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灭门之礼

江离再次醒来时,先闻见了沉水香。

香气很淡,压在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下。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不动声色地试了试四肢。

右手能动,左肩伤口已经处理过,腰腹缠着新换的绷带;丹田仍是空的,稍一运气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身下不是囚牢的石床。

是铺了黑色云锦的宽大床榻。

云锦光滑冰凉,贴着她未着寸缕的背。薄被只盖到腰间,裸露的肩颈沾着几缕尚未干透的黑发,显然有人替她洗过血,也替她换过药。

江离终于睁开眼。

寝殿大得空旷,穹顶悬着一轮以夜明珠拼成的弯月,四壁没有窗,只有十二盏幽蓝鬼灯。

床榻正对一面漆黑水镜,镜中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锁骨与肩头尽是深浅不一的伤。

她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下来,几乎遮住半边身体。

床边叠着一件雪白寝衣。

那不是她的衣裳,尺寸却分毫不差。

江离坐起来,将寝衣披上。衣料掠过腰侧伤口,她眉心也没有动一下,只把系带收紧,遮住身上所有不该被看见的地方。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姜惟。

进来的是一名青衣女侍,手里托着药与温水。她低眉顺目走到榻前,尚未开口,江离便看见她右手小指少了半截。

“青鸾峰的人。”江离说。

女侍浑身一僵,药盏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

江离认人的本事向来好。

青云宗内门三千弟子,她不可能个个叫得出名字,却记得每一峰服色、剑茧位置与礼仪习惯。

青鸾峰修双剑,右手小指常被副剑磨出薄茧;这女子的断指是新伤,多半为了藏住身份。

“抬头。”

女侍缓慢抬起脸,眼眶一下红了:“少宗主。”

江离认出她是三师叔座下弟子,名叫孟绾。灭宗前夜,三师叔打开东侧阵门放万鬼入山,已被她当场斩杀。

“其余人呢?”

孟绾跪下去,压低声音:“活下来的内门弟子共二十七人,都被关在蚀骨台。尊主说,等您醒了,再由您亲眼看着处置。”

江离接过药盏,闻了闻。

都是温养灵脉的名贵药材,没有毒。她却没有喝,只将药盏搁在一旁:“谁替我换的衣服?”

孟绾脸色微变。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衣带。结尾被折进内侧,既不会硌伤腰腹,也不会在起身时自行松开。十年前弃剑院里,她只纠正过姜惟一次。

不必答了。

昨夜模糊的记忆随这只结一点点归位:带血的水换过三盆,有人以手臂托着她后颈,不许伤口浸进水里;她半途醒过一次,抓住那人腕骨,指甲已经陷进皮肉,对方也没有把手抽走。

那时她以为是梦,只记得耳边有人一遍遍数她的呼吸,数错便从头再来。

江离把衣襟又收紧一寸。

她厌恶自己竟没有在那双手里惊醒,更厌恶姜惟比她自己还熟悉如何避开每一道伤。

十年前她教他的那些细事,本该与少年一同死在阵下,如今全长在一个男人的手上,落回她裸露的皮肤,竟分毫不差。

殿门在此时无声开启。

姜惟已经换去昨夜沾血的外袍,只穿一身玄色窄袖长衣。

腰带松松束着,领口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胸膛。

那柄长刀仍悬在腰侧,刀柄银铃安静贴着他腿边。

他身后跟着两名鬼将,押着一个被打断双腿的男人。

江离看清那张脸,眸色微冷。

陆枢。

护宗大阵的执令使,也是昨夜负责守卫东阵门的人。万鬼入山后,此人失踪,原来不是死了,而是投了姜惟。

陆枢被丢在寝殿中央,额头磕上黑玉地砖。

他一看见江离,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挣扎着往后缩:“少宗主,我……我是被逼的。三长老拿我全族性命要挟,我若不开阵门——”

江离没有理会他。

她仍坐在床上,雪白寝衣覆至脚背,散落的长发使她看起来比平日柔弱许多。可她抬眼望向姜惟时,语气平静得仿佛仍在问道殿上处理宗务。

“私放外敌入山,依青云律,当废灵根,受一百零八道照骨钉,再于山门前悬尸七日。”

陆枢面无人色。

姜惟站在几步之外看她,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青云宗都没了,姐姐还要同我讲青云律?”

“宗门存亡,不因一座山门。”江离说,“只要我活着,青云律便还作数。”

殿内静了一瞬。

两名鬼将彼此对视,眼底有不加掩饰的嘲弄。一个灵丹尽碎的俘虏,穿着尊主亲手替她系好的寝衣,躺在尊主床上,却仍敢说自己就是宗门。

姜惟没有笑她。

他走到榻边,俯身拿起那盏已经凉了一半的药,垂眼看了看:“为什么不喝?”

“苦。”

这当然不是真话。

她十几岁洗髓时连服七日断骨草,未曾皱过眉。

姜惟却像信了。

他端着药在她面前坐下,修长手指贴住杯壁,以魔息将药重新温热。

那姿态称得上耐心,仿佛殿中没有跪着一个将死的叛徒,也没有两名鬼将在等他发令。

“加蜜。”

他吩咐。

孟绾忙去取蜜。

陆枢趁这间隙向前爬了两步,伸手抓住江离垂在床侧的衣摆:“少宗主,救我。我是听三长老的命令,我不知道尊主真会灭宗,我可以替您指认——”

一线黑气倏然掠过。

陆枢的右手齐腕而断。

鲜血溅上雪白衣摆之前,姜惟抬袖挡了一下。血全落在他的袖口,江离身上一点也没有沾到。

惨叫骤起。

姜惟连眼睫都没有抬,只慢条斯理将药中的蜂蜜搅开:“谁准你碰她?”

陆枢疼得蜷成一团。

江离看着姜惟被血浸透的衣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姜惟刚入青云宗三个月。

外门弟子把他堵在洗剑池边,逼他从江离晾在廊下的衣物中偷一件出来,以此证明他与少宗主的肮脏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他没偷。

他把领头者的两根手指按进洗剑石缝里,一寸寸碾断。事后跪在她门外领罚,膝下全是血,仍只问她衣裳有没有被脏手碰过。

江离收回目光:“照骨钉。”

姜惟终于抬眼。

“姐姐要亲自看?”

“我要亲自问他,三师叔还把什么交给了你。”

陆枢的惨叫戛然而止。

姜惟望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场早有预料的戏。他把加了蜜的药递到她唇边,杯沿几乎碰上她嘴唇。

“喝完,我便把人送去蚀骨台。”

江离没有接。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药确实很苦,蜂蜜压不住。温热液体滑过喉咙时,姜惟的拇指抵在她下唇,替她揩去一点药渍。动作亲昵得近乎冒犯,他眼中却没有笑意。

两名鬼将已经垂下头,不敢再看。

江离喝完半盏,偏过脸:“够了。”

姜惟没有勉强,把剩下的药接过去。江离看着他将杯盏转了半圈,杯沿恰好对准她方才碰过的位置。

这一转太熟,像十年前无数盏被她随手递出去的残茶,从来不曾在他那里冷透。

杯沿上没有真正的唇印,只有一线被药润湿的光。

姜惟仍对准那一处,喝得很慢。

江离看见他喉结随吞咽滚动一次,移开目光。

下一刻,杯盏在他掌中裂开一道纹。

她不看他时,他总要弄坏一点什么。

瓷片割进掌心,姜惟像没察觉,只问孟绾:“昨夜是谁守殿?”

孟绾报出三名鬼侍。姜惟淡淡吩咐:“换掉。看过不该看的,眼睛留下。”

江离终于重新看向他:“替我更衣的人是你,照这条规矩,尊主先剜哪一只?”

姜惟把裂杯放回案上,任血沿她喝过的位置漫过去:“我的眼睛,姐姐十年前便该取。如今留着,是专门看你。”

“依姐姐的青云律。”姜惟站起身,对鬼将说,“废他灵根,上一百零八枚照骨钉。别让他死得太快。”

陆枢被拖出去时终于明白,求江离比求魔尊更无用。他一路嘶声咒骂,骂她心如蛇蝎,骂她连青云最后一点血脉也不肯放过。

江离听着,没有反应。

直到殿门重新关上,江离才看向姜惟:“你若只想杀陆枢,不必等我醒;若只想折辱,也不会特意留下他的舌头。三师叔交给你的东西,才是你把人送到我眼前的原因。”

姜惟解开染血的护腕,随手扔在地上:“姐姐醒来不过半个时辰,已经替我把来意写完了。”

“哪一句错了?”

姜惟顿了一下,低低笑出声。

他走回榻前,单膝压上床沿。

高大的阴影倾覆下来,将江离连同那身雪白寝衣一起笼住。

他伸手拨开她肩侧长发,指腹贴住她颈侧脉搏,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是否还活着。

“只猜中一半。”他俯到她耳侧,呼吸很轻地擦过耳廓,“另一半在姐姐自己身上。”

江离没有躲。

姜惟的手沿着她后颈向下,停在寝衣领缘。他只是轻轻一勾,原本系得严密的衣襟便松开少许,露出昨夜新缠的绷带。

绷带打结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医修常用的活扣,而是她小时候教给姜惟的归云结。

江离眼神终于变了一点。

姜惟看得清楚,唇边笑意也深了。

“这份灭门礼,不是陆枢。”

他握住她的手,按向自己胸口。

隔着单薄衣料,江离触到一个坚硬微凸的轮廓,像一块嵌进血肉的碎玉。

下一瞬,原本死寂的丹田忽然剧痛,她体内残存灵脉疯了一样朝他掌下涌去。

江离本能地想收手,姜惟却以五指扣住她的指缝,强迫她掌心贴得更实。

晶核之下是活人的心,跳得比方才饮药时快;每一下都在她手里,像他不是在展示辖制她的刑具,而是在把一处最不该交出的软弱送到她刀下。

姜惟低头看她。江离掌下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直撞得晶核在血肉里发颤;她的视线却始终停在月魄上。扣住她指缝的五指因而愈收愈紧。

雪白月光从两人指缝间透出。

江离脸色骤然发白。

那是她碎裂的灵丹。

是灵丹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月魄。

姜惟把它剜了出来,嵌进了自己心口。

“这是你的。”他压着她的手,让她清楚感受月魄在自己掌下与他心脏一同跳动,“也是现在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每一次搏动,都把细微灵力送回她破裂的经脉。那股力量太熟悉,身体先于理智生出渴求,她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紧,隔着衣料抓住他胸前。

姜惟垂眼看她。

“所以姐姐,”他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从今往后,你得靠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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