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白玉长桥两侧的海面上铺展开来,碎金般的光斑在灵液田的水面上跳跃着,像无数面被打碎了的铜镜被风吹动着彼此碰撞。
张正从天枢岛传送回来时,午后的阳光正烈,他站在传送阵边缘闭了一下眼,让那股被天枢岛沉甸甸的威压压了一路的呼吸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玉瓶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十颗化婴丹散发的温热灵力正透过玉壁渗出来,贴着他的胸口,像十枚被焐热的种子正在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
父亲失联的消息像一枚被他含在舌下的石子,不敢咽下去,也不敢吐出来。
他沿着白玉长桥走回主殿,步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在把要说的话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再过一遍。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火和走之前一样,暖黄色的光晕从缝隙中流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温热的浅金色光斑。
他抬手推开门。
萧淮凝还坐在主位上,紫金色的长裙在烛火中铺展成一片华贵的暗紫。
她的姿态比上午松弛了些许,不再像接见长老们时那样端得一丝不苟,而是微微斜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额角,指尖搭在太阳穴处轻轻揉着。
她听到门响便睁开眼,那双眼眸里细碎的星光正在烛火中缓慢流转着,看见是他,那层微微蹙着的眉心便松开了半寸。
张予安坐在她身旁的矮几边,正端着一杯灵茶慢慢喝着,看见他进来便放下茶杯站起身。
墨蓝色的深衣在烛火中泛着一层幽静的光泽,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时停顿了一息——像一片被风吹到水面的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才继续往下流动。
"正儿,宫主找你什么事?"萧淮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作为母亲该有的关切,尾音却微微扬起,像一枚被抛出去的石子正在静水中划开第一圈涟漪。
张正走到大殿中央,弯了弯腰,直起身时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轻松表情,那种表情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路:"没什么大事。宫主说我大比表现不错,七天后有一个秘密任务要交给我和秦师姐、林师兄一起去执行。"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具体内容他现在没说,只说七天后出发,让我这几天做好准备。"
萧淮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紫色的眸子在烛火中像两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镜子,能映出一切细微的纹路和痕迹,但没有映出他藏在眼底深处那层被压住了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秘密任务……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她下唇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你父亲当年也经常接这种差事,一去就是几个月不回来。我那时候也是这么坐在大殿里等他。"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睫毛垂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张正一直在看着她就根本注意不到。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一枚被风吹到半空中忽然停住了的叶子,然后又继续转动下去。
张予安从矮几边走过来,站在张正身侧,紫眸落在他脸上,目光比他记忆中更细、更慢,像在确认某件她不打算说出口的事情。
她没有问他任务的内容,也没有追问宫主说的具体是哪件事。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不是把脉,不是试探灵力,只是一个极轻的触碰,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七天后。"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接受了的事情。
"嗯,七天后。"张正说。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在夜风中跳了一下,在墙面上投出一道晃动的暗影。
萧淮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紫金色的裙摆在烛火中拖出一道细碎的光痕。
她走到张正面前站定,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正在偏西的日光的碎影,映着烛火的跳跃光点,也映着他的脸。
"七天时间,好好准备。"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和父亲临别时拍他肩膀的力道如出一辙,沉稳的、带着一种说不出话时就用手掌代替的确认。"
去吧。"
张正弯了弯腰,说了一句"娘亲、姐姐,我回去了",便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后背上——一道是母亲的,温热的,像一团被焐了很久的火炉隔着空气覆在他肩胛骨之间;一道是姐姐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的余韵,没有温度,却清晰地映出了他每一步的节奏。
他跨出门槛,在殿门合拢之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杯底和木面相触的细响,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时被水面轻轻吞没的声音。
他快步走回洞府,关上门,布下阵法,然后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来。
天色还亮着,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但那些光斑在他眼中已经不重要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莹白的玉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而温润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出来,带着一股清冽的丹香,在洞府中弥漫开来。
瓶中的化婴丹通体莹润,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青色纹路,像一枚枚被精心封存的小小世界。
他没有犹豫,倒出一颗,仰头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下行,像一条被驯熟了的河流涌入丹田中,被那尊九阳元婴张开大口鲸吞蚕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元婴正在迅速地成长,像一枚被反复浇灌的种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
第一天,两颗。
第二天,三颗。
第三天,四颗。
他把自己关在洞府中,不分昼夜地炼化着那十颗化婴丹,闭关之前掩住了洞府的所有缝隙,灵雨敲打阵法的细碎声响成了他耳中唯一的时间刻度。
他盘坐在蒲团上,九阳元婴在他丹田中持续地膨胀、凝实、发光。
那些丹药中蕴含的灵力极其精纯,每一颗都足以让一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顺利凝结元婴。
十颗化婴丹的药力叠加在一起,像十道被依次注入的滚烫熔岩汇入一座正在成型的炉膛,将他的元婴从初期的雏形反复淬炼、夯实、推高。
第四天夜里,他感觉到了瓶颈。
元婴大圆满的门槛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壁障正在灵力的冲击下微微颤动着,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敞开着。
但那一丝余力始终差了一线,像一枚被推到了悬崖边缘的石子还差最后一指才能坠落。
他睁开眼,洞府外的灵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窗外的月色从云层后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瓶中剩下的最后一颗化婴丹。
瓶底最后一枚丹药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前面九颗一模一样,莹润的、泛着青色纹路的、正在散发着温润热意的。
他的手指伸进去捻起那颗丹药,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张开嘴,把最后一颗也吞了下去。
药力炸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尊九阳元婴猛地睁开了眼。
金光从元婴全身爆发出来,像一轮在丹田深处骤然升起的旭日,将那些最后一层薄壁照得通明透亮。
他能感觉到那道门槛正在被持续地冲击着,像一面被潮水反复拍打的堤坝正在从根部开始裂开一道又一道的纹路。
然后那道堤坝,整面地碎了。
元婴大圆满的气息如潮水般从他的经脉中涌出来,撑开了十重金脉的最后一寸余隙。
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壁在那道气息的冲击下又被拓宽了一分,丹田中那尊元婴已经凝实到了极限,眉眼清晰如真人,浑身散发着温润而厚重的金色光泽。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时顺畅得像一条被反复冲刷了千百年的河道,不再有丝毫的滞涩和起伏。
他缓缓睁开眼,两道金光从他瞳孔中喷薄而出,在洞府的墙壁上打出两个焦黑的细孔。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亮起来了,晨光从窗纸外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算了算时间,从闭关到现在,刚好六天。
比秦胜天给的时间还提前了一天。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和肩膀,感觉到体内那股充沛到几乎要满溢的灵力正在每一寸经脉中沉稳地流淌着,元婴大圆满的气息被他压回了丹田深处,只留一丝温润的余温在他的皮肤下缓慢流动。
元婴大圆满。离化神期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推开洞府的石门走了出去,晨光涌入,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灵液田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远处的天玑岛灵雾正在从火山口缓缓升腾,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的雨丝,飘落在岛心的聚灵大阵上。
他站在晨光中,六天来第一次深呼吸。
空气清冽而湿润,裹着灵液田特有的温润甜意和天玑岛灵雾的微凉,灌入肺腑时带着一股让人清醒过来的力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十重金脉在皮肤下温驯地流淌着,金色的光泽从指缝间透出来,比闭关前更深、更沉,像一枚被反复淬炼过的玉正在从内部透出温润的光。
他攥了一下拳,灵力在指节间涌动的力道浑厚而沉稳。
元婴大圆满已经到顶了。
再往前一步便是化神期,那是他需要另寻机缘才能跨过的门槛。
但元婴大圆满在南疆那片战场上,已经足够他正面面对绝大多数对手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海面上正在升起的旭日,日光正从海天相接的地方铺展开来,把整片东海的波涛染成一片碎金般的暖色。
父亲还在那片海的另一头等着他。
还有一天。他在心里说。一天后出发。
他转身走回洞府,开始收拾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