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酒话青云

林牧到苏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里,在地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左手拎着两瓶茅台——十五年陈酿,棕色的酒瓶上落了一层薄灰,瓶身上的标签都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酒;右手提着几盒点心,纸绳捆扎得整整齐齐,是从江城最好的那家老字号买的,排队至少要排四十分钟。

叶青云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手里捧着一本《家常菜谱一千例》,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配料比例。

他上身缠着几圈纱布,从T恤领口隐约可见白色的边缘,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完全不像是前两天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人。

“青云。”林牧进门,换了拖鞋,扬了扬手里的酒,“来看看你。听说你挂了彩,特意带了点好东西来慰问。”

叶青云看到那两瓶茅台,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灯泡被突然拧亮了。

他合上书就往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身上缠着纱布的人:“我靠!十五年陈酿?你小子哪儿搞来的?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可不好找了,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托朋友从原产地带的,存了好几年了。”林牧将酒放在茶几上,又放下点心,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说你受伤了,特意拿来给你补补。酒补身子,我们老家都这么说。”

“皮外伤,不碍事。”叶青云拍了拍胸口,结果牵动了伤口,龇了一下牙,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笑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不过酒我收下了!今晚咱俩整一瓶?正好我这两天在家养伤,闷得慌,你来了正好陪我喝两杯。”

“整。”

叶青云兴冲冲地去厨房张罗下酒菜了。

他翻出冰箱里的卤牛肉——是自己卤的,切成薄片,纹理分明,边缘泛着酱色的油光;花生米是用油炸过的,撒了一点盐,金黄酥脆;拍黄瓜加了蒜末和醋,清爽解腻;又拌了一个木耳,淋了香油和辣椒油,红亮亮的。

他摆了满满一茶几,盘子挨着盘子,几乎没剩下多少空位。

两人就在客厅里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人面前一个杯子,透明的白酒杯里倒上了琥珀色的茅台酒,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醇厚而绵长。

“来,先走一个。”叶青云端起杯子,和林牧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好酒!这味儿对了!醇!香!不辣嗓子!这才叫酒嘛!”

林牧也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粮食的醇厚和岁月的沉淀。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卤得入味,咸香适中,嚼劲刚好。

他看着叶青云缠着纱布的上身,问道:“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伤到筋骨?”

“真不碍事。”叶青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就是胳膊上那一刀深了点,缝了七八针。黑龙会那帮孙子人多,乌泱泱一大片,但能打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凑数的。要不是他们要阴的给霜华下药,我一个人能把他们全收拾了,一个都跑不掉。”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看向林牧,“对了,霜华怎么样了?我这两天也没顾得上问她,疏影说她在你那边休养?”

“她没事了。”林牧平静地回答,夹菜的筷子没有停顿,“药毒已经清干净了,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就是内力消耗比较大,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那就好。”叶青云松了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把她带走,我真不一定能顾得上她。那群人跟疯狗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我打到后面手都麻了,完全是靠本能在打。你要是晚走几分钟,我可能就被缠住了,脱不开身去救她。”

“你一个人打上百号人,还能全身而退,只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很厉害了。”林牧说的是真心话。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在舌尖上散开。

虽然他看不起原着中叶青云面对女人时的榆木脑袋——那种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的操作,简直是对男性尊严的侮辱——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战斗力是真的恐怖。

一个人赤手空拳打上百个手持武器的精锐,打完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缝了几针——这种战力放在任何世界里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如果不是叶青云自己选择了隐退,甘心当一个围着围裙做饭的家庭煮夫,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叶青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手指在发间蹭了两下:“嘿嘿,也就那样吧。打架这种事,练得多了谁都会。倒是你,林牧,我是真佩服你。你看你,公司管得好,人脉广,办事牢靠,长得还帅——你要是我,估计能把苏家打理得更好。我除了会打架,别的什么都不会。”

“你太谦虚了。”林牧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转,琥珀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流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你打架厉害,我比不上你。我做生意还行,你比不上我。咱们各有所长,没什么好比的。”

“这话我爱听!”叶青云哈哈一笑,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开来,端起酒杯和林牧重重碰了一下,力道大到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来,干了!”

两人又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叶青云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从颧骨蔓延到脖子,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他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几分,手势也多了起来,话匣子像是被人打开了锁。

他靠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后仰,手里转着空杯子,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挂件在透过窗户的风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酒后吐真言的坦诚:“林牧,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林牧放下筷子,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他,目光平静:“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啊。”叶青云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一个无形的轮廓,“我是龙王殿的龙王,手下成千上万的人,掌控着半个地下世界。可我每天做的事情是什么呢?买菜、做饭、洗碗、陪爷爷下棋。我把龙王殿的文件压在案头二十多天都不去处理,长老们急了,派人来看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他们派霜华来,表面上是探望,实际上就是来查我的,看我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坐在龙王的位置上。”

林牧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叶青云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他们觉得我堕落了,觉得我被温柔乡消磨了斗志,觉得我不配再做龙王了。也许他们是对的。我真的变了。我以前觉得,力量就是一切,只要够强,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一拳打不倒的,就打两拳;两拳打不倒的,就打十拳。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拳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拳。”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残留的酒液,那层浅浅的琥珀色在杯底晃动着,“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事情,再强也做不到。”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残留的酒液,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比如让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喜欢你。”

林牧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没有想到叶青云会突然说到这个话题。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雨薇嫁给我,是因为她奶奶的遗愿,和我师父一辈的约定,不是因为她喜欢我。”叶青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了的事实,“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她对我很好,从一开始的冷淡变得柔和,尊重我,照顾我,但那不是爱情。她看我的眼神,和应该看爱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林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酒液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粮食的醇厚和岁月的沉淀。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还有我妈。”叶青云继续说道,目光依然停留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她以前对我很刻薄……很严格,就像龙王殿的教官一样,说话从来不给我留面子。但现在对我也很好,像对亲生儿子一样好,嘘寒问暖,给我做好吃的。但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半个小时,我不知道她在想谁。她有时候接到一个电话会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

他仰头喝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酒精的热度和一种积压已久的郁结:“有时候我觉得,我虽然生活在她们中间,每天和她们一起吃早饭、吃晚饭、看电视、聊天,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们的心里。我像是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房客,而不是家人。”

林牧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真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事情:“青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去爱她们?”

叶青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眉心微微蹙起。

“你给她们做饭,照顾她们的生活,保护她们的安全——这些都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林牧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动,“但不是所有人需要的都是同一种爱。有些人需要陪伴,有些人需要理解,有些人需要被看见。你给了她们你认为最好的东西,但不一定是她们最想要的东西。”

叶青云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空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沿着杯口的圆弧来回滑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诚恳:“那你觉得……她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林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叶青云,目光深邃而平静,像是能看到他心底里去:“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们本人。我不是她们,我不能替她们回答。但你可以去问。”

叶青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涩味:“你说得对。我连问都没有问过她们,就在这里瞎猜。我总以为自己能看懂人心,结果连身边的人在想什么都看不明白。”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他举起来,“林牧,谢谢你。你是个好朋友。”

林牧端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也是个好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浮尘缓缓飘动。

酒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琥珀色的液面降到了瓶肩以下。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眼白微微泛红,说话的语速也比刚才慢了半拍。

叶青云靠在沙发上,身体陷在柔软的靠垫里,眼神迷离地望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

林牧坐在他对面,端着杯子,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表面无波的水。

他不知道,如果叶青云知道他口中的“好朋友”已经占有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他的妻子苏雨薇,他的岳母柳如烟,他的义妹秦疏影——甚至还刚刚占有了对他忠心耿耿的女护法裴霜华,这个男人还会不会用“好朋友”这个词来形容他。

但他知道,这个秘密,他会一直带进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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