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度陈仓

会所那一夜之后,苏家的生活表面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叶青云依旧每天早起做早饭。

他现在的起床时间比受伤前还要早半小时——六点整,闹钟一响他就翻身下床,洗漱穿衣,然后钻进厨房。

他最近在学粤式点心的做法,厨房的料理台上堆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点心食谱,旁边摆着面粉、澄粉、猪油和各种馅料。

他已经成功做出了虾饺和烧卖——虾饺的皮擀得薄如蝉翼,能隐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虾仁;烧卖的褶子捏得均匀整齐,顶上点缀着蟹籽,卖相不输茶楼里的出品——现在正信心满满地准备挑战叉烧包。

他花了好几天研究面团的发酵时间和叉烧的腌制配方,昨天晚上还专门跑了一趟超市买梅花肉。

苏老爷子对他的厨艺越来越满意,偶尔会在饭桌上夸一句“这个做得不错”,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但就这一句话,能让叶青云高兴一整天,洗碗的时候都哼着小曲。

柳如烟依旧每天侍弄花草、逛布店、约姐妹们喝下午茶,生活节奏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阳台上的那几盆兰花被她照料得很好,最近又开出了几朵新的花苞。

她每天上午会给它们浇水、修剪枯叶、调整花盆的角度,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下午有时去布店逛逛,摸摸新到的料子,和老板娘聊几句家常;有时约上三五好友去咖啡馆坐坐,聊聊最近的电视剧和八卦。

唯一的区别是,她出门的次数比以往稍微多了一些,有时是下午出去,有时是傍晚才走。

叶青云问过一次,她的回答是“天气好,出去走走”,语气随意而自然,叶青云就没有再多问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疑的人,也从来不会去追问柳如烟的去向。

苏雨薇依旧早出晚归。

公司的事务繁忙,她作为总裁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季度报告、项目审批、客户应酬,每一项都需要她亲自把关。

但她加班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以前她经常到晚上十点才回家,有时甚至直接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现在大多八点左右就到家了,偶尔还能赶上和叶青云一起吃晚饭。

叶青云把这理解为她的工作压力变小了,心里还为此感到高兴,特意研究了几道她爱吃的菜,想着法子给她补身体。

他不知道的是,苏雨薇提前回家的原因,和工作的关系并不大。

秦疏影依旧每周来苏家吃两三次饭,陪叶青云聊聊天,陪苏老爷子下下棋。

她来的频率和以前差不多,但待的时间似乎缩短了一些——以前她会坐到很晚才走,有时和苏老爷子杀上四五盘棋,有时和叶青云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深夜。

现在通常吃完晚饭、坐个把小时就说店里还有事要处理,然后匆匆离开。

叶青云问过她最近店里是不是很忙,她说是的,换季了,要上新品种,很多事情要准备。

叶青云信了,还叮嘱她别太累,注意身体。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水一直在流,一直在寻找出口。

周四下午,柳如烟给林牧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老地方?”

林牧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口中的“老地方”,是城西那家私人会所。

自从那次摊牌之后,林牧在那里长期包下了一个小包间——不是顶层那个大包厢,而是二楼一间小而精致的茶室。

茶室不大,大约只有十五平米,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文竹,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香插,燃着淡淡的沉香。

一张红木茶桌摆在中央,上面放着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

最重要的是,私密性好,进出都有单独的通道,不需要经过大堂,不容易遇到熟人。

林牧特意选的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下午三点,林牧准时到了会所。

他推开茶室的门时,柳如烟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质地柔软,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和一截精致的锁骨。

下身是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配着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鞋。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慵懒,像是午后阳光下一只餍足的猫,浑身散发着一种松弛而迷人的气息。

看到林牧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迟到呢。”

“嗯。”林牧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他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触碰到她额头的皮肤时,能感觉到她微微仰起头,迎合了他的动作,“等很久了?路上有点堵车。”

“刚到一会儿。”柳如烟轻声说,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娴熟,“给你点了一壶普洱,是你上次说好喝的那个。我问了经理,他说是今年的新茶,我让他们用紫砂壶泡的。”

林牧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顺滑,带着一种独特的陈香和木质调的回甘,确实是上次他来时喝过的那种。

他放下杯子,看着柳如烟——她正低头给自己倒茶,动作专注而优雅,手指捏着壶柄的姿势很好看:“最近家里还好吗?叶青云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好。”柳如烟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热气,“青云最近在研究粤式点心,昨天做了一笼叉烧包,味道还不错,比我上次在茶楼吃的也不差。爸吃了两个,夸了一句‘有进步’,他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每天早晚在院子里散步,说是医生让他多活动,促进血液循环。”

“那你呢?”林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关切,“你还好吗?我不是问家里好不好,我是问你。”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茶汤表面漂浮着几片极细的茶叶,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坦诚的脆弱:“有时候会觉得不太真实。每天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会想——我真的答应了这种事情吗?我真的要和自己的女儿共享一个男人吗?这是不是太荒唐了?”她抬起头,看着林牧,目光里带着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坚定的东西,“但只要看到你的消息,听到你的声音,见到你的人,那种不安就会消散。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在这里,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牧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在他的掌心中慢慢放松下来:“如烟,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比任何人都更难。”

柳如烟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指缝:“不是委屈。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不值得,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害怕有一天你醒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时冲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抖动,“我比你大这么多,我总有一天会老的。皮肤会松弛,头发会变白,腰会弯下去,走路会变慢。到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吗?还会觉得我好看吗?”

林牧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绕过茶桌,走到她身边。

他俯下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柳如烟将脸贴在他的腰间——隔着针织开衫柔软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和体温——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我会。”林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像是一块磐石,“等到你头发白了,走不动了,牙齿掉光了,我还是会这样握着你的手。到时候你要是嫌我烦,想甩开我,我也不会放的。这辈子都不会放。”

柳如烟没有说话,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脸埋在他的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须后水的清爽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气味。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下来。

两人在茶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喝了一壶茶,聊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话题。

她最近看中了一匹英国进口的羊毛料子,想做一件秋冬的大衣,问他什么颜色好看;他说驼色经典百搭,但她的肤色适合深酒红,会更显气质,衬得她皮肤更白。

她说下周二是老爷子的生日,家里要办一个小型家宴,问他来不来;他说当然来,老爷子的生日怎么能缺席,他得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柳如烟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快到五点的时候,柳如烟先离开了。

她从会所的侧门出去——那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个杂物箱,墙角长着青苔。

她走出巷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然后沿着街道走了两条街,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上车后,她报了一个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址,而不是直接报苏家的门牌号。

林牧在茶室里多坐了十五分钟。

他不急不慢地喝完最后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从正门离开。

他走出会所大门时,门口的保安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停车场,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柳如烟落下的那根木簪——是她今天用来挽头发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座椅上。

他拿起那根木簪,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木面,然后放进了手套箱里。

手套箱里还有一瓶苏雨薇落下的香水,和一条秦疏影绑头发的发绳。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像是三件收藏品。

他关上手套箱,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第二天中午,苏雨薇给林牧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我要去城南的工厂视察,大概四点结束。结束后有空吗?”

林牧回复:“有空。你把工厂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下午四点半,林牧的车停在了城南工业园区的一家电子厂门口。

工厂的围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林牧没有熄火,让发动机保持着怠速运转,空调吹出凉爽的风。

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厂区的大门,等了不到五分钟,苏雨薇就从厂区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笔挺,勾勒出她上半身优雅的轮廓;里面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方的一小片皮肤;下身是包臀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包裹着她浑圆的臀部和大腿根部,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绷紧又松开;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而高,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带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冷艳,像是一个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女总裁——事实上她本来就是。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先将一个文件夹扔在后座上,然后摘下墨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热死了。工厂的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工业风扇在呼呼地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待了两个小时感觉快要中暑了,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林牧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苏雨薇接过去,仰起头喝了好几口,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滴在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喝完水,拧上盖子,将水瓶放在杯架上,然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和放松:“带我去哪儿?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

“你想去哪儿?”林牧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看着她。

苏雨薇想了想,目光望向车窗外,沉吟了几秒:“不想去太远的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就行。今天在工厂里吵了一整天,脑袋嗡嗡的。”

林牧发动了车子,打转向灯,缓缓驶出工业园区的道路。

他带她去了城南的一家私人画廊。

这家画廊开在一栋老洋房里——一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英式别墅,红砖外墙,白色门窗,门前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冠在秋日的光线下呈现出金黄色的色调。

画廊的主人是一位退休的美院教授,满头银发,气质儒雅,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熟客。

林牧之前在一次商务活动中认识了这位教授,两人聊起西方美术史,聊得投机,就成了朋友。

教授听说他要带朋友来看画,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下午正好没有别的客人。

林牧停好车,带着苏雨薇推开那扇黑色的铸铁大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几株修竹,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洋房的一楼被改造成了展厅,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十幅画作,射灯的光线柔和地打在画布上,将每一笔颜料和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音响播放着低低的古典乐,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沉稳而悠扬。

画廊里正在展出一批新锐画家的作品,风格以抽象为主,色彩大胆而富有冲击力——大面积的色块在画布上碰撞、叠加、渗透,像是画家直接把情感泼在了画布上。

苏雨薇在一幅以大面积的蓝色和橙色为主调的画作前停了下来,看了很久。

那幅画大约有一米见方,左侧是大片的钴蓝色,像是深海的颜色,右侧则是炽热的橙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两种颜色在画布的中央区域交汇、渗透、对抗,形成了一道模糊而激烈的边界线,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幅画叫什么?”她问,目光依然停留在画布上。

林牧看了一眼画框上的标签,上面用瘦金体写着一行小字:“《矛盾》。”

“《矛盾》……”苏雨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语调,“蓝色代表理性,橙色代表冲动。它们在画布上碰撞、交融、对抗,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肯退让。”她转过头看着林牧,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探究,“你觉得最后谁会赢?理性还是冲动?”

林牧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那幅画前。

他的目光在画布上游走了一圈,从蓝色的区域到橙色的区域,再到它们交汇的那条模糊的边界线。

然后他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我觉得它们不需要分出胜负。正是因为它们的对抗,这幅画才有了张力,才有了灵魂。如果只有蓝色,它会很平静,但也很无聊,像一潭死水。如果只有橙色,它会很热烈,但也很单调,像一场没有节制的狂欢。两种颜色共存,互相制约,互相成就,才造就了这幅画的价值。”

苏雨薇沉默了几秒,目光依然望着那幅画,但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自嘲的意味:“你在说画,还是在说我们现在的关系?”

“都在说。”林牧侧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柔,“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们是蓝色还是橙色?”

苏雨薇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指尖轻轻扣入他的指缝,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两人就这样站在那幅画前,手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展厅里只有巴赫的大提琴在低低地流淌,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画廊出来,林牧带她去了一家隐藏在巷子深处的日式料理店。

店面很小,只有八个座位,围着一条U型的桧木吧台。

老板是日本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上绑着一条黑色的三角巾,做的料理地道而精致——每一贯寿司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米饭的温度恰到好处,鱼生的新鲜度无可挑剔。

两人坐在吧台前,看着老板现场制作寿司——他捏饭团的动作行云流水,手指翻飞间,一贯完美的寿司就落在了面前的瓷盘上——一边吃一边聊。

苏雨薇喝了两杯清酒。

清酒是温过的,入口柔和,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甘甜。

两杯下肚,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她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语气也软了几分,没有了在公司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

她跟林牧抱怨最近公司里的一些烦心事——有一个供应商的质量出了问题,提供的零件批次不合格,导致生产线停工了半天。

“你知道吗,那个供应商的老板还跟我狡辩,说‘以前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出过问题’。我说,‘以前没问题不代表以后也没问题,你这种态度就是不专业。’我当场发了一通火,把他们整个管理层叫到会议室里,一个一个地骂过去。”

“你没看到他们当时的表情。”苏雨薇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蘸了一点酱油,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眼睛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人的脸都绿了。我心想,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我来骂才知道整改。非要等到损失造成了才知道着急。”

林牧看着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吐槽工作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平时在公司里总是端着总裁的架子,冷艳而疏离,说话滴水不漏,表情管理无懈可击,很少有人能看到她这样放松的一面——像一个普通的、受了气的上班族,在下班后和朋友吐槽老板和同事。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格外真实,也格外动人。

“你笑什么?”苏雨薇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带着一种娇嗔的意味,“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你笑什么笑?”

“笑你可爱。”林牧说,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调侃,“你骂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苏雨薇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这句话。

那抹红色从她的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在日式料理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别过头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低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

但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起来。

那弧度很小,像是春天里第一片新叶展开的弧度,但她确实在笑。

她放下酒杯,又夹起一块寿司,假装专注于食物的味道,但她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所有的心情。

周日,轮到秦疏影了。

她没有让林牧来接她,而是自己骑着电动车到了约定的地点——城北的一家射箭馆。

这是她选的地方,理由是“天天吃饭喝茶太无聊了,不如来点有意思的”。

林牧自然没有意见,他甚至有些期待——和柳如烟的温柔缱绻、苏雨薇的精致浪漫不同,秦疏影总是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到射箭馆的时候,秦疏影已经换好了装备。

她站在靶位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练习瞄准。

一身黑色的运动紧身衣将她常年锻炼出来的身材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紧身衣的材质轻薄而有弹性,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她的身体上,从肩膀到腰肢再到臀部,每一道曲线都清晰可见。

纤细的腰肢在紧身衣的包裹下显得格外盈盈一握,没有一丝赘肉,能隐约看到腹肌的轮廓。

臀部饱满而紧实,在紧身裤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圆润而富有弹性的弧度,随着她调整站姿的动作微微绷紧又松开。

修长有力的双腿笔直地站立着,大腿的肌肉线条在紧身裤下若隐若现,小腿纤细而匀称。

外面套着护胸和护臂,护胸的带子在她背后交叉,勒紧了她肩胛骨的轮廓。

手里握着一把反曲弓,弓身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她的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肩背线条——她的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肩胛骨在紧身衣下随着她拉弓的动作微微凸起又回落,像是正在舒展翅膀的鸟。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美,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一种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

林牧换好装备走出来时,秦疏影已经射完了一组箭。

她放下弓,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他被护胸带子勒出的肩部轮廓,到他握着弓的手指姿势——然后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装备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不知道水平怎么样,别是银样镴枪头,光好看不中用。”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一下,不能让你失望。”林牧走到她旁边的靶位,拿起一把弓,掂了掂重量,试了试弓弦的拉力,然后搭箭,拉弓,瞄准,放箭——整套动作流畅而标准,显然是练过的。

箭矢破空而去,稳稳地扎在了靶心偏右一点的位置,八环。

秦疏影挑了挑眉,目光在靶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还不错嘛。学过?还是蒙的?”

“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射箭课。”林牧放下弓,谦虚地说,“好几年没练了,手生了。以前能射九环的,现在只能射八环了。”

秦疏影哼了一声,没有评价,转身回到自己的靶位。

她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搭箭,拉弓——她的动作比林牧更加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瞄准时间,弓弦拉到满弓的瞬间,她放箭了,毫不犹豫。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稳稳地扎在靶心上——正中红心,十环。

她放下弓,转头看着林牧,嘴角带着一丝得意,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看到了吗?这才叫射箭。你那叫扔牙签。”

林牧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表情——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睛里闪着光——忍不住笑了:“厉害厉害,甘拜下风。秦师傅收徒弟吗?我可以交学费。”

“不收。”秦疏影干脆利落地拒绝,转过身去,从箭筒里抽出下一支箭,“你这个年纪了,骨骼已经定型了,学不了啦。射箭要从小学起,童子功最重要。”

“那秦师傅缺不缺端茶倒水的?我可以应聘。工资不用太高,管饭就行。”

秦疏影被他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她强行压住了笑意,板着脸说:“不缺。你好好射你的箭吧,别在这儿贫嘴。再贫嘴我拿你当靶子。”

两人在射箭馆里待了两个小时,各自射了十几组箭。

秦疏影的水平确实高,几乎每一箭都在九环以上,偶尔还能射出十环。

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每一次拉弓都像是复制粘贴一样标准,呼吸、瞄准、放箭的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林牧的水平也不差,虽然没有秦疏影那么稳定,但也能保持在七到九环之间,偶尔超常发挥也能射出一个九环接近十环的成绩。

两人一边射箭一边斗嘴——秦疏影嫌他姿势不够标准,说他拉弓的时候肩膀耸起来了;林牧嫌她太较真,说射箭是娱乐不是比赛,不用每箭都追求十环;秦疏影说他射箭像在打太极,软绵绵的没有力度;林牧说她射箭像在打仗,每一箭都带着杀气。

两个小时下来,两人的感情不但没有因为斗嘴而降温,反而在这样轻松自然的互动中变得更加亲近了——那种亲近不是靠甜言蜜语堆砌出来的,而是在一来一回的较量中、在彼此不服输的对视中、在偶尔相视而笑的默契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从射箭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烧烤店吃晚饭,坐在户外的塑料桌椅旁,头顶是一棵大榕树的树冠,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烟气、孜然的香味和冰镇啤酒的清冽气息。

两人面前的折叠桌上摆满了烤串——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鱿鱼、韭菜、茄子——还有两瓶冰镇啤酒,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秦疏影今天的心情显然很好。

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语气也轻快了许多,眉宇间那种惯常的戒备和距离感消散了大半。

她还主动跟林牧分享了她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她和叶青云小时候在龙王殿的训练基地里偷师傅的酒喝,结果两个人醉倒在训练场上,被师傅罚跑了二十圈。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模仿叶青云当时醉醺醺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

“你哥那时候也喝酒?”林牧有些意外,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我以为他一直是个乖孩子。”

“他不喝,是被我逼着喝的。”秦疏影咬了一口烤鸡翅,一边嚼一边说,油脂在她嘴角泛着光,“我说‘你要是不喝就不是我哥’,他就喝了。结果他酒量比我还差,喝了半碗就倒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一个人把他扛回宿舍的,他一路还在说胡话。”

林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秦疏影扛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叶青云,跌跌撞撞地走在月光下,叶青云嘴里还在嘟囔着醉话——不由得笑了出来:“你从小就那么强势。你哥这辈子估计就没赢过你。”

“那不叫强势,那叫有主见。”秦疏影纠正他,用竹签指了指他的方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好好好,有主见。”林牧笑着举起啤酒罐,“来,为有主见的秦师傅干一杯。”

秦疏影举起啤酒罐和他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在炎热的夏夜里带来一阵舒爽的快感。

她放下啤酒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看着林牧,目光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林牧,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牧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不是问他明天去哪里吃饭,不是问他下周有什么安排——她问的是更长远的、更本质的东西。

他放下啤酒罐,看着秦疏影。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他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郑重的分量:“我会一直对你们好。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后悔今天的选择。我知道这句话说起来很容易,但我会用行动来证明。”

秦疏影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他的瞳孔中搜寻着,像是在寻找谎言的痕迹,寻找敷衍的破绽。

但她没有找到。

她低下头,用竹签戳着盘子里的烤茄子,将茄子戳出几个小洞,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承诺:“我不需要你对我有多好。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但林牧听到了。

林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她的耳根在路灯的光线下红得像透明的玛瑙——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流。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知道秦疏影不是那种吃甜言蜜语的人。

他只是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牛肉,放到她的盘子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多吃点肉,你太瘦了。射箭那么耗体力,得多补充蛋白质。”

秦疏影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瘦了?我这叫标准身材,体脂率刚刚好。”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瞎了。”

“好好好,我瞎了。”林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你多吃点,让我这个瞎子心里好受一点。不然我良心不安。”

秦疏影被他气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是夜色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她拿起那串牛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油脂和孜然的香味在口中散开。

她咽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扭的温柔:“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林牧笑了笑,也拿起一串烤肉,和她一起,在夏夜的晚风和烧烤的烟火气中,慢慢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头顶的榕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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