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彻底驱散了山间残留的浓重晨雾。
碎金般的光斑透过水磨坊垮塌的横梁,倾斜着泼洒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照亮了空气中沉浮不定的尘埃。
苏小禾单薄瘦削的身躯立在光影交界处,像是一株刚刚从焦黑泥沼里拔出根须的野草。
她嘴角那一抹干涸的暗红色血痕在白晃晃的光线下显得分外突兀,双膝因为方才在碎石堆前用力叩拜,隔着褴褛的裤管渗出星星点点的尘土痕迹。
林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他的神色没有因女孩的凄惨经历产生半分多余的波动,清澈的黑眸宛如一汪结冰的幽潭,既不见同情怜悯,也没有修仙者高高在上的蔑视。
“站直。”
林辰开了口,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述说一件寻常事物。
苏小禾那双原本死死盯着地面的眼眸颤动了一下。
她咬紧牙关,两条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腿剧烈晃动了几下,方才咬着牙将脊背死死挺立起来。
即便双膝钻心生疼,她也硬是没让自己的身形倒下去半分。
一旁的冷月静静立在侧方,身上只穿着轻薄如雪的素白里衣。
山间的凉风自屋顶破洞灌进来,掀起她瀑布般垂落腰际的银白长发,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锁骨弧度。
她没有去整理被吹乱的发丝,冰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定格在苏小禾脸上,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悄然收拢,指尖微屈。
林辰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沉缓:“修仙并不是什么施舍,也不是谁一拍脑门、心头一热就能迈进去的门路。大道无情,天地不仁,凡夫俗子想要叩开这扇门,首先得问天地给没给你留下一把钥匙。”
苏小禾嘴唇微启,干涩的喉头滚了滚:“钥匙……?”
“灵根。”
林辰吐出两个字。
“凡人体内若无先天灵根,无论心志多么坚硬如铁,任凭你磕破头颅、流干眼泪,吸纳不进半缕天地五行灵气,也终究只是红尘里一抔百年后归土的黄沙。”
听到这番话,苏小禾瘦小的肩膀猛烈战栗了一下。
她眼底那簇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微弱火苗,仿佛被一盆冰水浇过,骤然黯淡下去几分。
但她依然没有低下头,倔强地抬着脏兮兮的小脸,死死盯着林辰:“恩公,那……我身上有吗?”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
寻常修仙宗门招收门徒,抑或是世家大族清点后辈子弟,皆需动用特制的测灵石。
测灵石内蕴五行感应之阵,只要凡人将掌心贴附其上,注入微末气血,便能引动其中阵纹共鸣,借由石体绽放的光晕色泽与纯度,轻易辨别出受测者的属性多寡与纯净等阶。
此番林辰与冷月奉命离宗除妖,纳戒之中所备皆是杀伐法器、防身阵盘、高阶丹药与恢复灵石,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在储物空间里塞上一块只对凡人有用的测灵笨石。
但对林辰而言,测灵石不过是个死物容器罢了。
自踏入天剑宗寒月峰以来,他凭借自身超脱凡俗的悟性,在宗门藏经阁内博览群书。
上至古仙秘辛、剑道总纲,下至九州杂记、修仙百艺初解,几乎无所不窥。
测灵石内部的符文脉络与探查肌理,早就在他脑海里拆解得一清二楚。
“手伸出来。”林辰淡淡吩咐。
苏小禾不敢有分毫迟疑,连忙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生满冻疮与泥污的小手,骨节粗大,手心满是被瓦砾划破的细碎伤口,显得斑驳不堪。
林辰并未嫌恶,他甚至没有亲自触碰那只脏手。
只见他单手抬起,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蓦地泛起一层莹润如秋水般的淡金色微芒。
没有念诵任何繁复的咒诀,也没有掏出任何符箓布料,他的指尖在半空中行云流水般虚点勾勒。
伴随神念流转,数枚细微如蚁蚕的金芒符文自空气中凭空凝结,宛如落入水中的游鱼,轻灵翻卷。
这并非天剑宗所传的任何既定术法,而是林辰凭借自身对五行灵机运转的极致理解,瞬息之间信手捏来的自创引灵小秘法。
站在一旁的冷月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自创秘法……
对寻常修士而言,哪怕是一个最粗浅的黄阶小秘法,也往往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反复推敲研磨,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受损、灵力逆流。
然而在自家师兄手中,天地灵气却乖顺得如同掌心顽石,随心所欲,信手拈来。
“凝。”
林辰低吟一声。
那几枚悬浮的金色符文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五芒星光轮,轻飘飘地落在苏小禾摊开的掌心里。
“闭目,凝神,别抗拒这股力道。”
苏小禾依言闭上眼睛,长而凌乱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嗡。
微弱的嗡鸣声自她掌心传来。
那道光轮如同一枚小小的漩涡,丝丝缕缕地渗入苏小禾掌心的经脉,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腹底丹田气海之处。
过了约莫十余息的工夫。
光轮再次自掌心浮现,然而这一次,原本纯净的淡金光芒彻底变了模样。
五道颜色迥异的微光自光轮的五个角缓缓升腾而起。
青色属木、赤色属火、黄色属土、白色属金、蓝色属水。
五行俱全。
然而,那五道光芒微弱到了极点。
既没有冲天而起的光柱,也没有刺目绚烂的华彩,它们就像是风中残烛的一缕余烬,又如清晨尚未散尽的薄薄雾气,在苏小禾漆黑脏污的掌心上方有气无力地摇曳变幻,驳杂不纯,彼此纠缠撕扯,暗淡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林辰垂眸扫了一眼,剑指轻轻一收。
光芒应声散去。
“五系俱全,皆为黄品。”
林辰神情平静地给出了评断。
“杂而不纯,气若游丝。”
苏小禾睁开双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头看向林辰冰冷的面容。
她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修仙术语,可林辰口中那句“杂而不纯”,以及那微弱暗淡的光芒,即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其中的窘迫。
她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膀颓然垮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五灵根……”
苏小禾吸了吸鼻子,嗓音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砺过一般,“恩公……我是不是……很废?”
玄元界浩瀚无垠,修仙体系传承万载,灵根之论早有定数。
灵根者,乃是后天生灵与这方天地冥冥五行法则的先天亲和脉络。
评判一个修士的灵根优劣,向来有着两个不可分割的维度——属性多寡,以及属性纯度。
寻常凡俗之人多以为五行俱全便是圆满,实则在修仙界的大多数宗门眼中,这恰恰是大忌。
五行皆具而纯度驳杂稀薄者,便是俗称的“杂灵根”,亦即下品五灵根。
吸纳灵气时,各属性灵力在体内互相阻滞、冲突内耗,修炼速度甚至不及单一天灵根修士的十分之一,穷其一生往往连筑基门槛都摸不到,堪称修仙界公认的劣等资质。
唯有一种特例,那便是天地造化极尽所钟的“五行天灵根”。
五行齐聚,且每一系皆纯净无瑕至天品极境,五行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乃是传说中万年难得一见的极致神话,与苏小禾这种黄品杂灵根有着云泥之别。
反观冷月。
冷月之所以能从一介外门凡俗农户之女,在短短半年内势如破竹冲至练气巅峰,除了林辰为其量身定制的法门与极阴道体之外,其自身灵根亦是极其罕见的地品双灵根。
主属性为水,副属性为金,二者纯度皆达地品。
金生水,金气内蕴不仅不会分化灵力,反而如磐石筑基,时刻滋养反哺水系阴寒,与她的极阴道体可谓是天作之合,方才铸就了她那鬼魅森冷的恐怖潜质。
至于高居天剑峰清雪殿顶端、俯瞰整个东域的师尊凌清雪……
林辰从未见过师尊出手测试灵根,宗门典籍与同门闲谈中也无一人敢妄议太上长老的跟脚底细。
但林辰心中自有一杆秤。
大乘期圆满、冠绝当世的剑仙之身,那般清绝傲世的姿容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伟力,若非单系变异的天灵根极境,再配以惊世骇俗的绝顶神体与逆天悟性,绝不可能走通那条直指飞升的大道。
而林辰自己……
每每思及此处,林辰心底便泛起一丝异样的审视。
他根本没有灵根。
既非杂劣的五灵根,亦非惊世的地灵根或天灵根,而是彻头彻尾的“无”。
灵根是玄元界天道法则孕育本土生灵的烙印,是这个世界的通行凭证。
他林辰本是来自异界的异类,神魂不属这方天地,自然不可能生出受此界天道规则约束管辖的灵根脉络。
若按常理推演,他降临此界的那一刻,便注定与修仙大道绝缘,甚至会因为天地规则的排斥而沦为废人。
然而,他穿越前动用言出法随立下的宏愿,其威能之霸道,已然彻底凌驾于这方世界的所谓天道常理之上。
他亲手命名的“太初鸿蒙体”,并非仅仅是某一种特殊的肉身或灵脉,而是一种包罗了所有修仙极致要素的绝对本质。
天地五行?阴阳造化?虚空因果?
在这具身躯面前,万物规则皆需俯首称臣。
他不需要依靠五行灵根去卑躬屈膝地乞求天地灵气的垂怜,因为他的肉身与神魂本身,便超越了这方天地分类归纳的界限。
天地五行在他指尖,不过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尘芥罢了。
然而眼前的苏小禾,只是个土生土长的玄元界凡人小姑娘。
她无法超脱规则,她只能在冰冷残酷的世俗定论里挣扎。
“是,很废。”
林辰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的温软安慰,极其直接、甚至称得上残忍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苏小禾的眼眶一瞬间红透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那两排泛着血沫的牙齿死死抠住破损的皮肉,硬生生没让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她把小手缩回肥大的袖子里,两只手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在天剑宗的外门考核里,五系黄品灵根,连踏进山门当个挑水扫地的杂役弟子的资格都没有,会被当场除名驱逐。”
林辰的声音冰冷沉静,回荡在空旷残破的磨坊之中。
一旁的冷月听到此处,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想要伸手拉住苏小禾,可抬到半空的手最终还是停滞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被当成异类被村里人用石块驱赶的画面。
那时候,整个世界也是这般冰冷、绝望,没有一丝光亮。
然而林辰的话并未说完。
他迎着苏小禾那双满是痛苦与绝望、却依然死死不肯熄灭微光的眼眸,目光微微低垂,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但天道立下的规矩,从来不是死的。”
林辰话锋骤然一转。
“灵根这东西,决定的是你起步能有多快,决定的是你吐纳天地第一口灵气时,比别人少费几分力气。但真正决定一个修士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走多远、爬多高的,从来都不是这块破石头测出来的杂色。”
苏小禾一怔,猛然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林辰。
林辰的眼神冷峻如初,语气里却多了一种犹如磐石般沉重坚实的力量:
“是你的悟性,是你的心性,是你的命数,以及你对自己下不下得了狠手的才情。”
“单一天灵根的天骄,心浮气躁、道心崩碎者,修仙界里比比皆是,往往横死于半途,化作枯骨。”
“五灵根走得慢,哪怕比旁人多耗费十倍、百倍的苦功,每一步都要在泥泞里踩出血印子来……但五行相生,互为依仗,只要不倒下去,走出来的路,反而比谁都要稳固。”
林辰看着她那张沾满灰土与干涸血渍的小脸,缓缓吐出一句话:
“只要你愿意咽得下修仙路上的万般苦楚,我可以教你。”
水磨坊内陷入了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屋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卷起远处青禾村废墟里烧焦的茅草与残渣。
苏小禾整个人仿佛被天雷劈中,原本黯淡到极致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火苗猛然膨胀、炸裂,化作了撕裂长夜的滔天烈焰。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多问半句“怎么教”、“何时教”。
扑通。
单薄脆弱的身躯直挺挺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在坚硬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钝响。
她将头深深地埋进泥土与碎石之间,额头重重磕下,声音尖锐而嘶哑,带着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从胸腔里撕扯出来:
“恩公!我学!”
“只要能修仙……哪怕碎骨烂肉,小禾也绝不后退半步!”
“求恩公教我!”
泥屑与灰尘沾满了她光洁的额头,刚才祭拜父母撞破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枯草地上。
冷月立在一旁,看着长跪不起的女孩,胸口微微起伏。
那一头如雪白发在晨光与阴影之间静止下来,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震颤与共鸣。
林辰没有伸手去扶苏小禾。
他任由女孩将额头死死抵在污浊冰冷的地面上,只是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道渺小却倔强至极的影子。
仙道艰难,既然自己选了这条向死而生的路,那从一开始,便不需要多余的怜悯与搀扶。
“起来。”
林辰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水磨坊那扇半敞的破木门,目光投向屋外蔓延至天际的灰暗山峦。
“收拾干净你自己。”
“明日辰时,正式开始。”
苏小禾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听着门边落下的平静话语,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她没有起身,依然将头死死抵在满是泥土的掌心前,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沉闷的呜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破了的嘴唇再次渗出鲜血,与地上的尘灰混在一起,洇开了一小片暗红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