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广场上的人潮终于散尽了。
那些长老、殿主、执事们各自返回了各自的主岛,只剩下几名内门弟子还在远处站着,不时朝主殿的方向投来敬畏而好奇的目光。
萧淮凝没有再多作停留。
她转身朝主殿走去,步伐从容,紫金色的裙摆在晨光中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正和张予安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半步处,三人在晨光中并肩而行,穿过白玉长桥,走回主殿。
主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那些尚未散尽的目光和议论一并隔绝了。
殿内的烛火重新添上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冽冷香。
但萧淮凝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主位上,她站在大殿中央,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张正注意到她的表情。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唇角有一抹极淡的、像正在确认什么事情时才会有的认真弧度。
她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和周围的空气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和谐,像一幅被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画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那一笔,整个画面骤然变得浑然天成。
"娘亲?"张正轻声唤了一句。
萧淮凝睁开眼。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像两潭沉静的水;而现在,那紫色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星光一样的细碎光点,在她眼底缓慢地流转着,每转动一次,都像是在和周围的空气交换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娘亲突破之后……有什么不一样吗?"张予安也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娘亲脸上,带着认真观察的审慎。
萧淮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感受。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适应新身体时特有的慎重:"我能……感觉到风里灵气的流向。不是用灵识去探知,是……它们自己告诉我它们在往哪里去。"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殿内的烛火忽然同时朝她掌心的方向偏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然后那些烛火又恢复了正常的跳动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地法则。"萧淮凝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像孩子第一次发现新奇事物时的惊叹,"合体期……和化神期最大的不同,不在于灵力多寡,而在于对天地法则的感知。化神期只能运用灵力,而合体期能感觉到灵力背后的东西——风为什么向这个方向吹,灵气为什么聚在这里,那些看不见的……规律。"
张正听得屏住了呼吸。他在邵红颜给他的典籍中读到过关于合体期的描述,但那终究是文字,远不如亲眼见证来得震撼。
"娘亲,那您的伪玄玉体……"张予安轻声问道,紫眸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萧淮凝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轻柔,像在说一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的事:"天劫……不只是考验。"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团深紫色的九阴玄气。
那团玄气在烛火中缓缓旋转着,表面流转着一层极其细密的、像冰晶一样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以前她体内的九阴真气完全不一样——以前的伪九阴玄气虽然也很强,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掺了杂质的滞涩感;而此刻她掌心里这团玄气,纯净得像山巅千年不化的寒冰,每一道纹路都在与周围的空气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天劫是天地法则最直接的力量。一道劫雷劈下来,不只是毁灭,也是在用法则本身的力量淬炼修士的道基。"萧淮凝收了掌心那团玄气,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语气越来越笃定,"伪九阴玄玉体的缺陷,在天劫的反复淬炼中被彻底的蜕变成了真正的九阴玄玉体。我体内现在流转的,是真正的九阴真气——"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儿女,眼底那层细碎的星光正在缓慢地、不可抑制地升温:"真正的九阴玄玉体。"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张正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真正的九阴玄玉体。
师尊告诉过他,伪玄玉体和真正的玄玉体之间最大的区别不只是修炼速度,还有那个被师尊欲言又止地提起过的缺陷。"
某些方面的需求极大","只有和练九阳神功的男子双修才能转化为真正的九阴玄玉体"。
而现在,在自己的帮助下,娘亲她完成了那一步的转化。
伪玄玉体的反噬,从此彻底消失。
"娘亲……"张正的声音有些哑。
他走上前一步,看着娘亲那张在烛火中泛着温润光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细碎的星光正在缓慢地流动着,他在她眼底看到了什么——一种如释重负的、像被一座山压了十几年终于卸下的轻快。
萧淮凝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比烛火更暖:"正儿,娘没事了。以后……真的没事了。"
张予安从身后走上来,从侧面轻轻抱住了娘亲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太好了……"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大殿中央,烛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着,把三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暖融融的,像一幅被反复浸染过的画。
"娘亲,您还没说,那套紫金色的长裙是在万宝楼买的,还是自己做的?"张正重新把话题拉回轻松的方向,故意打趣道。
萧淮凝被他这一问打断了那层正在缓慢弥漫的温存,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小畜生,娘的衣服你倒是记得清。怎么,嫌娘穿得不好看?"
"怎么会!娘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套格外好看——"张正嘿嘿笑着凑上前去,那副赖皮的模样惹得萧淮凝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张予安在一旁掩唇轻笑,那笑意从紫眸中流淌出来,像冰面下的一条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三个人正说笑着,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石地面上,带着一种修行者特有的均匀节奏。
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然后一道清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萧师叔,弟子秦若雁求见。"
张正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秦若雁——宫主秦胜天的亲传弟子,他在宗门大比四强赛上的对手,那个穿着淡青色宫装、以鸿蒙太初碧游录将他逼到极限的金丹大圆满女修。
自从大比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了。
萧淮凝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色不改,声音恢复了那种端坐在主位上时才有的从容与沉稳:"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
秦若雁一袭淡青色长裙走了进来,腰束碧玉带,长发以一支青玉簪简单挽起,气质清丽而端正,面容和姐姐比起来也是平分秋色。
她的修为比大比时又精进了不少,隐隐已摸到了假婴境界的门槛。
她走到大殿中央,先是朝萧淮凝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而认真:"弟子秦若雁,恭贺萧师叔破境合体、登临新境。"
萧淮凝微微颔首,回了一礼:"有劳若雁师侄跑这一趟。"
秦若雁直起身来,目光却没有从萧淮凝身上移开,而是微微转向了她身旁的张正。
她的目光在张正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在打量他的修为,也不是在探究他的身份,而是一种把他和记忆中某个轮廓进行比对的审慎,像在确认他没有变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朗而平稳:"张师弟,家师让我带句话。他说——请张师弟现在去天枢岛一趟,他有话要单独问你。"
张正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娘亲,又看了一眼姐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淮凝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那一蹙很快就抚平了,但她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宫主……找我?"张正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完全掩饰住的困惑。
秦若雁点了点头,表情不变:"是。家师的原话是——'带那孩子来见我。现在。'"
张正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把所有可能的原因过了一遍:他爹的关系?
宗门大比的冠军奖励?
还是说……秦胜天注意到了他体内那尊九阳元婴的异常气息?
合体大圆满的宫主,他的灵识覆盖整座碧游仙宫就像喝水一样简单,萧淮凝昨夜渡劫时自己那一道九阳本源真气的波动,会不会也被他捕捉到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娘亲和姐姐弯了弯腰:"娘亲,姐姐,我去去就回。"
萧淮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去吧。早去早回。"
张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紫眸中有一种正在被缓慢放大的审慎。
张正转身,跟着秦若雁走出了主殿。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白玉长桥,走向天权岛的传送阵。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秦若雁的淡青色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走得不快不慢,张正跟在她身后半步处,能看见她腰间那枚碧玉带扣上刻着的银色浪纹——那是宫主一脉独有的标识。
传送阵亮起墨青色的光芒。
秦若雁率先走了进去,张正紧随其后。
光芒包裹住两人的身形,一阵短暂的失重感之后,周围的景物已经换了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