯特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站在村子入口处,目光缓缓扫过那十几间破败的土屋,空气中的那股气味变得越来越具体——他闻到了汗臭味、泥土味、柴火烟味、还有一些别的气味,像是从某些紧闭的、挂着破布帘子的屋子里飘出来的。
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村子靠里面那一排相对完整的土屋里传出来的——那声音很模糊,被晨雾和墙壁阻隔了大半,但对于艾伯特这个混血恶魔的听觉来说依然清晰可辨。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含混的、像是被堵住了嘴的呜咽。
然后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木板床被压得吱呀作响的声音。
那种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又过了一阵子,又重新响起来——换了一个屋子,换了一个方向,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节奏。
艾伯特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深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克洛伊也听到了。
她那对新长出来的血牙从嘴唇间露出来了一点——不是出于饥饿,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虹膜边缘亮起一圈极淡的鸽血红色的光,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了艾伯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您听到了。”
艾伯特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稍微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缰绳递给跟在身后的一个年轻的土匪,声音平淡:
“把马拴好,喂点水。”
那个年轻土匪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缰绳,点了点头,牵着马走到一处相对干爽的墙根下。
艾伯特转过身,跟着老坎走进了那间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