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总部·18楼】 时间:【上午10:07】
周一。合规委员会前三天。
郑律师在九点整准时走进赵浩的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里面的声音一点都没有传出来。
但顾泽不需要听到。
他知道郑律师正在把十一笔虚假交易的审批单复印件一张一张摊在赵浩面前,正在用平板的、律师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逐条念出每一笔的日期、金额、收款方和审批人签名。
他只需要等。
十点零七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赵浩推开顾泽办公室的门,没有敲。
他的西装还是藏蓝色的,衬衫还是浅蓝色的,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头发不如平时整齐,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他没撩。
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顾泽桌上,里面的纸张参差不齐,有些是从旧合同上直接撕下来的订书钉还在。
“你要的明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嘴唇有点干,语速比上次对质时更快了,“十一笔,每一笔都列了。业务背景、交付时间、当时的市场环境。”
顾泽翻开文件夹。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但工整,用的是黑色水笔,有些地方写了又改,涂掉几行重新注解。
他用一个周末整理了这份明细,从周五收到合规委员会通知到周一上午,一个人坐在家里写了三天。
“还有一份。”赵浩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文件夹旁边。
不是正式的财务报表,是手写的,画了表格,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数字。
“浩远拿到款之后的资金去向。不是正式的,你不能拿这个作为证据。但我写清楚了,每一笔分给了谁。夏琪拿了多少,夏云的信托进了多少,有一笔五十万给了夏雨。”
他停了一下。
“和信投资那边,我没写。因为和信的信息不在我手里,在钱仲明那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和信投资的最终受益人,不是我。我之前以为是,上周才知道不是。”
顾泽没有说话。他早已知道,但他要让赵浩自己说出来。
“夏云签的信托架构设计合同,正达的,上周钱仲明去香港面签。那个信托里根本没有我的名字。”赵浩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抽搐,“我替她管了三年钱,她连受益人都不写我。”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掠过落地窗。
“郑律师刚才给我看了合同首页。夏云的签名。他说他拿出来的时候是'不小心'翻多了两页。他不是不小心的。但我还是看到了我要看的。”
他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不是公文,是A4打印纸,抬头写着三个字:辞呈。
“两份东西。明细给你,你交给合规委员会,怎么处理是委员会的事。辞呈也给你,我现在交,不走委员会程序。我自己走。”
顾泽看着辞呈。赵浩的签名在右下角,笔迹和他刚才打开文件夹时看到的第一页明细上的字迹一样,潦草但工整。
“夏云知道你辞职吗。”
“不知道。她还在等钱仲明从香港带回来的信托文件。等她拿到文件,她会发现她的防御体系还在,但她已经没有需要防御的人了。”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站直了身体。然后看着顾泽。
眼神不再是上次对质时那种一边说话一边计算的样子。他两个眼角都有一点松弛,嘴唇的线条比平时软,不是放松,是放弃。
“审计证据的事,不用再说了。你查到的都对。以前我说'兄弟,生意归生意',那是我错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平时的节奏感,脚步声比以往每次都轻、都慢。门关上。
顾泽看着赵浩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的文件。
不是浩远的流水让他留下这份辞呈,是他最后那句话。
前世他在股权转让协议签字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生意归生意”,那时候赵浩是胜利者。
这一世他在交辞职信时说“那是我错了”,同一个人,同一张嘴,同一句话翻了个面。
他把明细和辞呈收进抽屉,和之前的审计报告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夏薇发的微信:
“下午两点,约了赵浩。在我们以前见面的那家咖啡店。之后你来接我。”
顾泽打字:“为什么要我接。”
对方输入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因为结束之后会想见你。”
……
【城东·Seesaw咖啡馆】 时间:【下午2:07】
这家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门口有两棵银杏树,还没到变黄的季节。
落地玻璃窗擦得很干净,下午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把木地板照成暖色。
赵浩到的时候,夏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没有喝。
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稀释的咖啡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褐色水痕。
她穿白衬衫,没有穿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
赵浩推门进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先皱了皱眉,然后又迅速恢复成平静的表情。
他点了杯拿铁,在对面坐下。
服务生端上来之后他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没喝。
两个人之间是一张小圆桌,桌面很窄,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桌面宽得多。
“你约我。”赵浩先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谈什么。”
夏薇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妈上周给我打电话。她让我多关心你。”
赵浩没有接话。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疲惫。
“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让她以后别跟我提你的事。”夏薇把杯子放下,“但我后来想了想。有一件事一直没面对面跟你说清楚。从三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当面说过。每次都是妈在中间传话,每次都是她和你在安排。所以今天我约你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赵浩,从今天开始,所有我们之前的事都结束了。不是暂停,不是调整策略,是结束。”
赵浩把手从拿铁杯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几秒。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钢琴三重奏,鼓刷在钹上沙沙地扫。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是认真的。”
“我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自己跟别人说自己的决定。以前都是妈替我说的。”她停了一下,“我不是她的传话筒了。今天是我来告诉你。以后也是我自己告诉别人。”
他的下颌线收紧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顾泽用什么手段从外部攻破了他的防线,是夏薇自己从防线内部走出来,把门打开,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婚礼那天。”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端起拿铁,终于喝了一大口。喉咙滚动了两下,然后把杯子放下,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知道了。”他说,“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赵浩站起来。拿起桌上没喝完的拿铁,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转身又走回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夏薇。
“刚才来的路上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认识你妈,如果我是先认识你再认识你妈,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夏薇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
“不会的。你认识我妈的时候,她已经教我怎么在别人面前微笑了。你不可能先认识我。”
赵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银杏树的影子在他走出去时正好落在他肩头,然后他走进阳光里,没有回头。
……
顾泽的车停在咖啡馆对面。夏薇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把安全带系好,然后把手放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
“说完了?”
“说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看着窗外往后移动的银杏树,“我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自己说的。没有任何人教。连'没有'和'知道了'中间的停顿,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顾泽挂挡把车驶入车流。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打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戒指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当年不认识我妈,可能不一样。”她偏过头看车窗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释然的微表情,“我告诉他不可能的。他被我妈选中,是因为他好控制。我被我妈选中,也是因为好控制。现在的我不是好控制的那个人了。”
窗外街道和行人从车窗两侧滑过。她把手从顾泽手背上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伸开又握住,像在感受手里的某个东西的重量。
“回家。”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昨晚睡前一模一样。不是“回去”也不是“到你那”,是回她和他的家。
……
【同夜·顾泽别墅·书房】 时间:【晚上10:55】
台灯亮着。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郑律师刚发来的赵浩辞职信扫描件和合规委员会的最新议程。
夏云那一行的备注已经更新了好几次,现在又多了一条新备注:赵浩主动辞职,防线塌方第一层。
他放上最新一张报纸,在纸上重新画夏家当前的状态。
夏云坐在最上面,旁边引出一条线写着“钱仲明→正达→BVI董事→信托”,再往下是夏琪,旁边的问号比之前更大。
再往下是夏雨,方框里写着“五十万”和“音乐课已退”。
赵浩在最底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已退出棋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前世他死在赵浩这条线上。
那时候他以为赵浩是终极对手,以为把赵浩打倒就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夏云那个更复杂的结构,在她编织的托词和笑脸之间走到死都没走出去,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坐在主位上替他夹菜的女人。
现在他把结构画完整了。赵浩已退出,接下来该夏云自己面对了。没有卒子挡在前面,没有女婿替她收钱,没有女儿替她说话。
他关了电脑,把表格锁进保险柜。
经过绿萝时停了一步,叶片比一个月前茂盛了太多,新的卷须已经从盆沿垂下来好几条。
伸出手在叶片上方挥了一下,字浮出来:【状态:茂盛。新芽数量:三根。根系覆盖度:已占满盆土】。
他把手收回来。
一个月前他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醒来,看到窗台上那盆枯黄的绿萝叶片边缘浮着一行脱水。
窗外夜色干净,远处几盏路灯亮着。
他站在窗边,用指尖改掉第一个字。
那时以为自己在向夏家宣战。
现在想起来,他只是把那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流到自己指尖上的所有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还了回去。
他把绿萝底部的盆转了个方向,让新芽朝窗外的月光。然后关了书房的灯。
卧室里夏薇已经睡了。
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均匀,睫毛在枕头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的右手放在他的枕头上,手指微微弯曲成一个等待的弧度。
他轻轻躺下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自动合拢把他握紧,然后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膀。