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西郊某民宿/沈渡的车内】
【时间:周六,傍晚17:20/18:40】
私信是周五晚上发到骑行论坛的站内信,不是微信。
沈渡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蜷成团,睡在公路车座垫上。
发信人的ID是“鹿小路”。
正文三行:
“摄影师你好。你周末有空吗?”
“我想请你帮忙拍几张照片。骑行照。在西郊那边。”
“不用带太多器材。就拍几张。钱我按你的价付。”
没有表情。
没有标点以外的符号。
沈渡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
他知道这是陆鹿。
群里她几乎不说话,偶尔发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抢红包的时候冒出来说一句“谢谢老板”,然后继续沉默。
他回了两个字:“时间。”
她秒回:“周六下午四点。我把地址发你。”
地址是一个民宿。
不在西郊骑行驿站那条线上,更偏,导航上离塘西线还有四公里。
沈渡把地址输入手机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不是陌生地址。
这个民宿在骑行论坛的约骑帖里出现过很多次,常被用作过夜骑行的B点。
周六下午四点。沈渡只带了一台富士微单,没有带长焦。他把微单挂在脖子上,锁鞋没穿,穿了普通的运动鞋。开车过去的。
民宿是一栋两层自建房改造的,外墙刷成了明黄色,在郊区灰扑扑的水泥路边格外扎眼。
院子里停着三辆公路车,其中一辆是入门款的捷安特,车架上贴了粉色的贴纸。
陆鹿的车。
沈渡推开院门。
一只土狗在墙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空气里有一股烧烤碳和啤酒混合的气味,不明显,被九月的风稀释了很多。
但足够沈渡闻到了。
他走进堂屋。
没有人。
前台是一张旧书桌,桌上的电脑屏幕在播放电视剧,但前台没人。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撞了一下。
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两个人。
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先下来,是那个中年男骑手,啤酒肚把速干T恤撑出弧形,领口松垮,脸上泛着一层酒后特有的油光。
他看见沈渡,愣了一下。
“你谁?”
“摄影师。有人约了拍照。”
沈渡的语气很平。他看了男骑手一眼,然后视线越过他,看到了跟在后面下楼的陆鹿。
她穿了骑行服。
浅蓝色的,不是她平时穿的那件入门款,是套新的,吊牌刚拆,她抬手的时候腋下还有新面料那种僵硬的反光。
她化了妆。
不是骑行时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防晒底妆,是正妆,粉底液、睫毛膏、口红的颜色太亮了,芭比粉,她这个年龄的女生涂这个颜色只说明一件事:口红不是她自己买的。
她的眼睛在看到沈渡的瞬间亮了一秒。然后那道光灭了。她看到了中年男骑手的后背挡在她和沈渡之间。
“照片改时间了?”
沈渡说。五个字。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约定好的改动。
陆鹿愣了一下。然后她立刻点头,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被风刮过的枝头。“对。改时间了。”
她从楼梯上下来。中年男骑手的手在她经过时伸了一下,没碰到她的腰,碰到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圈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圈住了不放。
“拍什么照,等会儿再说。酒还没喝完。”
沈渡看着那只手。
手背上有几根粗黑的手毛,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戴着一个宽大的骑行戒指。
不是婚戒,是那种钛钢材质的运动戒指。
他的目光从戒指移到男人的脸上。
“跟她说好了。今天的拍摄有时间限制。改时间不提前通知,下次得加钱。”
陆鹿挣开了手腕。
挣的动作很小,像猫把爪子从人手里抽出来。
她走到沈渡旁边,站得很近,但没碰到他。
她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之间隔了十厘米。
沈渡能感觉到她在抖。
不是大抖,是高频的、几乎看不见的细颤,从肩膀传到手臂再传到指尖。
她的骑行服领口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拉链拉到头了但她还在用一只手攥着领口。
“你谁啊?”中年男骑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酒精让他的语气变得比正常状态更冲。
沈渡没回答。
他把微单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前台的旧书桌上,动作不快。
然后他站到陆鹿前面。
不是挡,是站。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
沈渡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男人。
眼神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是看着他。
像看一张对不上焦的照片。
大概五秒。
中年男骑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沈渡的眼睛,看的是沈渡的肩膀。
不是看脸,是看身板。
然后他退了一步,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漏出来沿着脖子的褶皱往下淌。
他把酒瓶放下,瓶底碰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走吧走吧。什么东西。约好的。”
他没看陆鹿。他说的“约好的”指的是他自己和陆鹿的约。
沈渡拿起微单。他朝门口走了一步。陆鹿紧跟在后面。她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加快了步伐,几乎是用跳的跨过了堂屋的门槛。
院子里土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陆鹿的公路车还靠在院墙上,她想去推车,手指碰到车架的时候发现手抖得解不开车锁。
沈渡伸手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钥匙,插进锁孔,一转。
然后他把车推到车尾,架上车顶行李架。
他的后备箱里有一块备用的固定海绵垫,全新的。
“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
关门的声音很小,门锁扣进去的时候几乎没响。
她没系安全带,只是坐着。
腰背挺得很直。
她的手指攥着安全带的织带,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沈渡发动引擎。车子拐出院子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啤酒瓶,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车子开出去两公里之后,陆鹿才系上安全带。她的手指还在抖,安全带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沈渡没说话。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把空调风速调到最小。不是冷,是让车里有风。她需要风。
大概又开了五分钟。陆鹿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哭完之后才有的沙哑,但她还没哭。
“谢谢。”
“不用。”
沉默。路两边是农田,玉米已经收割完了,地里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秸秆,在傍晚的光里是金色的。
“你不是要拍照的。”沈渡说。
她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不抖了,转为一种僵硬的静止。
她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拇指在骑行裤的面料上反复蹭一个地方,蹭了几十下。
沈渡瞥了一眼,看到了那片骑行裤上的印子。
不是她平时揉的那种坐垫红印的位置。
更偏外侧,大腿内侧靠外的位置。
骑行裤的深蓝色在那一个点上有几道颜色更深的条纹。
指印。
“前面药店停一下。”沈渡说。
但她摇了摇头。“不用。不严重。”
沈渡把车停在路边。不是药店前,是一段农田间的机耕道旁。他熄了火,车内的空调停了,只剩下车窗外面风吹过玉米秸秆的沙沙声。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说话。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他碰你哪里了。”
她说好。
然后她把骑行裤的裤腿往上拉。
骑行裤没有裤腿,是短款的,裤口刚好卡在大腿中部。
她努力往上拉,弹力面料绷在大腿上,拉不动。
她拉了四次,把裤口往上卷了两厘米。
大腿内侧。
原本的坐垫摩擦红印还在,长条形的,浅红色,边缘已经模糊,是常年骑行留下的慢性痕迹。
但在那个红印的外侧有一个新的红印。
颜色更深,边缘更清晰,五个点,四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弧形排列,间距刚好是一只手捏在大腿内侧时留下的指印。
最大那个点是拇指按的,颜色最深,皮下已经开始淤血,从红色往青色过度。
沈渡看着这两个印子。坐垫的红印和手指的掐痕在同一个位置区域,但性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机械摩擦,一个是暴力。
“什么时候弄的。”
“你到之前。大概半小时。”
“因为什么。”
她把骑行裤的裤口放回去。
弹力面料弹回原位,遮住了指印。
她没有马上回答。
然后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枯黄的玉米秸秆。
晚风把秸秆吹得沙沙响。
“我不让他碰。他说已经付了钱。”
“谁付的钱。”
“苏姐介绍的。苏姐说只是陪骑,陪骑完吃个饭。然后到了那里,他喝了酒。他说苏姐跟他说的是全套,说已经付了钱,我不让他碰是骗钱。他说如果我不做,他就在群里说我是骗子,以后没人带我骑车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
不是冷静,是太害怕了反而没有声调起伏,像在背课文。
她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那瓶酒是白的,不是啤的。
他先喝了三两。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开始放,然后往下摸,摸到腰的时候她躲了。
他不高兴了,说她装。
她说不舒服,他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大学生出来不就是挣这个钱的吗”。
然后他的手掐在她大腿内侧,力道很大,但不是为了弄疼她,是为了按住她。
她痛得叫了一声。
他松开了。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是闹钟。
“我提前设了一个闹钟。假装有人给我打电话。”
所以她才有机会给他发私信。
不是从民宿里发的,是在堂屋前台等他的时候发的。
她用手机桌面上的论坛APP,打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打错了七八次。
“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这个的。”
沉默。她把安全带的织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安全带被拽出来越来越多,卡在B柱上的那一段绷得很紧。
“这个学期开学之前。”
暑假。
她在这个圈子里刚待了不到三个月。
秦晚棠介绍的。
她说秦姐对她很好,帮她买装备、介绍人认识,第一次的时候秦姐全程陪着她,那个男骑手态度也正常。
后来就慢慢变成她自己去。
有时候是“陪骑”,有时候是“陪吃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对方就喜欢爬坡的时候有个好看的女骑手跟在后面。
“你知道秦姐是做那种事的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一点发红,但没有哭。
她看着他,不是质问,是求助。
她需要一个比她更清楚规则的人来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吗?
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
还是只有她遇到的人不好?
她等了几秒,沈渡没回答。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听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听到什么。”
“上次。西郊驿站。晚上。你的房间在二楼。”
她说的是住宿民宿那晚。
老周进了苏眠前夫/老团长的房间。
姜念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沈渡在走廊里。
陆鹿听到了,不是姜念和他,是之前,她自己在那间房里,老周做的时候她全程闭着眼,做完之后她出来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她看到了一双拖鞋。
蓝色的。
男款。
“那双拖鞋是你的。”她说,“我后来在民宿门口看到过,和你的骑行鞋放在一起,同一个位置。”
沈渡把车窗摇下来两厘米。晚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车里的空气对流起来。
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织带在指腹上勒出了两道红印。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然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骑行服的后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沈渡。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周哥。
最后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发的:“到了。房间203。上来。”
上面一条,三天前:“周末有空?西郊这边有个民宿。苏姐说给你排上了。别迟到。”
再往上,是转账记录。两笔。第一笔:1000。备注:骑车。第二笔:2000。备注:吃饭。
陆鹿收了第一笔。第二笔她点了退回。
老周又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加个菜。她又退了。
然后他的语气就变了。最后一条语音她没转文字,沈渡能看到语音条,时长十七秒。
“放。”
陆鹿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点开了那条语音。
中年男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带着白酒的酒气:“小鹿啊你别搞错了,你以为你那破捷安特是谁送你的?你以为群里那些男的是看你骑车快才带你爬坡的?你要想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周末就过来。不来也行,我把你上次在我车里的照片发群里。你自己看着办。”
车里有大概十秒的空白。手机屏幕暗了。陆鹿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回骑行服后袋。
沈渡发动引擎。发动机的低频振动重新填满了车内的空间。他挂挡,松手刹,车子开始往前滑。
“他们用照片吓唬你,”他说,方向盘打了一圈,拐上了回城的省道,“我拍的照片也可以。”
车子驶出机耕道,拐上回城的省道。远光灯划开前面的黑暗,路两边的杨树往后倒着跑。
“你有他照片吗?”沈渡问。
“没有。”
“名字。”
“周国峰。做建材生意的。群里叫‘峰哥’。”
峰哥。沈渡想起了秦晚棠朋友圈里那个评论,“下次我带你上坡”。同一个人。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上次民宿第二天的早饭,”沈渡说,“他是不是也敲门了。”
陆鹿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车子开了十公里。
窗外已经有了路灯,高压钠灯的橘黄色光一团一团地扫过挡风玻璃。
陆鹿靠在椅背上,骑行服的领口还是歪的,拉链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折痕。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以为骑行圈和学校不一样。我以为骑车就是骑车。”
沈渡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的疤在路灯的光斑里一亮一灭。
他想起两年多前的自己。
凌晨两点,写完最后一行代码。
姜念在床上等他,等了一整个晚上。
他推开卧室门,她已经睡着了。
床头灯还开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等他。
“骑车可以只是骑车,”他说,“但你得选跟谁骑。”
他把车驶进市区。
路灯变成了冷白色的LED,街道两边出现了便利店和公交站。
陆鹿看着窗外。
她的脸在玻璃反光里是模糊的,但能看到她的睫毛在一扇一扇。
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