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762年12月,第一学园,傍晚时分。补考结束,训练场外。纳娅坐在湖边,双手撑地前倾,低头看向了水面。

湖中是她金蓝的倒影。

长发蓝得像墨,厚重凌乱散落。

而夕阳余晖倾洒,像蜜在发丝流淌。

凉而温柔的水,在她的足底潋滟。傍晚天凉,时而有风吹过,拂过粼粼透色的波纹。湖面映着山水,日光中是漂亮的金绿色。

她的小腿轻轻晃动。

水流在足底波动。

空气中大大小小的,圆的、椭圆的,鹅卵石形状的元素精灵,在水面下波动。撞击。弹开。

继而,再次,缠上她的肌肤。

浸润湿漉的触感。

她喜欢这些小东西。

出生起她就看见这些小精灵。

从深蓝到浅蓝,有时也有黑色、透明的。

形状各式各样。

他们附着在液体中,喜欢粘在她的皮肤,或者浸润她的咽喉,带来一种边界模糊的快乐。

小时候她身上总是湿漉漉的。

福利院的院长,和照顾孩子的阿姨,经常因为这个训斥她。

叫她不要去水里玩。下雨天也不要往外跑。

很危险。会生病。

而且,秘银领的水,经常混着土元素。黏在身上很不干净。会留下深色的印痕。洗起来很麻烦。

她自己也要洗衣服。

水又冷又脏,大家都不喜欢。

但她自己还是喜欢的。

有些时候,偷懒的小朋友们把自己的衣服拿给她洗,她会很高兴地同意,借此多玩一会儿。

对方当然,更高兴些。

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最后院长总会训斥对方欺负她,让他们自己洗自己的。

结果,一直到入学,她一次也没有玩成功过。

她在福利院的生活其实没有很坏。

秘银公在议会被称为小丑和笑话,但在秘银领的民众眼中,是一个还不错的领主。

秘银领土地坚硬,矿物储备丰富,几乎全民矿工。

她生活在那里,从小到大,耳濡目染,都是挖矿。

挖矿听起来很辛苦,也很危险,远没有其他领地的工作听起来那么诱人。

但它也是脚踏实地和有回报的。

对于矿物的开采和挖掘,格林维尔领地有一套很完备的体系。

魔法矿物在平民手中是无价值的,但平民开采它。

因此,秘银领官方按照固定比例,用稍高的回收价格从平民手中购买魔法矿物,此后再经过工厂的精加工,高价卖给高塔、北境和南部领主等地。

一个很良性的循环。

秘银公是一个不太聪明的贵族,因此才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小丑。

坐拥关键矿脉,往来贸易众多,却把自己的地位搞得不上不下、尴尬异常;这在其他手段成熟的贵族看来,无疑是不可思议的。

但他的领民爱他。

这也是他不被议会接纳的原因之一。

他做了很多没有必要的惠及平民的举措。

也不只是把纳娅这个福利院女孩推到台前,给她一个受到联邦最高水平教育的机会。

不只是特设兑换机构,给平民更公平的劳动报酬。

还有福利院。

秘银领有很多家福利院。

这些福利院都是公立的,由格林维尔公爵自己出资。

虽然水很脏,衣服也总是灰扑扑的。但这里环境就是如此。全民矿工,土元素压倒性的多。

纳娅那年,日冕领的一个男孩被高塔挖掘,据说天分卓绝,有精灵返祖血脉。

在她十八岁那年,这个男孩提前毕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塔执政官。

也就是他被发现那一年,秘银公想到自己曾做下的善事,召集全领地福利院孤儿,亲自为他们进行了元素亲和筛查检测。

纳娅还记得第一次见格林维尔公爵的场景。

那是一个阴翳的午后。

天空像洗不干净的麻,灰蒙蒙的暗灰色调。

地面浮着一层矿灰。

远方城堡尖顶恢宏。

道路长得望不到尽头,又短得转瞬即逝。

院长、阿姨忙忙碌碌,像驱赶一群笨拙的小鸡,推着他们往公爵府去。

福利院到公爵府的距离,只要二十分钟脚程。

但是他们七点就醒,下午一点才赶上出发。

院长和阿姨亲自给他们洗脸、梳头,穿上最干净的衣服,打扮成最可爱的样子。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就算没被选上,也有被公爵留下的可能。给她梳头时,她听见院长这么对阿姨说。公爵的两个儿子可能需要玩伴。

从福利院到公爵府的路上,纳娅在队伍的中间,看见城堡高高的银色栅栏。

栅栏上符文鎏金,繁复华丽。

及至城堡,尖顶旗帜飘飞,黑底银纹,像一缕流动的金属,穿梭银线,绣入钢铁。

等候排队期间,女孩仰起脸去,注视旗帜,看得竟入了迷。

那个时候,院长站她身边,也看向了高处。

这是格林维尔家的纹章。

她说,由古代符文演化,意为淬炼。

淬炼。

对于她,这是一个生僻词。她听不太懂,但已经从身边大人的反应与态度中,窥见一点神秘莫测的、银白色的隙影。

那细碎的光影正如她的未来。

队伍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缩短。

人太多了。

听说,秘银公坚持要自己检查,拒绝高塔代劳。

于是,队伍缩短的速度,也慢得让人困倦。

怎么会这么慢呢?

那时她听见阿姨抱怨,我们是中午来的,怎么排到最后去了?

因为我们离得近呀。

院长说,小镇上的院长们,提前一天就到了。

公爵体恤孩子们,想让他们早些回去。

那就不要自己查呀!

阿姨唉声叹气,这里有几百个孩子呢。

这个时候,或许看见时间太晚,大家都很疲惫,公爵府的管家和女仆们,像一弯游动的鱼,列成一队,流畅前行,为他们递上了面包和水。

她不由得盯着他们,又一次望了许久。

为她身边的院长递上食物的,刚好是公爵府的管家。

青年黑色笔挺的身姿,是一种区别于矿民的,优雅的好看。

那个时候。

也就是那个时候,与院长笑着寒暄的管家,感受到幼童的视线,自然低下了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好看的管家,是格林维尔领地的骑士首席。

公爵府上的管家女仆,大多是领地里其他贵族未继承爵位的子嗣。

经受过骑士教育,有一定的元素分辨能力。

战时他们穿上铠甲,前往边境作战,非战争期间,则在公爵府常住。

年幼的她面前的那位管家,曾经是第一骑士学院的优秀学员。

视线相对,管家怔了一怔,不知怎么,先看了一眼院长。

这孩子…

叫纳娅。阿姨抢话道,长得好看对吧?大家都这么说!

…怎么不放在第一排?管家问。

院长神色为难,唇角难堪地牵拉,没能说出话来。

我们院长还没有孩子呢。阿姨小声说,她舍不得纳娅,贵族老爷。

不是这个意思!院长涨红了脸,急忙分辨,能被公爵选上,是纳娅的幸运!我只是…

…我只是,想多留孩子一会儿。

听起来好像您知道她会被选中。管家说。

……

院长那时又没能说出话来。

她的身侧,幼童神色天真,抬首侧头,还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年轻贵族。

似猫的漂亮眼眸,清澈见底,涟漪漫流,仿佛清冽琉璃,蔚蓝盈盈清透。

女孩洁净、白皙的肌肤,与湛蓝清澈的眼眸,都与她脚下这片矿脉之地格格不入。

从出生起,就格格不入。

总之。管家说。

我要带这孩子先走一步了,女士。

当天纳娅第一次见到秘银公。

那时天色已晚。

傍晚到夜色之间,那短短的黄昏的天,在她越过长队的间隙,宛如画面加速,燃烧变换金红,倏忽流淌滑过了。

她踏入秘银公暗色的书房,看见一墙书脊,一张案桌,与一双交叠伸出的腿。

腿上是黑色精美的长靴。

长靴侧面有银色的暗纹,而正面是微翘的靴尖。

禁止插队。

她听见高处的声音说。

去,带着你的小关系户排队去。

那是一道很年轻的声音。

音色沙沙的,含着一点笑意。一种奇异的懒散。

不,不行。这个你真的要看看。

管家的声音也在笑。

他牵着她,无视领主的命令,不由分说地向前走,直绕到了案桌后去。

于是她看见的更多了。

深紫色的地毯,柔软的沙发椅,沙发椅上顺滑流泻的银黑长袍,与另一个角度的黑底银纹的长靴。

淬炼。

她想到刚刚院长的话。

忽然有些害怕,她应该过去吗?

这是领主吗?

领主已经说过要她回去排队,她还要违背领主的命令,走到他的面前吗?

她忍不住挣扎起来。

这让管家和领主都出乎意料。

但也不是负面的。

他们都笑了。

一路都乖乖的,怎么到了终点,突然要跑?

管家说着,蹲身伸手,干脆捞起了她。

悬空片刻,好像拿不准主意,听见领主的笑,又干脆将她放到了桌上。

而沙发上的领主。

沙发上的领主,姿态慵懒随意,肘弯撑着扶手,正半支着头,松散地抬眸望她。

他乌黑的长发,像水荡开的波纹,斜斜倾散而下,柔顺跌落了肩头。他浓金的眼眸,宛如蜜色浓稠,眼睫长而卷翘,荡开了一点快活的笑意。

他斜坐案前,伸出手来,探向了她的手腕。

她惊慌失措,心脏砰砰直跳,立刻后跳要躲。——躲什么?管家在身后失笑,掌心稳住她的后心,让她站定桌上;又和领主开起了玩笑。

看来这女孩不喜欢你呀,墨丘利。

不知怎么,他们的谈笑也让女孩十分局促。

她站稳在桌上,更加坐立难安,又一次左右挣扎,试图挣脱开来。

这倒让公爵收敛笑意,露出了一点惊讶和担忧。

你怎么了,女孩?

他这样说着,微微倾身,又一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落点在她的衣服,她那干净的小小的灰色长袍。

领主长长的手指,抹过她的衣摆,指尖轻轻交错,神色便了然了。

你不舒服,对吗?

你的衣服太粗糙了。

检查过后,我会为你的福利院采购新的制服。

所以,现在,配合我做一次检查,好吗?女孩。

……

公爵耐心安抚的女孩,只是像一个傻孩子一样,呆呆站在他的书桌,睁着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闹腾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自己的两个孩子,他尚且搞不明白。

何况是这个福利院的小女孩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的这双蓝眼睛,在秘银领中,已经罕见到可以确信。

他对于特殊的孩子,难免更耐心些。

他难得地,伸出双手,捞起这个孩子,将她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听话,女孩。

他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让她侧坐腿上,靠进自己怀中,抬起了她的脸。

而她浑身僵硬,仿佛比桌上还要紧张。

难道这真是一个傻孩子?

这样随意地想着,他的指尖银光盘旋,轻轻点在了女孩眉心。——下一刻银光交融染色,大片蔚蓝如海汹涌,刹那荡开了整片空间!

浪花,海潮,与澎湃的蔚蓝。

代表着天才的光泽,映入某人金色的瞳孔,照亮了彼时尚未觉醒的野心。

在那之后的一切,始于这场心血来潮。

……

……

领主穿着银底黑纹的长袍,黑底银纹的长靴。

领主的长袍是柔顺、恒温的。

领主胸口有微凉的金属气息。

领主注视着她,而又并不看她,眼瞳满映湛蓝光彩。

领主凝望她的眼睛,慢慢地笑了起来。

“尤利西斯隔壁的房间还空着。”

他说着,低下头,十分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含笑晃了晃头。

他黑色的长发,垂落到她指尖,凉滑柔顺像水。

“今后,你就和我的孩子做校友吧,女孩。”

“那也是我的母校。”

她与秘银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密接触,就到这里为止。

后来他又检查了一百多个孩子。

除她之外,其他检出元素天分的,还有零星几人,都在那年开学之后,送进了高塔魔导师学院。

她是唯一的特例。

也是他唯一收养的孩子。

……

……

……

她没有叫过秘银公父亲,他的收养程序,也不算是正当。她的姓是一脉旁支,他的远房亲戚。并非格林维尔。

但决定联姻之前,十二年级中期,他把她叫到房间,谈及了正式收养。

也就是,让她改姓格林维尔。

原因是她低贱的身份无法匹配北境公的独生子。

……

……

……

黄昏渐去,余晖消散。

夜深了,天色渐暗,湖畔凉风习习。

她站起身,拂去水珠,穿上鞋袜,转身走向寝室。

回宿舍楼的路上,察觉一丝异样,慢慢停下脚步,站定回过了头。

天已经很暗了。

夜晚湖水宁静,湖边树冠蓬勃。

风过叶片簌簌,学院一如往常。

她走向湖边的树。

越近,空气越安静。

越近,越在安静中微微扭曲。

及至走到树下,温水聚集泼洒,光影刹那扭转,终于露出了一道灰黑色的身影。

黑发黑瞳,神色冷淡的少年。

相比其它队友,身形纤细得多。

是她的刺客队友。

不知道在这里隐身了多久。

纳娅沉默地看着他。

……对不起。

刺客队友错开视线,声线微低,没有波动。

我不是故意偷窥你的。

我没有说你在偷窥我。纳娅说。

……哦。他说。

空气寂静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湖面。

……对不起。

他说。

…为什么?她问。

补考,不是失败了么。

然后还被赫克托拒绝了。

…嗯然后呢?

…担心你。

所以跟踪我。

…这时候,一般来说,应该安慰女孩子吧。

在这里担心了多久?

从你坐在那里开始。

……你。纳娅说。就是故意在这里偷窥我,不是吗?雷恩。

……哦。雷恩说。好像是的。

……下次跟我讲一下,可以吗?

……

为什么不愿意?

……

刺客看向湖面,一言不发。

因为他做不到。

跟在她后面很安全,能看见她,又不被她注意。

和她说话需要更多勇气。

“……那么,下次在的时候,试着对我打一个暗号吧。”

纳娅说。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暗号。”

“被人不知不觉地跟着,感觉很不好。”

“所以,让我知道那个人是你,可以吗?”

“雷恩。”

……

……

……

溶洞的后半段,纳娅意识模糊,变得主动迎合。

可能因为法兰卡那番话,可能因为菲利克斯拿剑指她。也可能因为赫克托。

应该是因为赫克托。

红瞳深肤的战士,在主人的命令下,接续了这场凌虐。

那时纳娅已经非常虚弱。

菲利克斯注入的土与她属性相克。

而法兰卡又一次强行治愈了她。

水元素被污染入侵,让她的脸毫无血色。

这个时候,队长的随从抱起她,放进泉水,让她枕在岸边,浸没水中,长发铺开水面。

褪去铠甲,也踏入了泉水。

他从背后覆盖她。

纳娅到那时才掉了第一颗眼泪。

雷恩有些困惑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发现他们曾经的关系。

纳娅并不是一个多情的女孩。

十二年来,假日期间,她只和那一个人单独出行,单独联系。

就因为理由是“替法兰卡传话”,大家就都对此视而不见吗?

还是说,大家嘴上说她是平民,其实早就把她当做平等的阶层。而真正的随从,其实连注意都不配获得呢?

……

雷恩在尤利西斯之后,阿尔文之前。

后半程纳娅【意识不清,主动迎合】。

将他拖入水下,攀附缠紧了他。

……

……是吗?

那是主动迎合吗?

……

苏醒后注视修道院白金的天花板,雷恩一动不动地想。

会不会纳娅意识到他和阿尔文全程忍耐,想向他们求救呢?

……

而他们的回馈是。

……

……

……

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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