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渡劫

那夜之后,天权岛的灵雨停了整整十天。

像是连老天都在积蓄着什么似的,十日来天玑岛上方万里无云,灵雾也不再翻涌,整座碧游仙宫笼罩在一片反常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中。

灵液田的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被冻住了的银镜,连平日里那些在水面下巡游的灵鱼都沉到了最深处,不敢浮上来。

张正知道娘亲在闭关。

自那夜三人同欢之后,萧淮凝便将自己锁进了寝宫深处的密室中。

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来自娘亲体内的灵力波动在整座天权岛上空回荡,像一口被极远的风吹动的铜钟正在持续地、有节律地发出越来越沉的余响。

第十一天夜里,张正正在洞府中盘坐稳固元婴初期的境界,丹田中那尊九阳元婴忽然猛地睁开了眼。

"……来了。"

他话音未落,整座天玑岛猛地一震——那种震动不是地震,是从地底灵脉传来的的沉重震颤。

白玉长桥发出嗡嗡的低鸣,灵液田的水面骤然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从岛心向四周扩散,拍打在堤岸上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张正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站在天权桥头,望着天权岛主殿的方向——那里,一道深紫色的光柱正从寝宫深处冲天而起。

光柱粗约数丈,通体由极其精纯的九阴玄气凝聚而成,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

光柱所过之处,夜空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后面暗沉沉的、正在翻滚的云层。

那些云层像是被什么力量召唤而来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天际线朝碧游仙宫的上空疯狂汇聚,墨黑色的云团互相挤压、碰撞、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

风起云涌。

起初是灵液田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然后是竹林的叶片开始沙沙作响,再然后整个天权岛的灵木都被吹得弯下了腰。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裹着狂暴的灵气粒子,吹在脸上像被细砂纸刮过一样生疼。

张正眯起眼睛,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九阳元婴正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在共振,和娘亲那道正在冲天的九阴玄气产生了同源的呼应。

"正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予安一袭墨蓝色深衣,黑丝美腿在夜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快步跑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紫眸中满是紧张与担忧:"娘亲要突破了——"

"我知道。"张正反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化神大圆满冲击合体期,动静……确实大。"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底却知道这动静大得超乎想象。

寻常化神修士突破合体期,至多引起方圆数十里的灵气波动,宗门内的强者们顶多感知到一阵修为威压的震荡。

但萧淮凝这道光柱的声势,几乎笼罩了碧游仙宫七座主岛全境,连远处的东海海面上都在翻涌着暗紫色的光痕。

咔——轰!

一声惊雷在九天之上炸开。

墨黑的云层中,一道暗紫色的雷光如巨蛇般蜿蜒游走,照亮了整片天际。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雷光在云层中交织成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深处被孵化着,即将破壳而出。

"那是……"张予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

"天劫。"张正的声音沉了下去,"合体期要渡劫。师尊跟我说过,化神升合体,要过天劫,一共九道,一道比一道狠。"

他话音刚落,第一道劫雷从天而降。

那道雷光粗如水桶,通体暗紫,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主殿方向那道深紫色光柱的根部轰然劈落。

那道被萧淮凝的九阴玄气凝聚成的光柱在劫雷劈落的瞬间猛地亮了一瞬,像一根被火焰舔过的铁棒在高温下骤然发红。

光柱表面的符文疯狂旋转着,将那道劫雷层层削弱、分解、吸收,化作精纯的灵力融入光柱之中。

第一道劫雷,被挡下了。

但张正看得真切——那道光柱的亮度在劫雷劈落的瞬间暗了三分,像一盏被风吹过的灯焰矮了一截。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正儿……娘亲她……"

"她在用自身修为硬扛。"张正的声音不高不低,"合体天劫是对修士根基的全方位考验,外人插手越帮越忙。我们只能等。"

他嘴上说着"只能等",但他的九阳元婴正在丹田中疯狂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在向他传递着同源的气息——那道深紫色光柱正在越来越快地变暗,正在越来越吃力地分解着劫雷中蕴含的毁灭之力。

第二道劫雷劈落的间隙很短,几乎只隔了不到十息。

这一次的雷光粗了两圈,颜色从暗紫变成了黑紫,劈落时带起一道尖锐的、像金属被撕裂一样的尖啸。

光柱被那道黑紫色的雷光直接贯穿了大半,表面的符文瞬间碎裂了数十枚,光柱的亮度骤降了三成。

天权岛上空传来一声极低的、从密室深处传出来的闷哼。

那声音被层层禁制和石壁过滤了无数遍,传出来时已经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但张正捕捉到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姐姐的手。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劫雷一道比一道更粗、更黑、更重。

主殿上空那道光柱从最初的数丈粗被越劈越窄,表面的符文几乎全部碎裂了,只剩薄薄一层紫光还在勉强支撑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息,是劫雷中蕴含的毁灭灵力在蒸腾中被消耗殆尽后剩下的余味。

第六道劫雷落下的时候,那道光柱终于彻底碎了。

紫色的碎光如被砸碎的琉璃一样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尘飘散在夜空中。

张正看见主殿上方的穹顶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被劫雷直接劈裂的,是被萧淮凝自身的气息震碎的。

她已经不再依靠光柱防御了,她要正面迎劫。

第七道劫雷劈落时,整座天权岛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道雷光粗得惊人,几乎是前六道的总和,通体漆黑如墨,内里却翻涌着暗红色的毁灭之火,像一条从深渊中探出来的巨蟒。

它在劈落的瞬间被一只从大殿深处探出的、由九阴玄气凝聚而成的巨大的紫色手掌挡住了。

那只手掌通体由纯粹的九阴玄气构成,掌纹清晰如真的皮肤,每一道纹路都在流转着深紫色的光泽。

它稳稳地接住了那道漆黑的劫雷,掌心收缩、攥紧、碾磨,像在捏碎一块坚冰一样将那道劫雷一寸一寸地碾碎、炼化、吸收。

张正看见那只手掌的边缘在微微颤着,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在强忍着不松手。

第八道劫雷劈落的时候,那只手掌终于撑不住了。

紫色的玄气巨掌从指尖开始碎裂,裂纹迅速蔓延到掌心、手背、腕部,像瓷器在持续的高温下从边缘向中心崩裂。

那只手掌在接住第八道劫雷的最后一刻彻底碎成了漫天紫光,劫雷的余波穿透碎裂的玄气屏障,轰然砸在主殿的穹顶上。

轰——!!!

一道暗红色的雷光从大殿穹顶中央贯穿而入,在青石地面上炸开一片焦黑的深坑。

张正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但他很快感知到了那股从大殿深处涌上来的、正在越来越强盛的九阴气息。

她在吸收那道劫雷的余波。

她在借着劫雷的毁灭之力淬炼自身经脉,将那些狂暴的暗红色雷火炼化成精纯的灵力,汇入丹田深处。

他感觉到她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近乎暴烈的速度攀升——从化神大圆满的巅峰往上,像一座正在被持续注水的堤坝正在越来越高、越来越满,快要漫过瓶颈了。

第九道劫雷没有立刻落下。

九天之上的云层正在缓缓地、沉重地旋转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将方圆千里的灵气全部吸摄到中心。

那些云层的颜色正在从墨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一种近乎紫金色的、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的炽热色泽。

那道即将落下的劫雷,正在凝聚。

张正忽然松开了姐姐的手。

他站在原地,十重九阳金脉同时亮起,金色的暖光从他全身的皮肤下渗出来,在夜风中撑开一圈温润的光晕。

他的九阳元婴在他丹田中疯狂旋转着,将全身的九阳真气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像丝线一样的光束,从他丹田深处向上涌出,沿着他的经脉一路攀升,最后在他眉心处汇聚成一点金色的光,然后——

那道金光从他眉心射了出去。

像一根被拉成极细丝线的金色阳光,穿过夜风、穿过劫云、穿过那道正在凝聚的第九道劫雷的缝隙,精准地落入了主殿密室深处那道正在攀升的九阴气息中。

那是他体内最精纯的一缕九阳本源真气。

双修时渡入娘亲体内的九阳之气只是寻常的真气流,而这一缕是他的元婴本源,是他九阳圣体的精气所在。

这缕真气进入她体内的瞬间,与她体内正在疯狂翻涌的九阴真气碰撞、融合、螺旋上升,像一根被投入火中的干柴,让整座正在燃烧的炉膛猛地蹿高了一截。

萧淮凝的气息在那道金光注入之后骤然暴涨。

那是一瞬间的质变——从化神大圆满到合体期的壁垒,在他那一缕九阳本源的催化下,像被春水泡透了的冰面一样无声地碎裂了。

"嗡——!!"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厚重、更加深沉的紫色光柱从主殿密室中重新冲天而起。

那道光柱通体剔透如紫晶,表面的符文不再是之前那些脆弱细密的小字,而是变成了三道环绕光柱旋转的巨大道纹,每一道都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光柱顶端冲入第九道劫雷正在凝聚的云层中,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扎进了那团紫金色的漩涡中心。

天劫,被破了。

漫天劫云从中央开始向四周溃散,那些翻涌的墨黑色云团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消融、褪去,露出后面澄清的、被月光重新照亮的夜空。

灵雨开始重新飘落,细密的雨丝打在天权岛的青石地面上,蒸腾起一层温润的水雾。

那道光柱缓缓收敛,像一面被卷起的旗。最后一丝紫光消失在主殿穹顶的裂口中,一切归于沉寂。

张正站在桥头,金色的光晕从他身上缓缓褪去。

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那一缕九阳本源的剥离让他体内一阵空落落的虚脱感涌上来,他的膝盖微微软了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张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灵力渡过来为他温养经脉。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权岛主殿上,紫眸中那层薄薄的冰壳正在夜风中碎裂,露出一层被水光浸润透了的温热。

主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萧淮凝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常服,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簪,只有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动贴在颈侧。

她的脸色比闭关前红润了许多,眉眼间那层常年覆着的、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的那层青灰色倦意彻底褪干净了,露出一张被反复淬炼过之后才有的、从内里透出温润光泽的脸。

她站在那里,隔着半座岛的夜色和灵雨,看着桥头那两道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张正那张苍白了几分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来,朝他轻轻招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简单的动作,像母亲在门口唤晚归的孩子回家。

张正笑了一下。他牵起姐姐的手,两个人并肩穿过灵雨和夜风,朝那道站在月白色烛火中的身影走去。

他们身后,碧游仙宫七座主岛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重新亮起来。

那些被天劫惊动的长老、执事、弟子们从各处洞府中探出头来,望着天权岛方向那三道正在夜雨中缓缓走近的身影,低声议论着、惊叹着、膜拜着。

天玑岛的灵雨还在下,落在灵液田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银镜正在夜风中重新拼合成完整的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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