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没有把手抽回来。
不是不想抽,是他刚试着动了一下,陈默的手指就条件反射地收紧了,像一只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警觉的小动物,哪怕意识已经沉到了酒精的深海里,身体还是本能地抓住了最近的东西。
林知言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上还涂着那层淡粉色的甲油,在床头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种事。
大学时候陈默也喝醉过几次,最离谱的一次是大三散伙饭,他喝多了抱着林知言的腿不撒手,嘴里喊着“老林你别走我还能再喝一瓶”,然后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林知言腿上,被拖了半条走廊才被室友们合力掰开。
那天晚上林知言把陈默扔回宿舍床上,他自己也喝得差不多了,两个人挤在一张九十公分宽的单人床上,脚搭在床尾的栏杆上,呼噜声此起彼伏,第二天早上起来谁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照常去食堂吃了碗面条,然后回宿舍联机打了一下午游戏。
那时候拉拉扯扯睡成一团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连他们自己都不会多想。
可现在不是那时候了。
现在拉着他的是一只女孩子的手,纤细、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微凉。
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酒精的缘故微微发干,但依然保持着豆沙色的残妆。
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个裹在茧里的蚕,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眉头轻轻皱一下又舒展开,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
林知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他记忆里那个醉后抱着他大腿的陈默怎么都对不上。
不是他不愿意把两个画面连起来,是他的眼睛不让他连起来。
他叹了口气。不能走,又不能睡在这里,那还能怎么办?
他轻手轻脚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床不高,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被陈默攥着的那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拉过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枕在床垫边缘。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他的脖子窝着,肩膀硌在床沿的木框上,腿伸不直只能曲起来,但他不打算挪动了。
他怕一动就把陈默惊醒,然后她又要哭,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窗外——这座城市已经睡了,连楼下的流浪猫都不叫了,只剩下很远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车的低鸣,像是城市在梦里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陈默的眼皮上。
她的生物钟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失灵了,平时七点就醒的人今天睡到了快九点。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伸出去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硬的、还在微微起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摸到了一点胡茬。
陈默猛地睁开眼。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她还没完全清醒,大脑还处于开机加载中,屏幕上转着圆圈。
她撑起上半身,头发乱成一团,妆也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看起来活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揉着眼睛,低头看到林知言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身上盖着她的薄外套,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睡姿极其别扭。
她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推了推林知言的肩膀。
“老林,”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在这里睡?你到床上来睡啊,实在不行睡我家沙发也行——怎么趴床边就睡了?你又不是狗。”
林知言被她推醒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东西跟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睁开眼,看到一张女生的脸离他大概只有二十厘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晕开的眼线,嘴唇上残留着昨天豆沙色口红的印记,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这张脸是漂亮的,但此刻在他刚刚醒来的大脑里,这是一个陌生女性。
他的身体在大脑完成识别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往后一弹,后脑勺磕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同时嘴里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完全没压住的叫声。
“啊——!”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衣柜门上。
然后他的大脑终于追上了身体的反应速度,把眼前这张脸跟数据库里的信息匹配上了——陈默,认识十七年,好兄弟,变成女的那个。
他整个人从警戒状态瞬间放松下来,一只手撑着衣柜,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呼吸还不太匀。
“你吓死我了。”他说。
陈默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这个动作林知言之前就已经注意到过,但此刻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手指上那条银手链还挂着,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你笑什么?”林知言揉着后脑勺,语气有点恼羞成怒。
“笑你刚才那个样子,”陈默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笑得肩膀都在抖,“跟见了鬼似的。”
“一大早看到一个长头发的趴你面前,谁不吓一跳——”林知言反驳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后脑勺翘着一撮睡得变了形的卷毛,晕开的眼线衬得眼神有些朦胧,但清醒之后那双眼睛依然是他认识的最亮的部分,“这跟你是谁没关系,是我还没睡醒。”
“那你干嘛不睡床上?或者睡沙发也行啊,”陈默往后拨了拨头发,露出整张还没卸掉残妆的脸,神色随意而自然,“地上那么硬,你趴一晚上不难受吗?”
林知言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垂下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老陈,你自己低头看看自己现在什么状态。”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往下一看。
缎面裙子还在身上,但睡了一夜已经皱成了一团,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半截锁骨和肩膀。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蹬到了腰间,一条腿露在外面,膝盖以下光着,脚上的创可贴翘了半边。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妆容残存,脸颊上还带着昨晚醉酒的余韵。
她抬起头看着林知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脑终于从宿醉的迟钝中清醒过来,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所有画面拼到了一起——酒吧喝酒、默默流泪、被公主抱、攥着人家的手不让人走,然后今天早上还跟人家说“你到床上来睡呀”。
她一把抓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脸色微微泛红,不是害羞而是尴尬——一种“我刚才居然说了那种话”的臊得慌。
“对,好像的确不能和之前那样了。”她把被子裹紧,盘腿坐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时的镇定,但眼神还是飘到了一边。
林知言看着她把自己裹成一个卷饼的样子,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在床边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左右转了转,又抬起胳膊做了几个扩胸,肩膀和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的动作跟以前在宿舍里起床时一模一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像个刚睡醒的老兵。
“麻烦你了,老林。”陈默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昨晚——这些事,实在抱歉。等我回头找到了工作,我请你吃饭,楼下那家评分最高的店都行,点最贵的。”
林知言正在活动僵硬的脖子,歪着头看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从昨晚到现在的第一个真正的笑。
不是因为“请客吃饭”这句话,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还是那个陈默。
欠了人情就要还,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绝不肯欠人的。
身体变了,语气变了,穿衣风格变了,但这个内核没变。
从大学时候欠他一顿饭就一定要在下周请回来开始,到现在变成女生了还是一样,说话算话,该怎样就怎样。
他还注意到她正不自觉地往后拨了一下头发,动作熟练而自然,然后低头开始整理被自己滚得皱巴巴的裙摆。
这些动作在她身上已经完全没有违和感了。
“行,”林知言转身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灰扑扑却暖融融的沿江城街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还拍了拍肚子,“不过你找工作这事得抓紧——我等你请这顿饭等得肚子都饿了。”
陈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林知言站在窗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也不是那么刺眼。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但至少这一刻,她不用去分析它们各自的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