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的河灯从御河上游漂下来,莲花灯、鲤鱼灯、元宝灯,一盏接一盏,在夜色里铺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宫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放灯,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祭祖祈福之类。
这节日在宫里过得素淡,只有坤宁宫的沈念微在浴池里放了两盏竹纸小灯——一盏写“临渊”,一盏写“微”,让它们在池心的涟漪里互相依偎着漂了一整夜。
我在坤宁宫陪她吃了素斋,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在江南老家,中元节是要做荷花灯的,纸荷花瓣折十二片,每片代表一个月,放到水里如果十二片全漂着,来年就月月平安。
她今年折了二十四片。
但天狼部不过中元节。他们的使团专挑在这日抵京。
消息是午时传进宫的。
阿史那云没走雁门关外的常规路线——她带了三十名亲卫轻骑,从草原腹地直接南下,经陇西旧道穿过来,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天。
她的弟弟阿史那骨在榷场等她,她自己只带亲卫直入京城。
陇西沿途驿站被她甩在身后,最后一个驿丞快马加鞭追了三天都没追上她的马队。
直到今日午时,她在城外驿馆换马时才递了牌子进宫。
“她带了什么?”我问。
驿丞跪在丹陛下,声音都在哆嗦:“三……三十匹草原骏马,三十个女兵,全副武装带弓矢弯刀,还有一匹空鞍马。空马上驮着一整张完整的银狼皮——银狼是天狼部的图腾。一整张没有箭眼的银狼皮是草原上最尊贵的见面礼,只送给……只送给……”
“只送给什么人?”皇姐坐在我侧后方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支朱砂笔。
自从还政后她已不再临朝,但天狼可汗亲临这种大事,她还是来了。
今日她没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极素净的藕荷色暗纹常服,黑丝双腿在桌下跷着二郎腿,足尖轻轻晃荡,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只送给……未来的可汗阏氏。”驿丞把这三个字说完,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大殿金砖上。
满朝哗然。
周文渊第一个跳出来:“荒唐!天狼女可汗怎可如此——”户部孙侍郎的笏板掉在地上,兵部几个老将面面相觑,赵恒站在兵部队列最末,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复杂——他大概在想,为什么又是我的对手是个女人。
只有苏清寒站在丹陛下方最前列纹丝不动,只是把手中的卷宗翻开,将那张她亲手绘制的阿史那云摔跤招式分解图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极轻极淡地说了句:“臣早说过。银狼皮只有阏氏之礼。”
“陛下,”她继续道,声音清冽如常,但翻页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多用了一分力,“依照天狼部礼制,银狼皮需由可汗亲手献上,并当众铺在受礼者脚前。若受礼者踩上去,便是接受求亲。若受礼者绕过去,便是拒绝——但拒绝银狼皮等于宣战。臣建议陛下不要绕。”她把“不要绕”三字咬得极稳,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自明。
皇姐在侧后方笑了一声,拿起一颗冰镇葡萄塞进嘴里。
“有意思。先是薛延陀的使团,再是天狼部的女可汗亲自送银狼皮——看来有人比本宫还会挑东西。”
未时末,承天门外。
阿史那云的亲卫马队直接在承天门外勒缰。
三十匹草原骏马一字排开,铁蹄踏在青石板御道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领头的是一匹炭黑色雄马,鬃毛粗硬如钢丝,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影——不是侧鞍偏骑,而是像男人一样双腿分跨,踩在马镫上的是一双长及膝盖的棕色鹿皮战靴,靴底钉着铁掌,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着粗粝的金属光泽。
阿史那云翻身下马。
动作极干脆——左手撑鞍,右腿甩过马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在松手瞬间弹直,落地时鹿皮战靴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她比我想象的更高,目测比我还高出小半个指节,在女子中极为罕见,甚至比苏清寒还高了那么一丝。
身上穿的不是草原女子的皮袍长裙,而是一套极合身的银灰色软甲。
软甲是狼皮衬里、外覆细密银鳞甲片,腰身收得极紧,将她挺拔的肩背和细窄有力的腰肢勒成一道利落的直线。
软甲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下方一小片古铜色皮肤。
锁骨极直极长,在午后的烈日下泛着汗水的微光,颈侧隐隐可见一道淡白色的旧伤疤痕——从她耳后斜斜切向右肩方向,没入软甲领口之下。
她的双臂裸露在软甲之外,是小麦色的。
不是中原女子那种被闺阁养出来的苍白,而是被草原烈日长年暴晒后均匀涂抹开的蜜色。
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在每一次勒缰时都鼓出极清晰的轮廓,但又不失女性特有的修长弧度。
前臂外侧有几道极淡的旧刀疤,手腕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护腕,护腕边缘露出一小截被汗水浸湿的麦色皮肤。
她的手掌摊开时——掌心和指腹全是粗粝的老茧,是拉弓拉出来的、握弯刀握出来的、在草原上摔跤摔出来的。
指甲剪得极短,指甲缝里嵌着风沙洗不净的暗色痕迹。
这双手比柳承德的还糙。
她的面容——不是中原审美里那种精致柔媚的美,而是一种像刀锋一样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颧骨极高极宽,眼眶深邃,眉骨突出,眉毛是天然的一字浓眉,不加修饰,眉尾微微上挑。
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和她的弟弟阿史那骨如出一辙,像两块被草原风沙打磨过的狼眼石。
鼻梁高挺笔直,鼻翼略宽,嘴唇比中原女子更厚更饱满,颜色是天然的深玫瑰色,下唇中央有一道极细微的旧裂痕——那是草原冬天干冷裂开的,愈合后留下极淡的白线。
她的长发是极深的墨蓝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的幽光,没有编草原女子的发辫,只是用一根银狼骨簪高高束成马尾,垂在脑后,发尾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摆动。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从下马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盯着我。
她身后三十名女兵全部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每个人的坐骑鞍侧都挂着弯刀和弓囊,皮袍领口翻出狼皮衬里,个个面容肃杀。
其中两个女兵合力从空鞍马上抬下那张银狼皮——整张银狼皮大得惊人,从狼头到狼尾足有两丈长,银白色的狼毛在烈日下泛着极淡的幽蓝光泽,狼头完好无损,两只狼眼用蓝色松石镶嵌,在光线下闪着幽光。
没有一处箭眼,没有一处刀痕,这张狼皮是用套索和陷阱捕杀的,保留了完整的毛皮。
阿史那云从女兵手中接过银狼皮,单手扛在肩上。
那张狼皮比她还高一截,狼尾拖在青石板上,但她扛得稳稳当当,大步流星朝我走来。
满朝文武在承天门前分列两侧,周文渊的白胡子颤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赵恒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按了好几次,每次按上去又松开,松开了又按上去,最后还是没拔出来。
苏清寒站在最前列,手中捧着那份摔跤招式分解图,面不改色。
皇姐站在我侧后方,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手里的朱砂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史那云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比我还高出小半个指节,那双灰蓝色的狼眼从上往下打量了我一遍——从我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腹,从腰腹扫到双腿,最后目光停在我的眼睛上。
那种目光不是女人看男人的审视,而是一头母狼在估量另一头公狼的战斗力。
然后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极白极齐的牙齿——和她的弟弟阿史那骨一模一样的笑,只是更锋利更危险。
“你就是楚临渊?把我弟弟摔了个狗啃泥的那个中原皇帝?”她的大雍官话比她弟弟好得多,咬字极准,只是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草原语言特有的扬调,“他回去之后在草原上到处说你——说中原皇帝有种,说要让你当我阿哈。我问他——‘他有种到什么程度?’他说——‘比草原上的儿郎还扛摔。’所以我就来了。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他说的那么有种。”
她单手抓起那张银狼皮往身前一甩。
狼皮在青石板上铺开——银白色的狼毛在烈日下铺成一片流动的银光,从她脚前一直铺到我面前。
狼头上的蓝色松石眼正好对着我的靴尖。
她后退一步,双臂抱在胸前,麦色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
“这是天狼部最好的一张银狼皮。我亲手捕的——去年冬天在狼山蹲了七天,套住了这头狼。剥皮时我的弯刀在狼肚子里划了一下,狼血溅了我一头。这张银狼皮的来历,配得上天狼部的规矩——银狼皮送给未来的可汗阏氏。中原皇帝,你敢踩吗?”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聚焦在我脚上。
踩——就是接受天狼部女可汗的求亲,意味着大雍的皇帝要“娶”一个草原女可汗做阏氏。
不踩——按规矩等于宣战,天狼部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女兵就在承天门外候着。
苏清寒翻开了那页摔跤招式分解图。
皇姐手里的朱砂笔停止了转动。
阿史那云抱着双臂,麦色的小臂肌肉在午后烈日下泛着细密的汗光,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靴子踩在银狼皮的狼头上。靴底压在蓝色松石狼眼正上方,狼耳被踩得微微压扁。
满朝文武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阿史那云的灰蓝色眼睛亮了——不是愤怒,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找到对手的狂喜。
她仰天大笑,声音比她的弟弟更清亮更有穿透力,震得承天门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有种!踩了银狼皮,你就是天狼部未来的可汗阏氏。”她猛地上前一步,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灰蓝色的狼眼在极近处锁着我的眼睛,麦色脖颈上那道旧伤疤在这一步间被阳光正射,从耳后斜斜切向软甲领口之下,疤痕纹理极粗,显然是一刀砍下去留下的,“但在我嫁给你之前——我要先跟你打一架。我弟弟说被你摔了一次就认你做阿哈。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就认输。摔赢我——银狼皮归你,榷场的事都好说,铁器配额我让一步。摔不赢——银狼皮我还带回去,你认我做阿哈。”
“你要在这里摔?”
“就在这儿。青石板地,比草原上的泥地硬。摔得更爽。不用担心把我摔伤——我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次数比你批的折子还多。”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把自己的银灰色软甲领口又往下拉了半寸。
这个动作极快极随意,但露出更多锁骨下方的麦色皮肤和几道交错的旧伤疤,被她刻意展示在午后烈日下,然后重新紧了紧领口。
她的双手同时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嗒的脆响。
她的鹿皮战靴在地上用力跺了跺,铁掌在青石板上跺出火星。
苏清寒上前一步将那张摔跤招式分解图翻开,指着图上她标注的重点部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极快说道:“右侧膝弯有箭伤旧疤,外侧负重时反应慢半拍。每次起势前右手会先握拳再张开,这是她准备时圈颈部左侧的习惯。陛下要防她的右手圈颈——”她的手指在图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下一页,“另外臣方才留意到她的左肩也有旧伤——从耳后斜切向锁骨下方那一刀,伤口虽已愈合但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可能在承受重压时不如右肩灵活。陛下若能用重压压制她左肩方向,她左侧防线反而比右膝弯更慢。两处旧伤若同时受制,她撑不过三招。”
苏清寒把卷宗合上,退回原位时灰丝脚踝在官靴靴口处轻轻旋了半寸。
阿史那云已经摆开了摔跤起手式——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双臂张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对着我。
她的起手式和她的弟弟不同,重心更靠前,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侧向,把重心偏左脚的特点藏在侧身姿势里。
但苏清寒标注得没错——她右脚外侧着地时脚踝骨有极细微的偏移,曾在右侧膝弯受过箭伤的痕迹瞒不过近距离观察。
我也摆开起手式。
和她不同——重心偏后,左脚虚右脚实。
她的灰蓝色眼睛在我脚下扫了一圈,然后笑了一声:“你比阿史那骨聪明。他只会硬冲,刚才打量我的站姿就开始找我的破绽了吧——让我猜猜——找到几处了?”
“两处。右膝弯旧箭伤,还有左肩那一道刀疤。你颈侧那道疤从耳后切到软甲领口下面,刀口向外翻,是被人从后方砍的。你十五岁那年摔赢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砍过你。”
她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被戳中了最不想被戳中的旧伤疤的反应。
那双灰蓝色瞳孔里的光从轻松变成锐利,眼角那道细小的横纹因眯眼而更深了几分。
然后她笑得更大了,但这一次笑声里不再有戏谑,多了某种认真的、近乎敬意的兴奋。
“能看出我右膝和左肩的旧伤——你那个女宰相给你做的功课,比我们草原上最好的斥候还厉害。不过看出来是一回事,摔的时候能不能压住是另一回事——你试试。试试我左侧防线到底慢不慢。”她话音未落人已经扑过来。
和她的弟弟不同——阿史那骨是全靠蛮力硬冲,她却是速度和角度的结合,右腿蹬地时脚踝骨果然有极细微的偏斜,但她的冲速太快,只一刹就已经近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圈我的左颈部。
我下沉重心左肩往她右手腕撞去——不是硬挡,而是用左肩胛骨的张力去顶她手掌虎口扩大她腕间的缝隙。
她显然没料到我第一招不是闪避而是反震,右手腕的锁扣被我左肩撞得微松了半寸,然后她整个人被一股忽然爆发的力道摔向左侧。
这一记力道比她平时在草原上面对的任何男人都重——她的右手还缠在我脖子上,左手本能地往地面一撑想稳住重心,但我趁她左手撑地无法调整步法的那个瞬间,右脚已经扫向她受过箭伤的右膝弯。
她的反应比我想的快——她知道自己右膝的弱点,在右脚外侧被扫到之前硬生生抬腿避让。
但我早料到这一招,右脚扫到中途忽然收力,身体借势矮身,左腿从内侧踢向她左脚踝——她抬右脚避右扫,身体重心暂时单靠左脚支撑,被我一踢之下左脚踝骨在地上微微一滑。
她的身体开始向右倾斜。
她没有挣扎——她笑了。
在被摔到青石板上前的那不到半息的失重瞬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极近处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微张,沙哑而兴奋地说了一句草原话。
声音极轻极快,像只对我一个人说的。
她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银灰色软甲的后背甲片撞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脆响,扬起一小片细尘。
她躺在银狼皮旁边,大口喘着粗气,麦色胸膛在软甲下剧烈起伏软甲领口被摔得敞开,锁骨下方那些旧伤疤全暴露在阳光下。
她的马尾散了一小半,墨蓝色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侧面。
但她那双灰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野,像两颗刚从狼眼里取出来的蓝松石。
三十名女兵齐刷刷单膝跪地。
她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一摔——她们的可汗被摔在青石板上,和一个多月前她的弟弟一模一样,只是摔得比弟弟更重更干脆。
而且她们也听到了她摔前说的那句草原话——那是一句天狼部的婚约誓言,在摔跤场上被对手摔在身下时如果亲口说了这句话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愿意做这个人的女人。
她侧撑起上半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女兵,又看着我。
然后她仰头大笑——那个笑声不再是狂喜或兴奋,而是一种被征服后的、释然的、认命的笑。
她笑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软甲上的灰尘,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右手抚在左胸口上,仰起脸,麦色颈侧那道旧伤疤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阿哈。”她说。
这个词和她的弟弟在同一个位置、同一种语气。
但她的灰蓝色眼睛里比她的弟弟多了一层东西——不甘、倔强、兴奋、占有欲以及某种更深更野的情欲,“这张银狼皮归你。榷场铁器配额我让一步。明年的通关互市从春秋两季延长到全年。但有一个条件——只加给大雍皇帝,不加给大雍朝廷。”
她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嘴唇凑近我耳边。
她的气息极热,带着草原烈酒和马汗的味道,嘴唇极轻极慢地碰了碰我的耳垂。
“你摔我的这两下——第一下是替你女宰相报的仇,第二下才是你摔的。你那个女宰相猜对了,我左肩确实不灵活。但她不知道——我的右膝虽然伤了,但我早就练出了左腿替右腿的步法。刚才你扫我右膝我抬腿避开,你看是弱点,其实是我故意卖给你的。因为我想被你摔这一下——不摔,我哪来的理由嫁你?”
她退后一步,朝我眨了眨眼。
那双灰蓝色狼眼里的精明和心机在那一瞬间暴露无遗——她不是被她弟弟口中的“有种”吸引来的。
她是自己想来看我,然后用摔跤输给我当借口顺理成章地嫁进中原。
她从头到尾都是来嫁的。
摔跤不过是她给天狼部三十名女兵和满朝文武一个体面的、符合草原规矩的台阶。
阿史那云转身从空鞍马上取下一个巨大的皮袋,单手丢给我。
皮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天狼部特制的狼牙淬火钢刀——和她弟弟送我的那把匕首同款,但更长更厚,刀柄上同样刻着仰天长啸的银狼,狼眼镶着蓝色松石。
“送你的。算是嫁妆里的头一件。剩下的嫁妆——明年春天送来。到时候我在雁门关外等你。你那个女宰相猜对了一半——我是想嫁给你,但另一半她没猜到。我不是来和谈的,我是来让你娶我的。从今天起,天狼部的女可汗是你的阏氏。大雍的皇帝是天狼部的可汗阏氏。咱俩谁嫁谁自己定——下次在榷场见面,咱俩还可以再摔一次。这次不算数——刚才我让了你。”
她翻身上马,动作比下马时更干脆利落。
鹿皮战靴踩在马镫上,双腿夹紧马腹,缰绳一抖,黑马嘶鸣着掉头。
三十名女兵齐齐上马,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她在马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那道被摔过之后才有的、不甘心又不得不认输的笑。
然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三十一骑绝尘而去,铁蹄砸在青石板御道上溅起一片细密的火星。
银狼皮还铺在承天门前的御道上,狼头上的蓝色松石眼被午后的烈日照得闪闪发光,正对着我的龙靴。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周文渊的白胡子再也不抖了,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天狼女可汗亲口叫阿哈……这张银狼皮收在大雍……等于天狼部送了一份嫁妆……这婚约压都压不住了……”户部孙侍郎的笏板掉在地上还没捡起来。
赵恒的手终于从佩剑上放了下来,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敬畏,还有一丝被比下去的不甘。
苏清寒收起摔跤招式分解图,走到我身边。
她的表情依旧冷峻如高山之雪,但她的手指在卷宗边缘极轻极快地划了一道——那是她批折子时代表“已阅且满意”的习惯性动作。
“陛下摔得好。她右膝假动作和左肩旧伤的弱点叠加后,左侧防线反而比右膝弯更慢。臣原本预料她的右膝是弱点,但摔时陛下从左肩切入正好打在她左肩旧伤与假动作收力的衔接空档——那一瞬间她左半边防御大开,右膝假动作还未收回,重心已然倾斜,陛下顺势一摔力度比预计更重。她去年在狼山猎银狼时左肩被狼爪拍伤过,旧伤加新伤,左肩胛骨灵活性确实不如常人。臣有实证——她下马时扛银狼皮的姿势偏向右肩,左肩几乎不吃力。”她把卷宗翻开新页,上面已经用极细的朱砂笔补充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平时更细小更紧凑,显然是她趁我倒地压制阿史那云的短暂间隙飞速记下的——“左肩另有狼爪旧伤,非仅刀疤。未来再摔须防其假动作。”然后合上卷宗,退回原位时灰丝脚踝在官靴靴口处轻轻旋了半寸。
皇姐从侧后方走上来,黑丝脚尖在银狼皮边缘极轻极慢地踩了一下。
只踩了一下,像猫试探新垫子。
“这张狼皮不错。踩上去很软。比龙椅软。这张银狼皮就铺在御书房的龙案前面。以后你每天早上站在上面批折子,脚底下踩着天狼部女可汗的嫁妆,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说你怕她。”她抬头看我,凤眸弯成月牙,嘴角那个弧度是皇姐独有的——对外敌是刀,对我却是纵容甜美的骄傲,“明年春天,你还要再摔她一次。这次她让了你,下次不会让。到时候皇姐不在旁边,你那个女宰相也不在旁边。你一个人摔她——摔赢了她,她就是你的。摔不赢——你还是她的阿哈,但天狼部的阏氏就要反过来当可汗了。”
她把“反过来”三个字咬得极轻极媚,然后黑丝脚尖从银狼皮上移开,转身往凤鸾宫方向走去。
正红寝衣的丝带在她腰后轻轻飘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扬了扬手里的朱砂笔。
“晚膳来凤鸾宫。皇姐今晚给你剥葡萄。顺便帮你算算——娶一个草原女可汗要花多少彩礼。”
午后剩余时辰我在御书房批折子。
银狼皮就铺在龙案正前方,狼头上的蓝松石眼反射着窗棂漏进来的日光,在两个不同时辰的方向分别映出淡青和琥珀两种深浅不同的蓝调。
苏清寒坐在龙案对面批她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批到第三十本时她忽然停笔,从袖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放在我案上。
封面是她冷峻的小字:《天狼部婚约习俗摘要》。
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她用工整的字体写着:“天狼部婚约以摔跤定胜负,胜者为阿哈,败者为阏氏。阿哈在婚约存续期间有权随时挑战阏氏,阏氏不得拒绝。换言之——陛下以后每次见阿史那云,都可能要再摔一次。臣已拟了三种不同的摔跤战术应对,见附录一。”她翻到附录一,三张详细的摔跤战术图,每张都标注了阿史那云各处旧伤的可能反应与假动作破解法。
“苏爱卿为了朕的下一场摔跤——打算把天狼部所有摔跤技巧全拆一遍?”
“臣是宰相。宰相的职责是帮天子理政,但臣同时也是陛下的臣。陛下的敌人就是臣的敌人,陛下要摔的人就是臣要替陛下拆解的人。臣不只会拆解——臣还会在陛下摔赢之后,替陛下起草婚约文书。婚约第一条写什么臣已经想好了。”她把那张夹在卷宗里的便笺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一行极工整的小字:“大雍天子与天狼可汗婚约第一条:双方摔跤胜负不计入婚内纠纷。”
窗外夕阳西斜,承天门前的青石板御道上还残留着阿史那云那匹黑马铁蹄踏出的火星痕迹。
那张银狼皮已在御书房铺开,蓝色狼眼在暮色里从淡青渐渐转为深蓝,像草原上沉下去的最后一缕天光。
更鼓敲了初更,御花园里石榴花已尽数谢完,残红被宫人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堆在紫竹林边。
今年花开得特别久——端午过了,中元过了,还在枝头硬撑着不肯落。
坤宁宫的栀子花却已开了第二茬,香气从窗棂缝里飘进来,混着凤鸾宫方向的桂花酿和陈皮香,在夜色里慢慢沉入御书房案头上那本摊开的婚约习俗摘要。
阿史那云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雁门关方向,而明年春天她将带回更多的嫁妆,也带回那句在摔跤场上、只有她和我两人能听到的草原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